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意味着仇恨，璀璨的聚光灯背面，通常燃烧着黏稠到发黑的鲜血。
江始觉18岁开始懂得这个道理，在他最幸福的新婚之夜里。
有点晚了。
“啪！”
“啊，对不起！”
新入职部员手忙脚乱地道歉，怀里成堆的文件让他弯不下腰，江始觉先一步捡起载机，屏幕裂成了蛛网，但勉强还能使用。
不待他庆幸，一杯热咖啡准确无误地洒在上面，电流嗞嗞两声，花屏瞬间变黑。
废了，又一次。
“啊，不好意思，”精致的袖扣从眼前闪过，“杯子实在太烫了，没拿稳，这可怎么办才好。”
江始觉没去接那张递到脸前的纸巾，甚至没去瞥他一眼，从载机中抠出芯片，起身走到几步之外的洗手间，把上面的咖啡冲洗干净，甩甩水，离开了过道。
“妈的，拽什么拽，一个踩着老子命啃的蛀虫，真当自己是什么英雄了。”
这样的话江始觉听过太多次，早已无法引起任何波澜。
三组长的手用力拍在新职员侧颈，凸面的晶石袖扣在皮肤上划出一道红痕，“你个臭小子，还是有几分用的嘛。”
新职员面色谄媚地弓着腰，“猝不及防地撞才能一下撞碎……”
江始觉面无表情地走过转角，让那些声音随距离慢慢消失。
再次敲响后勤部的门，江始觉心里有些忐忑，可却不得不敲。
“又坏了？江组，你可真是载机杀手啊。”
后勤一部组长叹着气，脸上是极力压制的为难与不耐烦，江始觉歉疚地低头，“很抱歉，实在是意外，麻烦您了。”
见此，组长将载机收进了待铸箱，“算了，没什么麻烦的，反正能回收重铸，正好给下面部门找点事儿干，免得一天到晚胡嚼舌根。”
说着，组长起身走到成排的载机置架前，“不过，你那个型号的暂时没新货了，先用以前的旧机行吗？”
“可以，多谢。”
能让他立马用上处理数据就行，他不在乎款式的新旧，那些所谓的身份象征，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组长迅速找了一台旧载机过来，嵌入芯片，开通权限，“话说，这还是相部长曾经用过的机子呢，也只有江组能申请使用，其他人门儿都没有的。”
听到那个称谓，江始觉心里一缩，面上却是平常，甚至还抿起嘴角，“是吗。”
后勤组长暧昧地笑着，“当然啦。”
处理好权限，她把机器递给江始觉，“最近和相部长过得很甜蜜吧？”
一个月比别人多两倍进出后勤部的频率，让组长对他莫名亲近，江始觉不愿多说这些私事，可也不能冷冰冰的不理会，“嗯，挺好的。”
“哎哟，还是年轻好啊，什么都能过得浪漫，听说前不久还去鹿溪星岛度假了？”
“啊，是。”江始觉录入自己的指纹和虹膜信息。
组长眼珠转动，满脸八卦地问：“相部长马上就要搬去东楼了吧？”
江始觉淡淡地抿嘴，“嗐，八字还没一撇呢。”
“什么啊，明明是就差那一撇了，谁不知道宋部退了后，就是相部长接班啊，他可是年轻一辈里呼声最高的，本来轮值年限也要到期了。”
机器响起成功提示音，江始觉将载机收起来，“那是大家客气，最终到底怎么样，还是得看正式任命通知。”
说完，江始觉礼貌示意自己要离开。
组长连忙站起身，笑着跟他一起到门口，“肯定没问题的，到时候记得分姐一杯茶哦。”
“那是自然的。”
江始觉示意她留步，转身朝悬浮梯口走去，强迫自己不要转眸，却还是从过道仪容镜的倒影里，看到了身后迅速消失的笑容，和随之浮起的轻蔑与不屑。
他收回视线，快步走进悬浮梯，难得幸运的是里面空无一人，江始觉绷着的肩膀立时松懈。
载机上跳出通知，组员把新数据发了过来，江始觉淡淡地划过去。
联邦系统内，所有工作都要通过载机处理，素弦晶体材质打造的外壳能屏蔽各类病毒入侵，保密又安全，除了如瓷器般不耐摔外，没有任何缺点。不过即便摔坏了，也能回炉重铸，十分方便。
恢复静默的旧机器边沿磨痕十分明显，让人一眼即知有人曾用它处理过大量的数据。
系统内所有淘汰或退休的机器，都可以回收再利用，不过三级以上干部用过的机器，通常清除痕迹后陈列收藏。
相部长，亦或者说一分部领导“相分部长”相裴深，在系统内属于四级干部，用过的机器自然不允许随便申请启用。
但江始觉情况特殊，身为二分部一科一组组长，他的基础数据分析工作关系着上报的情报是否准确可信，耽误不得。
除此外还有个被允许的原因——相部长是江始觉的丈夫。
走出悬浮梯，等在门口准备去吃午茶的一干人纷纷朝他投来目光。
新一年的毕业季，系统内里进了不少新人，明亮的眼睛还不太会掩饰情绪，好奇与憧憬像刚开刃的利器，刺得人头皮发麻。
“江组。”
江始觉仿若未睹般颔首，接受他们此时还算恭敬的问候，径直走向办公室。
“他比新闻里还要惊艳呢，让人无法呼吸。”
“呵，一张漂亮的脸蛋加一个凄惨但荣耀的出身，就让他平步青云占尽风头，多公平呢。”
“可不，听说连业都没毕，考核都没有就进了系统，调到一科还晋升组长，显得老子苦修多年像个笑话。”
“那没办法，谁让你没个死得壮烈绚烂的英雄爹呢。”
“何止啊，还没个能干争气的丈夫呢。”
“可听说他能力挺强的……”
“呵，屁，还没老子毛长。”
“那么狗腿干什么，又不是我们领导。”
不着痕迹加快的步伐，终究逃不过声音的传播速度，好在关闭的悬浮梯门帮了他一把。
江始觉怀着感恩的心回到办公室，几个组员刚落下手头的事情，准备出去。
“江组，您这么快就结束汇报了？”这个点看到他回来，组员有些意外，“您吃过午茶了吗，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不用了，你们去吧，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处理。”
“哎，江组自然是要等相部一起啦，我们就不要当电灯泡了吧。”另一年长组员在他侧后方嬉笑道。
江始觉淡淡地抿嘴，几个人便自行结伴出了办公区。
“哎，相部还真是没给江组永标哎。”
“是吗，他贴得严严实实你怎么看出来的？”
“姐姐我孩子都两个了，有没有永标一眼即知好吧，根本不需要揭开隐腺贴去判断。”
“啊？他们结婚有三年了吧，三年都没永标，好可怕，江组该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肯定的啊，一个Omega别说三年，婚后一年得不到丈夫的永标都算得上失格，何况他都三年了。”
“那相部为什么还不跟他离婚啊？”
“相部肯定不能跟他离呀，抛弃联邦英雄且是救父恩人的遗孤？呵，舆论能把他给淹死……”
走进办公室，厚厚的房门隔断一切嘈杂，江始觉倚着门阖眼，半晌深深吐出口气，走到桌前坐下。
悬浮的主机智能识别器自动扫描人体，确认无误后，接入载机。
荧蓝的电子光忽闪，密密麻麻的数据陈列在全息光屏上，江始觉凝视着那些冰冷的符号，精致的眉眼仿佛瞬间被坟头刮来的浮土掩埋，透着一股华丽的死气。
黑色的条块闪过，掀起了些许波澜，江始觉看向那组被标黑的数据，从复杂的排列规律中解读出背后含义——焚夜之战失败的真实缘由到底为何？
江始觉手指轻划，密集的数据瞬间卷入视野，粗粗略过，然后挥手清空。
两年了，距离那场名为焚夜的复仇之战停战已经两年了，然而关于停战的缘由，外界依旧众说纷纭。
江始觉面无表情地开始处理数据，整个午茶时间他都没有离开座位，私人终端自始至终处于沉默状态，没有人联系他。
两个多小时的额外加班时间，救回了载机被损坏丢掉的成果，下班前汇报给主任，又处理好当日的工作，离开大楼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江始觉没有带智能屏雨器，准点下班的系统大楼前除了智能安保空无一人，这也好，让他避免了许多的嘲讽与猜疑。
在租伞架前呆望了片刻，江始觉终究没有伸出手。
仰面走出大门，湿润的冰凉让人毛孔激缩又清醒，公共交通内温度还算得宜，江始觉倚着窗棱望向霓虹闪烁的街道。
一条黑黄色的流浪狗在街角打颤。
在某种层面上，停战意味着失败，一场举国沸然的复仇之战失败，对联邦来说打击重大。两年过去了，那股战败的萎靡气氛仍旧飘荡在大街小巷。
江始觉淡漠地看着醉酒的男人踢了一脚流浪狗，虚浮的脚步踏着狗的呜咽踉跄，被悬浮车飞驰而过时的雨声与风声吞蚀。
或许他应该皱皱眉，亦或者内心里边谴责边同情，甚至啐几句唾骂，毕竟那场全民沸腾的复仇之战，可是为了他的父亲。
公共交通无法驶进警严区，江始觉顶着雨走到警卫前刷脸，借了一副悬浮踏板，回到家门口时大衣已经湿透了。
独栋的房子里并未如预期那般灯火通明，只有地灯和墙壁上的灯带幽幽散着光。
江始觉一推门便看到了里厅沙发上的背影，冷漠，威严，几根微微浮动的额发透着不耐烦。
智能家政在休眠，阿姨大概待在下人房里，死一般的沉寂里，他脱掉了湿漉漉的鞋子。
相裴深闻声侧头，漆黑的眸子里透着倦怠，鲜红的血丝将冷白面色衬出几分病态，仿佛疲惫而饥饿的冷血动物，恨不能立时撕吞掉眼前的一切活物，却又高傲地不肯先张开獠牙。
“对不起，”江始觉换上拖鞋走进屋子，“临时补报告耽搁了。”
对一个从不拖延做事的人来说，临时补报告这样的理由实在突兀，然而沙发上的人却并不在意，只眼底流露出不满，特别是在看到他浑身湿透宛如落汤鸡般的模样时，那股不满愈发深刻。
从他那慢慢显色的嘴唇上，江始觉判断出对方已经到了临界点，随即不再多言，脱掉外衣去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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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