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住了一周后,相裴深出院了。
应付走了那些来探望的客人后,江始觉回到客厅,身后跟着军部的心理医生。
相裴深在书房内接受检查和疗愈的时候,江始觉在外面巡视了一圈新配备的智能家政。
军部产出来东西自然是好的,不仅不会轻易地故障伤人,还能悄无声息地替上局探查到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江始觉眼睫轻眯,转身不动声色地走进厨房。
招待客人的果汁还剩了不少,他找出杯子倒了三杯,然后将掌心里一红一黑的两枚药片分别放进其中两杯。
药片融水后无色无味,短短一阵气泡后,迅速消失不见。
江始觉端起那杯溶解了黑色药片的果汁抿了一口,然后将另两杯端进书房。
心理医生正在听半躺在单人沙发上的相裴深讲述,两个人都没有给刻意降低存在感的江始觉眼神。直到江始觉把果汁放到桌上,相裴深才微微掀起眼皮瞥了一眼杯子。
谈话因这举动而停止,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江始觉放下东西后转身悄悄离开。
临关门前,他看到相裴深边说着话边下意识拿起了面前的杯子,然后往嘴里抿了一口。
Alpha的饮食量总是大的,一口下去就没了半杯,江始觉瞧着他还没有放下杯子的打算,放心地垂下眼眸,随手关上了门。
回到厨房后,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边看着终端里的资料,边慢慢喝完。
谈话大概进行了半个小时,心理医生便从书房走出来,告知了下次疗愈的时间后告辞离开。
江始觉把他妥帖地送走,返身回到玄关,设置了大门的二重主人锁后,回到客厅。
书房门没有关紧,江始觉望着里面透出的光线,神情微微变动。
相裴深那样的人会走向自杀的道路,是江始觉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如今的行为模式便是朝夕相处了多年的江始觉也无法预料和揣测。
不可控,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因而,心理医生这样的第三方必须介入。
相裴深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在自杀没死成的过后,去暴露自己的真实面目和意图,所以他一定会配合他、配合心理医生,把这出所谓PTSD的戏演完。
只是演完之后呢,第三方离开之后呢,他会不会再一次做出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呢。
不知道,无法揣度。
江始觉不允许这样的不可控发生在眼皮子底下,他还有太多的事想要做,而那些事无一不需要相裴深这个人的存在。
江始觉抿抿唇,瞥了眼厨房里空掉的果汁杯后,走去书房。
相裴深正阖眼靠在沙发背上,扬起的面庞拧着眉头,冷白的面颊难得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江始觉走到他身后,像在医院时那样给他轻按肩头。
那一锥伤得不轻,医生交代要江始觉每日帮他按摩肌肉,以助机能尽快恢复。
然而江始觉刚碰到他的肩膀,就被一把抓住了手腕,过重的力道扯得他不得不低下头,正巧和那双睁开的眼睛直直地对上。
“我,我帮你按按,今天还没有按肩。”
相裴深并没有松开手,仍然直勾勾地望着他,江始觉被看得手心里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纵然心里有准备,可到关键时刻,他还是那么的忐忑。毕竟这些年,在这种事情上,相裴深给他的记忆大多都没有温馨可言。
过了没多会儿,相裴深松开了他,江始觉莫名松了口气,搭着他的肩膀轻轻揉按起来。
然而男人的肌肉非但没有在他的按摩下变得放松,反而越来越紧绷,越来越吃劲,以至于额下鬓角都冒出了一层汗,脸上的红晕也越来越深。
丝丝缕缕的冷调气息开始从颈后溢出,随着按肩动作带起的气流不断向四处蔓延,慢慢侵向Omega的鼻腔。
江始觉下意识绷紧了神经,然而下一秒就被男人猛地拉住手臂向前拽,身体不受控地顺着弯曲的扶手滑到了对方怀里。
再多的心理准备都还是会感到猝不及防,婚后这些年,江始觉鲜少被对方隔着衣服如此面对面地抱在怀里过。
这种近距离地拥抱,这种单纯的亲密接触,让江始觉感到陌生,又感到一股太久违的熟稔。
很矛盾,让他莫名地想要流泪。
相裴深的脸颊已经因为起效的药劲儿变得潮红,天生的冷眸此时也因**翻涌而变得迷离且凶险,直勾勾地盯着江始觉的模样,像极了伺机的毒蛇,又像渴欲的猛兽,让敏感的Omega下意识想要逃跑。
然而下一秒大量漫溢的Alpha信息素,如疾风骤雨般铺天盖地地朝他侵袭而来,瞬间将他拉入了**那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两股截然不同的信息素在周身缠绕,很快便蔓延至房间的各个角落,将宽敞的空间塞得无处下脚。
Alpha与Omega之间纯天然的吸引力操纵着彼此的所有感官,本能驱使之下,他们拥抱在一起,吻得忘乎所以。
相裴深的双手强硬而霸道,可他的唇舌却十分柔软,纵然被药物激发出的本能操纵,却比过往的任何一次相触都要温柔与缠绵。
江始觉忍不住睁开眼去看他,过近的距离让面庞模糊,只见那阖起的睫羽在呼吸间轻颤,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少年人终于吻到了心上人一般。
江始觉从未见过这样的相裴深,好像他的眉眼唇齿之间,他的每根细小摇曳的绒毛间,都被爱慕充盈,都在诉说着依恋。
好像他真的无比深刻地爱着他正在亲吻的那个人一样。
那宰去江始觉几乎全部积蓄不眨眼的黑市药贩子,只说药能让Alpha彻底失控,能保护Omega不被标记,却并未告诉他,原来失控会出现如此可怕的表现,也没告诉他,可怕的同时还会出现如此美好的幻觉。
江始觉忍不住在那幻觉里越陷越深,随着Alpha的深吻而卸下所有防备,与之在渐渐到来的黄昏里紧紧相拥。
纤柔的衣衫垂落在地,被Alpha抱起来扔进对面的长沙发上时,江始觉整个人宛如置在云端。
那些或粗鲁或沉重,或野蛮或霸道的一举一动,都在两股气息的纠缠里,变得越来越让人心躁难安,越来越让人欲罢不能。
原来与Alpha真正的结合是这样美妙的体验,原来信息素与信息素的交融能让人如此地食髓知味。
江始觉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那些Omega在提起自己的Alpha以及和Alpha做过的疯狂举动时,会那样的春心荡漾,他感觉自己过去的人生都在白活,也不禁开始生起一股奇异的、深彻的幽怨。
过去这几年的婚姻里,身前的这个男人到底对他做了多么恶劣与吝啬的事情,他到这一刻才真切地明白。
委屈与愤恨从心口处涌出,江始觉噬着泪在男人的肩膀上狠狠咬下去,咸锈味几乎瞬间在口腔里弥漫。
疼痛与鲜血很多时候不代表痛苦与伤害,反而是一种无比强烈而有效的催化剂。
相裴深像一头彻底发情失控的野兽,在荒芜了太久的草原上奋力疾驰。
垂着涎水的兽齿从齿腺里伸出,急不可耐地刺破Omega的腺体表皮时,兽齿的毒液从齿管里流出来,渗进了Omega血液之中。
毒素侵蚀血肉时产生的灼热感极其强烈,江始觉忍不住痛呼出了声音。
但就在这时,Omega的皮下腺体突然开始急剧收缩,不待Alpha察觉,猛地迸出了一股流速极快的鲜血。
原本腥甜的血液因为掺杂了Alpha的齿毒而变得苦涩,顺着兽齿的齿管倒流回了Alpha的齿腺里,随着脉搏泵动迅速传回到腺体、心室以及周身。
“嗯!”
相裴深猛地痛呼,瞳孔一瞬激缩后迅速放大,他拧眉扬起头,浑身肌肉开始出现诡异的高频率震颤,灌到嘴里的鲜血流出,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了身下人的后背上。
江始觉啜泣着望向对面如镜般的玻璃墙,相裴深那不可置信却无法抵抗的神情,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眼里。
被异血入侵标记的滋味很不好受吧,江始觉看着Alpha痛苦的神情,头一次尝到了主宰与复仇的快感。
从来该去标记其他属性的生物被反过来标记,且抽干了血都洗不去标记、这辈子都要被捆绑的滋味,很不好受吧。
没关系,反正我们这辈子注定了生死都会与彼此牵扯,这样牵扯一辈子也没什么所谓了。
全靠性与恨都维系了多年的婚姻,我们俩又何尝不是在互相取暖呢,毕竟这个世界上除了彼此,我们也没有更亲的人了不是吗……
放大的瞳孔慢慢回缩,直到回到正常大小,那肌肉的颤栗也终于停了下来。
肉躯的痛苦渐渐消散,被反标记的Alpha不可置信地望着身下的人,过快的呼吸让他胸口剧烈起伏。
江始觉向后扭过上身,与他四目相对。
一瞬间的电石火光好像走过了人生百年,空气在霎那间凝滞,然后无声无息地奔向岁月尽头。
命运就像只浑身长满斑纹与绒毛的毒蜘蛛,将他们困在遍布血刃的网上,挣扎不出,一点点吞噬,眼睁睁看着彼此面目全非,为了存活不得不捡起沾满对方鲜血的利器做拐杖,一瘸一拐地向前苟活。
相裴深向下俯身的时候,江始觉伸出了手,双唇相触的刹那,拥抱亲密无间。
爱也好,恨也罢,情归故年也好,面目全非也罢,这一刻起,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任何人都无法斩断的楔子,永远地钉在了他们命运交界的中心点上。
无论生还是死,主宰者不喊停,这场游戏就永远都不会结局。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时,江始觉在迷离中恍惚听到耳际传来一声我爱你。
太过含混,像无风带上突然刮起的细风贴着耳朵擦过,却在江始觉的心尖上拨出一阵涟漪。
然后天地一刹苍茫,漫无边际的白吞噬理智,意识随黄昏的逝去而彻底消亡。
……
一个月后,最后一次与心理医生见完面后,相裴深亲自将他送出了大门。
望着车子开出路口,相裴深收起了嘴角寡淡的笑意,转身回到屋内。
客厅里,身穿家居服的江始觉正在帮他熨烫崭新的外套,认真的动作里夹杂着几分生疏。
“新衣服,不用那么认真地烫。”
“越是新衣服,越要认真对待,今天是你调任后第一次正式上岗,万事都要讨个吉利,”江始觉烫好最后一个角,将机器放在旁边,“就从这件衣服开始。”
说完,他把外套拿起来,转身帮相裴深穿上。
系好纽扣后,他轻轻整理着领口,“嗯,很好。”
相裴深垂眸望着他满意的模样,低头在那张唇上亲了下。
江始觉有些猝不及防,脸颊泛起一阵薄薄的红晕,垂眼望着他胸口的扣子半晌都没敢掀起眼皮。
“你,你路上慢点。”
相裴深看着比自己小七岁的妻子,嘴角扬起了使坏般的弧度,故意伸手摩挲着他的脸蛋,“怎么这么红,哪里不舒服?”
“没有,”江始觉头又往下低了低,皱着脸推他,“你赶紧走吧,再不走就该迟了。”
“好好好,”相裴深讨饶一样收回了手,走出去两步又转身,“最后抱一个。”
说着将人拉到怀里紧紧抱住。
江始觉埋在他的胸口吸了口气,独属于Alpha的冷冽气息中混杂着Omega的清甜气味,虽然淡淡不易察觉,却足够的绵长悠远,好似那味道从一开始就混杂在Alpha的骨血之中。
“SPX22SJ。”
几不可闻地气音从相裴深的唇边吐出,在监控节点探不到的角度,隐秘地流入到了怀中人的耳朵里。
闻此,江始觉眼里的羞涩瞬间淡去几分。
例行的分别拥抱结束,两个人不动声色的分开,手拉手缠缠绵绵地走到玄关。
最后轻吻过告别后,相裴深转身坐进车里,江始觉目送他离开,“注意安全。”
车子消失在路口拐角,江始觉返身回到屋内。
侦密部和军部侦密局的工作时间不同,今天是相裴深从指挥处调任到侦密局正式工作的第一天,对侦密部的江始觉来说却是个休息日。
他指挥智能家政收拾好客厅后,像往常那样走进书房,打开相裴深为他在家中安置的主机,查看是否有紧急事务。
然后不动声色地打开秘密端口,将方才相裴深告知的限时流动密钥输入。
通道迅速被打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绝密私域内,存放着十几份秘密文件,而那封江始觉挖到的手写信编号列位第一。
江始觉滑到最下方,默默打开了那份新上传的文件。
相裴深正式接到调任通知是在两个星期前,随通知下来的是军部侦密局的权限。
新上传的文件是相裴深利用权限挖到的可疑文件,编码极其复杂,江始觉负责解围分析,确认是否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自从7岁那年母亲意外逝世,江始觉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生命是一件无常且脆弱的精美瓷器,摔碎了就再也不会重来,可是摔碎它是那么的容易,一根手指就能让一切化为乌有。
因而无论到什么时候,他都会好好的呵护它不让它被碰伤,哪怕是在最绝望的时刻,死都不是他的最佳选择。
而既然要活,就要好好的活。
如若从一开始就被摆置在了棋盘上,那不到最后胜负分明绝不下场。
至于裁定胜负的哨子何时吹,并不一定要由最初的摆置者说了算。
他和相裴深,从命运被绑定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想过要输。
这是一条漫长而崎岖的道路,但无论是他,还是相裴深,都做好了一往无前的准备。
而在那之外,他们之间的爱与恨,痴与怨,都不再重要。
毕竟掬一把澄澈的爱里掺着细密的恨,剔一把粘稠的恨里又混着爱,扭曲的痴怨半真半假,到最后转身发现……
记得泪水浑浊之前彼此真实模样的,这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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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