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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行

戌时才过,淮京城内却热闹起来。大雍无宵禁,街上游人如织,正是喧嚣的时候。

药劲散去,阮绍瑜脑子昏沉,在轿子里小憩片刻方有好转。他饮过酒,现下砭骨的寒意抒发几分,手脚也热起来了。许清蟾将人背进了鸿王府,阮绍瑜这才松泛下来。

“殿下要施苦肉计,好歹耐着性子来。”许清蟾给他倒水喝,调侃道,“我见团练大人被你吼懵了,都走了几百步,他还愣在那里。”

太阳穴针扎似的疼,阮绍瑜靠在软枕上说:“我生着气呢。”

秋鸿捧了一身蛋青色素服进屋,替主子换下花团锦簇的嗣王服制,阮绍瑜胸中最后一丝憋闷也烟消云散了。他自受过羞辱之后,不肯再穿锦缎,禁中赏赐的布料全都压进库房里积灰,有些由着阮绍瑜做主,卖了出去。

“博雅斋那里什么情况?”阮绍瑜提了点精神,恹恹地支着脑袋,腕子细如一道白线。

秋鸿把叠好的衣袍交给屋外等候的女使,待门关进才答话:“邱掌柜说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那女郎又去了?”许清蟾听出些门道,玩味地看向阮绍瑜。

天明十三年,阮绍瑜还在养腿伤,却把府中家丁仆妇打发了好些。明为削减人手,实为筹谋深远。鸿王府中有个得力的邱姓管事,曾是王妃的配房,能将三十多个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以阮绍瑜将一笔银钱交给他,让邱管事在南甜水巷开了家名叫博雅斋的柜坊。

雍国商业发达,从外埠来淮京,与贵胄家眷做买卖的商人大多贪财好色,是以博雅斋能在几日之内探听到极多消息。邱掌柜从鸿王府离开前,带走了一批能写会算的机灵家仆,充当博雅斋的伙计。每每迎来送往,就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消息整理成册,一旬一送,由鸿王府采办人交回阮绍瑜的手上。

上月初,博雅斋突然来了位常客,幂篱曳地,就连眼光毒辣的邱掌柜也说不清来者何人。进柜坊玩关扑的女郎不是没有,只是雍国少见,邻国还多些。

那高挑女子每每到场,便要来二楼小阁,坐在里面吃茶,偶尔和随行女使玩玩骰子,瞧着不像是有赌瘾的人。只是一两次便罢了,直到今日,三十多天里,她也只有一晚没来。

“邱掌柜说,那女子的幂篱很是别致。虽说洁白无瑕,但拖地行走间不染尘灰,浮光流动,是雍国见不到的料子。”秋鸿束手立在一侧,“还是店里有个出身邻国眠郡的伙计,瞧着那女子的幂篱似乎是北漠独有的雪蚕丝,十分金贵,几年也弄不出一尺。能用得起这种料子的女子,必定不是寻常人,可能是……”

秋鸿的指尖向上点了点,阮绍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五年前,卫国改朝换代,徐氏称帝,改号为燕。燕国与北漠接壤,新任女君正巧是前朝郡主的女儿。是以两国签订盟约,由燕国皇后前去契定。

那位皇后很是了不得,尚在闺中便有“眠郡第一才女”的美名,还是逐鹿书院最年轻的经史科博士。虽家道中落,不得不做陪嫁女官,却与郡主换了身份,把女君抚养长大,甚至将她推上了北漠大君的高位。

若那女郎用的真是雪蚕丝……阮绍瑜思索片刻,几乎马上确定了流连赌坊的遮面女郎的身份。

许清蟾敛容,下意识握紧刀柄,扭身看向阮绍瑜。只见嗣王匆匆摘了发簪,系好披风,正吩咐秋鸿准备出去。

许清蟾拦了一下:“贸然去见,恐有性命之忧。”

阮绍瑜捏着他的手臂,低声道:“你可听过‘玄燕卫’?柜坊明面上不是我的产业,若那女子真是燕国皇后,想必是已经查明到底是谁在掌控博雅斋。玄燕卫踪迹诡谲,由燕国皇后一手建立,只听命于她——”

他越说越急,沉寂的眼底迸出光亮。

“她夜夜到访,就是要见我!”

***

天明帝早年几乎算得上是在囚禁阮绍瑜,不过是以鸿王府为监狱,让阮绍瑜这个囚徒过得舒坦点罢了。

皇城司察子行踪隐匿,混迹于市井,于往来行人之中探查鸿王府的动静。许清蟾刚被太子调派到阮绍瑜身边做事时,王府四周的察子便有百余人。

看管穷凶极恶之徒,也不过几十人而已。

近两年天明帝身体不适,反反复复召集黄壶属提领诊治,最后只落得“心病”二字。大雍道法盛行,各类祭祀返魂之术数不胜数,哪怕是皇帝也挡不住“长寿永生”的诱惑。是以他令太子监国理政,自己于淮京东南大兴土木,搭建遥仙台,与一位云游四方的得到天师一同钻研祭祀,试图治愈沉疴。

他既不理朝政,太子便能光明正大地放宽鸿王府的监察力度。且先不提阮绍瑜应太后与太子的要求,每旬进宫一日,太子还让皇城司撤了鸿王府的夜间巡防,还阮绍瑜一段自由时光。

这算是堂兄弟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阮绍瑜素衣简服,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招人的是那张脸。许清蟾取了幂篱给他戴,轻纱遮面,落至双肩。

“你随我一道去。”阮绍瑜看得不甚清,纤细的手指扯住许清蟾的袖口,“叫秋鸿拿之前你落在这儿的袍子给你。”

夜间落了场小雨,桃夭零落,身边蹿起一阵阵冷风。阮绍瑜脚踝痛,走路不稳当,他捞着素纱下台阶。许清蟾忧心忡忡,怕他滑脚,坚实的臂弯箍着阮绍瑜瘦弱的肩头。

习武之人体热,那点温度透过衣衫染在阮绍瑜的皮肤上,让他心里和缓了许多。

阮绍瑜不太在乎所谓的君臣之别,扯着许清蟾的手腕就一同乘车,秋鸿留在家里。车夫将马赶得快,一盏茶功夫不到便抵达博雅斋门前。

淮京柜坊妓院大多挤在南甜水巷,店面拥挤,惟独博雅斋与隐香坊两家店门头宽阔华丽,伙计忙得脚下都蹭出火星子来。

城中多贵人,衣着锦簇,阮绍瑜便没那么点眼了。启程之前就有家丁传话,邱掌柜见车驾一来,便立刻着人将嗣王引入后院,避开视线,自后楼梯下角入柜坊。

“那女郎在吗?”阮绍瑜问道。

邱掌柜年过四十,体胖心细,步伐腾挪间为阮绍瑜避开往来人群。坊中人声鼎沸,邱掌柜不疾不徐地回小主子的话:“在天字二号厢房里和几个侍从玩牌,叫过两次酒。我们的人送酒进去的时候,发现她未露醉态。”

阮绍瑜点了点头,两指轻叩门扉。

邱掌柜早就想法子清走了二楼的玩客,现下静得很,楼上楼下竟是不同的世界。门扉吱呀,阮绍瑜除去幂篱,一眼便瞧见了凭栏把酒的女人。

四国之内,唯有相邻的燕国自古以发为美。那女人背影瘦削,发髻简洁,不御珠玉,朦胧灯火下竟有丝绸华光。举杯的那只手上晃着一只翠绿的镯,水头极好,衬得那截腕子如同脂玉。

“明日我便启程归家,总算是等来了嗣王殿下。”女郎回身,笑吟吟地将眸光抛向阮绍瑜。

随身女使拖来矮凳,为阮绍瑜斟茶斟酒,行动间无需主人差使,做事极妥帖。

这样的女使训练得当,隐隐瞧着还有些功夫傍身,不可能是寻常人家供养得起的。阮绍瑜垂眸,心思转了两圈,已经能确定她是谁了。

思虑暂歇,阮绍瑜抿出一丝笑意,只是不到眼底:“皇后殿下数日流连我这小铺子,必是有话与我。”

“你是聪明人。”祁筠食指微动,三四个女使立刻退了出去,“有些话只得你我二人聊,嗣王殿下,让你的侍卫也一道去用点宵夜吧。”

燕国虽由徐氏一族称帝,但朝政大事却是由眼前人握在手中,就连现在的皇帝处理政务,也要听她的意思。

祁筠撂下酒盏,极放松地支着额角,拨了拨眼前的灯火。她不像是来见异国罪臣子的,而是来会旧友的,一点掌权皇后的架子都没有。

久坐高位的女人是盖不住周身的凛冽之气的,尤其是像祁筠这样翻手为云覆手雨的狠角色。阮绍瑜摸了摸袖袋,那里贴身藏着一柄小匕首,眼下二人的距离,他一刀出去,祁筠当即毙命。

可她偏偏就不在乎。

这样全局在握的样子……真让人恼火!

阮绍瑜轻咳两声,许清蟾的脚步声立刻远去。祁筠满意了,笑意深深,一双眼眸亮得惊人。

“殿下别生气呀。”祁筠点破了,她不打算给阮绍瑜留余地,“殿下的父亲,于我是救命之恩呢。现下我大权在握,心事已了,自有余力倾力相助。殿下想要报仇,想要篡位,还是想要求得有心郎,但凡你说得出,我就做得到。”

夜色寂寥,盈月如钩。房中的窗还开着,街上倒比屋里还亮堂点。祁筠言罢,喝净杯中茶,就这么直勾勾盯着阮绍瑜,仿佛阮绍瑜下一刻说出什么离经叛道的要求,她也办得到。

阮绍瑜说:“家父谋逆,认罪伏诛,官家留我一命是皇恩浩荡。殿下若是有心感谢,来年寒食多烧两刀纸钱便罢了。您身份贵重,不好在鱼龙混杂的地方久待。等下我叫掌柜送些淮京小吃来房里,您赏脸用过,便请回吧。”

“哪怕你父王是受人嫉恨、蒙冤而死,你也不愿意吗?”

阮绍瑜骤然回眸,眼底风雨翻涌,杀念一闪而过。而祁筠正坐椅中,好整以暇地等他的回复。

她查到了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