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璃的故事讲完了。
“怎么样，对我的描述还满意吗?”玖璃上手叉腰，微微扬了扬下巴，满脸自豪。
“能将这么多东西一口气讲完玖璃姑娘很是厉害。”沈沐瑾夸赞道。
表面来看其中原委其实再简单不过，从宅院府邸变为纪念求神的庙宇，这孟家人也是凄惨，说是无辜也是不为过，不过这么大一个富贵商贾之户，怎么会没有亲朋来帮忙或是抢夺家产。还有那凭空消失的孟谏肯定另有故事，只是玖璃不知道罢了。
如果幻境中的情景属实，按理来说玖璃应当是连这些也不知道的，毕竟她是身份不过是一个摆渡人，处理最后收尾工作的角色。对于中间布局如何、开端如何、人员如何、目的如何……这些通通不知晓。
当然，她也全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从始至终只是一人……
沈沐瑾看了眼一旁的湘雪岚，愈发苍白的皮肤可以清晰看到皮肤之下的血管，骨骼的形态亦是清晰无比。
这些被删删减减的故事，玖璃如何知晓？听何人道来？这些问题从来不是迷。
“再怎么说唤灵术也是起源于冥界的一种术法，对于生命力损耗是极强的，你这么用必会伤其根本。”顾倾辞淡然开口道。
世间万物自有它的法则，关于死者的术法自然是由那些已故之人去使的。生者，哪怕是天神都会有所消耗，只是相比起来，天神的力量乃至寿数都在无休止的岁月中积攒沉淀，消耗起来自是不显。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用起来总是会有所反噬，因此，哪怕是被天道宠幸的神，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使。
何况是个小小花妖呢？
湘雪岚浅浅笑着。
银铃随风摇晃着，清脆空灵的声响从未停歇。
“哗啦--”
似是突然听到了召唤，那些紧闭的门窗一一打开，躲藏在宅院中的居民纷纷探出头来，他们的视角中不再是只有沈沐瑾，随着铃音响动，他们的记忆也渐渐恢复。
他们死了，早就死了，肉身被毁，魂魄已残，他们早已沦为轮回之外的死物，他们不记得自己的名讳，对于这世间的记忆都不再完整。
神啊，我们真的在这个世界存在过过吗?
存在。
为什么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记忆都在告诉我，不，我从未存在。
人，是会自我欺骗的种族。
我为什么“欺骗”我自己，我应当是爱着自己的，我不会“背叛”自己!
因为痛苦，所以“丢弃”。这不是“欺骗”，也不是“背叛”，是“保护”。
神啊，请引领我们度过苦海。
……
神啊，请让我们存在于这世间。
……
鹤洲的居民们汇聚在这青砖废墟之上，他们将众人团团围住，他们痴痴望着挂在湘雪岚身侧的银铃。那是将死之人对求生的**，那是信徒对神的依赖，是贪念、是妄念、是向往、是疲惫……最后他们将目光上移，视线落在了湘雪岚瘦小的身躯之上，那雪白的衣衫随风摇曳，宛若枝条的身形在衣摆的飘动下若隐若现。
她嘴角浅笑，发丝轻抚过她的脸颊，那通透的皮肤下流淌着温热的血液，那枯瘦的肉｜体下是不断绽放的苍兰……
居民们纷纷向下跪去，他们双手合十埋于胸前，他们低着头许下此生最后的心愿，立下此生最虔诚的誓言，献上此生最忠实的信仰……
“铃--”
你是谁……
“铃--”
你从何而来……
“铃--”
你到何方去……
我是慕铭日。
我是沈蠛。
我是常雀笙。
我是叶芯穹。
我是慕华铭。
……
鹤洲。
鹤洲。
琅琊。
尧都。
三晋。
……
彼岸。
彼岸。
彼岸。
彼岸。
彼岸。
……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空花阳焰。
湘雪岚将银铃取下，缓缓步走向向沈沐瑾。她步履轻飘，仿佛这地面上散落的不是坚硬的石砖，而是那九霄之外的彩云。
“摆渡摆渡，先渡己，后渡万物。”少女轻轻托起沈沐瑾的双手，将银铃缓缓放上。
那银铃光泽透亮，表面也没有嵌进一丝污秽，在那以苍兰花为主设计的镂空外壳之下，是由千百条游荡于世间法则之外的残魂所汇聚而成的铃芯，散发着幽幽光芒。
沈沐瑾将银铃紧握在双手之间，他可以感受到这些残魂在颤抖，他们在害怕；他可以感受到这些残魂在哭泣，他们在难过；他可以感受到这些残魂在跳动，他们在激动……
完整的魂魄都大抵不会留存七情六欲，更不必说这些残破的。他们之所以可以现在表现出和生者一样的情感，当然是因为生者将六感、情｜欲散播给了他们。
湘雪岚两手在空气中划动，心中默念成诀，周身散发出柔和的光，发丝飞舞，裙衫灵动。似是倦了，轻轻闭上双眼。
沈沐瑾可以感受到手中的银铃真在与她的躯体产生共鸣，铃芯贪婪吸食着她周身的光芒，外壳微微振动着，似是呜咽，似是愤怒……
“借灵术，将自身魂灵转借于残破的魂灵上将其补全，然，介于每个人的魂灵都会有所差异，因此，在转借的过程中会有所阻碍，并不顺利。但这些魂灵被困在这鹤洲有百年的岁月，而赋予它们情感之人正是困住它们一生的人，其中关连早已不可割舍，对于转生和自身完整的**早已到达了顶峰，因此在你借魂之时只需将魂灵放开，它们便会自己凑上去吸食。”顾倾辞说道。
这姑娘用到的术法不多，不过是冥界最为基础的两个，但却用的娴熟精湛，在同一天大规模的使出。别说是对人了，哪怕是对一只鬼都是极大的损耗。按照这个进度下去，就算是这次仪式结束后湘雪岚能有幸活下来，剩下的时日也不过寥寥几日而已。
顾倾辞有想在中间帮一下她们，毕竟对于自己来说这仪式虽然规模大了些，但助力一点术法冥力还是可以的。可她发现，在这个仪式中，每一个步骤，每一个事物，阵法、银铃、甚至湘雪岚本人、那些鹤洲的残魂、一块青砖、一点浮尘都在排斥她的力量，准确来说是排斥湘雪岚之外所有人的力量。
她看到了沈沐瑾微微变幻的手势，也感受到玖璃在讲述故事时有意无意散发出的灵力，没有任何一方是成功的。
沈沐瑾对此感到十分钦佩，人、妖、鬼三方都无法介入的境界，竟是一个不过修炼百年的苍兰花妖做出的……
情感相连、魂灵互通。
日积月累的相处，本地人身份的加持，从而建立与这些残魂乃至整个贺洲的羁绊。
人生前的羁绊哪怕是死后也很难消散，就像沃琼和那道士一样，哪怕身死泯灭，他们之间的羁绊也不会被切断，从鬼门到奈何，那从未松开的双手便是证明。
湘雪岚算到了玖璃可能会有利用自己生前与鹤洲的这份羁绊，插手最后的仪式，她便早早讲自己的情感、记忆、气息掺入铃中，确保仪式全程以自己的意识为主，全面抗拒一切外来力量的干预。
沈沐瑾：好生霸道的姑娘。
湘雪岚的身躯几近透明，手中的银铃终于安分了下来。似是弥补完了遗憾，那铃芯也不再发光，而是渐渐化作一个普通的银制铃芯，远远看来与普通的装饰并没无任何差异。
玖璃快速奔向湘雪岚身侧，轻轻搂住后者的躯体，她只感觉身上的肌肤被骨骼硌的难受，贴近对方的身体如同夏日躺在花簟之上。
她再也无法忍受，将湘雪岚打横抱起就闪至家中。
沈沐瑾在脑中连接了她们的行踪。
玖璃趴在湘雪岚身侧不敢将头从臂弯中抬起。湘雪岚则是一进屋就被她平放在床上此时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去安慰玖璃可是嘴张不开，手动不了，灵力尚且没有恢复一时也没了办法。
“我讨厌你……”呜咽沉闷的声音从臂弯中传出。
“你好讨厌……”玖璃将头抬起，湘雪岚看见了那双被泪水淹没的双眸，凌乱的鬓发，通红的鼻尖与眼眶，湘雪岚的心口被猛地揪动。
“你真的……好讨厌……”她们四目相对，湘雪岚透过泪水看到那双瞳眸中倒映的自己的模样。
确实有点不好看。
她努力勾起嘴角，展露出此生最丑的一个笑容。
……
不，在玖璃眼中她从未丑过。
沈沐瑾断去了鬼针草上的法力。
太阳缓缓下落，只留下那一轮明月悬挂在天边，但它并不孤单，它的身侧有繁星做伴，有祥云环绕。
但到了明日太阳依旧会升于空中，用自己的光辉照亮人间。
白日里，日月本就同悬于天际，它们互相不知晓……
它们互不知晓，但它们都将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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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渡人亦渡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