整个宅子又大又空,显然再没有其他人居住了。
容妙犹疑不定,问出声:“……大人的父母呢?”
“他们不住在此处。”宿明策微微蹙起眉头,不太想提及这个话题。
入仕后圣上赐了套府宅给他,他便早早搬出来自己住,和家里头断了联系,鲜少回去。
听到这话容妙并没有松了一口气,算不上是开心还是难过。
所以……这是大人自己买的别院?那自己岂不是个养在外头的外室?
容妙暗戳戳在心里头给自己下了个定位。
京城的建筑与江南大有不同,彩绘的斗拱檐角,迎面经过一道素面影壁,才是前院。
院墙高深,隔出头顶四四方方一小片天空,人站在其下显得渺小无比。
穿过垂花门,便是内院。东厢房一早就为容妙收拾出来了,从金陵带来的物什包裹已经被下人们放置妥帖。
宿明策止住脚步,扭头看容妙:“待会我要进宫,怕是不能回来用晚膳。”
容妙点头。
宫里派来请他的人早已恭候多时,宿明策把容妙安顿好了后便匆匆离开。
一名身形高挑,打扮干练的女子候在东厢房,对容妙规矩地行礼:“在下泷七,从今以后便由属下照料小姐。”
泷七瞧着身手不凡,是个会功夫的,和从前银素的活泼很是不同,只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不过干活做事又快又好。
这头宿明策乘着辇子进了宫。到了大内官员皆需下车步行,圣上特许他乘辇。
夕阳把朱红色的宫墙漆上一层金色,长长的宫道迎面走来一个人。宿明策一手支颐,懒懒地垂眼看去。
靖国公府世子。
萧璟。
萧璟大老远便看见宿明策端坐在轿辇上,不着声色地挑眉。
这是回京了?
眼前浮现出一张娇俏的巴掌脸。
他微微侧身靠右,二人打了个照面,谁都没有表示,仿佛没看见,就此擦肩而过。
又走了几步出去,萧璟没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如此说来容妙也进京了么?
自从那日他下江南在指挥使府碰上容妙,心中便一直萦绕着一个猜测想要印证。
萧璟哼着小曲,暗自琢磨着,姿态很不着调地晃出宫。
宿明策进了暖阁,今上正坐在龙椅上翻着厚厚一沓奏折,见他进来,目光先落到他包裹着纱布的右手。
宿明策撩袍跪下行礼,被皇帝拦下,示意他落座。
“德全公公,快给宿大人沏一壶茶。”
李谨幼年称帝,如今也不过十**岁,一幅清俊少年的模样,眼下一团乌青,在苍白的肤色上极为显眼。
先皇晚年昏聩,朝中外戚宦官争权,年纪最小的李瑾被推上皇位,成为傀儡皇帝。
李谨开蒙由德高望重的沈老太傅教导,在蝇营狗苟的后宫倒是学了一身儒家正气,有心还吏治清明,江山太平,可惜手上无甚实权,被世家掣肘多年。
等到后来沈老太傅的另一个学生——也就是宿明策,入仕为官,李谨手中才终于有了把称手锋利的刀。
宿明策离京南下两月有余,朝中那些不安生的世家又借机蠢蠢欲动起来。
虽这些年李谨扶植了一批清寒子弟,朝中也不乏如靖国公府一样忠心耿耿的老臣,但没了宿明策这个左膀右臂,到底还是有些焦头烂额。
李谨合上一本奏折,又瞥了一眼宿明策的右臂:“这是如何伤到了?”
受伤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入京中。
宿明策一五一十地讲了在扬州城郊遇刺的事。
李谨拧眉:“谁这么大的胆子?”
宿明策没说话。
敌在暗我在明,按兵不动是最好的。
随后李谨又细细过问了一番贪墨案的各处细节。
谈罢天色已经全暗,李谨果然留了宿明策在宫中用膳。
私下里相处多了几分少年气,李瑾眼梢揶揄:“听说宿大人下江南还带回了一名女子?”
宿明策平日里寡淡漠然,不耽女色,听说有个藏了多年的白月光,为了那女子守身如玉。
乍听闻有女子和宿明策一同从船上下来,无人不吃惊,一天内便传遍了京城,人人都想瞧瞧那女子是何等天仙。
包括李谨也不例外。
宿明策倒是不遮掩:“臣于金陵遇见了心仪的女子,便索性将她带回京中。”
李谨眼珠子一转,盘算定要见见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打动宿明策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
夜深了宿明策才得以回到府上,进了内院发现东厢房还点着灯。
还没睡下么?
推开门,见容妙穿着一件素白的单衣,托腮坐在茶桌旁,一豆暖黄的烛火映在她眉眼上。
容妙没想到他忽然推门进来,眼睛蓦地一亮。
今晚她一个人待着实在闷极了。
刚开始还好,只是吃过晚饭后,天色全暗了下来,飞鸟在空中低低地盘旋着,在这个万物归巢的时刻,她心里也不可避免地思念起家乡。
京城是陌生的,这个宅子也是陌生的,四周空而静,踏雪似乎也水土不服,恹恹趴在地上。她孤零零一个人待在内院,泷七不苟言笑地站在她旁边。
她心里不得不承认,在官船上不觉得想家,是因为有宿明策一直在身旁逗她开心。
夜晚从未如此难捱,她无意识地在心底期盼宿明策回来,看着窗外的天变得全黑,星子显现,月牙一点一点爬上树梢。
等待中时间流逝得更加缓慢。
眼眶已经湿了好几回,眼泪被她努力憋了回去。
宿明策的出现仿佛照亮了昏暗的一切,容妙惊喜地站起来,凳子因为动作太大向后滑,她迫不及待地上前抱住了宿明策。
宿明策身上是他惯有的淡香,带着冷空气的温度,她微不可察地埋头深吸了几口,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安定了。
宿明策浑身一怔,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浅笑,垂首回抱住她。
“舟车劳顿,怎么不早些休息?”
是在等我吗?
这句话到了嘴边便被他吞下。
泷七无声无息地带上门退了下去,一转身便被身后的青骦吓了一跳,狠狠剜了他一眼。
青骦咧嘴笑,挤眉弄眼:“七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有没有觉得容小姐很眼熟?”青骦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
泷七面无表情地抱臂。
“你看没看过书房里的那些画像?这个容小姐长得好像那些画像。外头都说主子心里藏了个白月光,我猜呀这个容小姐就是话本里说的那种什么……替身!对,替身!”青骦说得眉飞色舞。
泷七冷笑:“少听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屋内的两个人还抱在一起。
容妙瓮声瓮气道:“我想金陵了。”
宿明策心软得一塌糊涂,抬手摸摸她的头顶:“京城也很有意思,等到休沐了我陪你逛逛。”
容妙闷闷点头。
其实此刻倒也不怎么想金陵了,只要宿明策在身旁她就觉得心安。
宿明策松手,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好了,早些休息吧。”
容妙连忙死死抓紧他衣袖一角,低下头不说话。
忍着笑意,宿明策把袖子往回扯了扯。
“嗯?”
容妙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但是……她下意识不想让宿明策走,想要宿明策陪着她。
于是嗫嚅:“我……我一个人睡不着,大人可不可以陪着我?”
宿明策觉得今晚的容妙整个人柔软得过分,心头好似被羽毛轻轻挠搔。
他点头说好。
容妙翻身上榻,缩进被子里,乌发披散了一床,衬得露在外面的脸蛋巴掌大。
屋子里灯都灭了,就剩床头的烛台。
宿明策坐在床边,望着她:“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容妙闭上眼睛,没一会又睁开,直直对上宿明策的眼眸,那乌浓的眸子里盛满她看不懂的神情,她疑心自己看错了,用力眨了眨眼睛。
宿明策忍俊不禁:“怎么了?”
容妙把方才那一幕抛之脑后,好奇问道:“皇宫是什么样的呀?是不是好大好辉煌?”
九五至尊又是什么样的呢?后宫里的娘娘们又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和话本里小曲里说的似的?
“不久后应当就会有宫宴,到时候你可以亲眼进去看看。”
“真的?”容妙兴奋睁大眼睛。
“嗯。”
得到宿明策肯定的回答后,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进宫面圣的机会,多少人几辈子都不能有一次,从前她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能够离开金陵,到京城来,还能上皇宫里头瞧瞧看。
没过多久,容妙的呼吸声就变得舒缓平稳。
宿明策曲腿坐在床边,托腮看她,看得出神,人也不大老实,忍不住伸手轻轻拨了拨她的眼睫毛。
宿明策觉得自己满腔的喜欢都要溢出来了,可是她究竟知不知道呢?
宿明策又看了好一会,没忍住倾身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吻,给她仔细掖好被角,挑灭烛台上的灯火,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去。
月色下,青骦和泷七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块。
刚八卦完主子的情事,有些心虚。
宿明策不明所以地多看了一眼。
回了正房,从一旁的紫檀架格上抽出一纸卷轴,在案桌上缓缓铺开。
一张娇俏的脸庞随着卷轴拉开完整地显现。画上是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娘子,拿着一把扑扇挡在头顶,站在丛丛花阴里。
作画之人功力极深,寥寥几笔便跃然纸上,眉目传神,仿佛可以听见那个小娘子银铃般的笑声。
画作旁书着一行簪花小楷: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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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秋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