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
谢沉舟第一次见到江辞,是在一场葬礼上。
那年他十七,江辞十五。
雨下得很大,黑伞一排排撑开,像一片沉默的森林。谢沉舟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棺材被缓缓放入土里
那是他父亲,也是江辞的父亲。
一个男人,两个家。
谢沉舟的母亲早死,他跟着父亲长大,却从未被承认过。江辞的母亲是父亲的合法妻子,江辞住在大宅里,有佣人伺候,有完整的童年。
而谢沉舟,住在城郊一栋旧公寓里,每个月收到一笔汇款,附言永远是“生活费”三个字。
现在,连这笔钱也没了。
葬礼结束后,人群散去。江辞还站在墓前,没打伞,浑身湿透,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
谢沉舟走过去,把自己的伞举到他头顶。
江辞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却还是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你是谁?”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谢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是你哥哥。”
江辞愣住了。
谢沉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那一眼,他记了很多年。
那双眼睛里,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被抛弃的孩子,看世界的目光。
三年后。
江辞的母亲改嫁了。继父赵德海是个商人,表面温和,背地里酗酒、赌博、动手。江辞的母亲苏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新的婚姻给了她体面。
江辞十八岁生日那天,赵德海喝醉了,把他堵在楼梯口。
“你妈说了,你成年了,该自己出去闯。”
江辞没说话,只是默默回房间收拾东西。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又开始下,和三年前那场葬礼上的一样大。
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里。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谢沉舟的脸出现在雨幕里。
比三年前更成熟了,轮廓更深,眼神也更沉。他看了江辞两秒,说:“上车。”
江辞没动。
谢沉舟撑伞下车,走到他面前,把伞举过他头顶。
“你无家可归了,”他说,“跟我走。”
江辞攥紧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发白。“为什么帮我?”
谢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因为我想。”
那晚江辞坐在谢沉舟的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藏品。
谢沉舟侧过头看他,嘴角还挂着笑。
“别怕,”他说,“我不会伤害你。”
江辞信了。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伤害,不需要动手。
别墅很大,也很安静。
窗户能开,但只能开一条缝。手机被收走,理由是“你刚来,先适应一下”。谢沉舟对他很好,好到近乎溺爱:早餐永远是他喜欢的,衣柜里全是合身的衣服,连浴室的沐浴露都是他高中用过的牌子。
太合身了。
合身到像早就量过。
江辞开始做噩梦。梦里有人站在床边看他,呼吸很轻,手指拂过他的额发,像对待一件易碎品。他每次惊醒,都看见门缝外有一道影子。
他没有喊。
因为他知道,喊了也没用。
直到有一天,他在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到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
日期从三年前开始。
第一页写着:
今天葬礼,他站在雨里。
我想把他带回家。
江辞一页页翻下去,指尖发冷。
里面记着江辞高中坐哪一排,喜欢喝什么牌子的牛奶,每周几去图书馆,和谁说过话,笑过几次。甚至有一页夹着照片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站在赵德海家门口,拖着行李箱,雨落在他睫毛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终于等到你无处可去。
江辞合上日记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沉舟站在门口,脸色很白,却仍然平静。
“你看到了。”
江辞抬头看他:“你早就计划好了。”
谢沉舟没有否认。
“是。”
“那些电话,那些朋友,也是你弄没的?”
谢沉舟沉默片刻:“他们带不走你。”
江辞没有笑,也没有闹。
他只是看着谢沉舟,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谢沉舟,”他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谢沉舟走近一步,声音低得近乎恳求:“阿辞,别离开我。”
江辞没有回答。
他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那天之后,江辞没有再提日记的事。
他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对谢沉舟笑。
可谢沉舟开始失眠。
因为他发现,江辞的笑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笑是软的,带着一点依赖,一点试探。
现在的笑,是礼貌的,客气的,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谢沉舟试着靠近他,江辞不躲,也不迎合。
谢沉舟问他“今天想吃什么”,江辞说“都可以”。
谢沉舟说“我带你出去走走”,江辞说“听你的”。
谢沉舟说“阿辞,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江辞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说:“没有。”
那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谢沉舟宁愿他吵、闹、砸东西、骂他。
至少那样,江辞还在乎。
可现在,江辞像是把什么东西关起来了。
关在谢沉舟够不到的地方。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
谢沉舟醒来时,身边空了。
衣柜里少了几件衣服,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不恨你了。
谢沉舟攥着那张纸,手指一点点收紧,纸面皱成一团。
他不恨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
笼门开了。
鸟飞了。
而猎人站在空荡荡的别墅里,第一次明白
他不是失去了一个囚徒。
他是失去了一个曾经爱过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