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人,正是昭乐公主沈乐瑶。
上次两人发生争执,颜姝意外落水,母妃狠狠训斥了自己,就连父皇,亦指责她性情骄纵、行事跋扈。
沈乐瑶心中十分委屈。
她又不是故意推颜姝落水的,况且,颜姝并非皇室血脉,父皇却偏宠外人,反倒日渐冷落了自己与生母,这让她如何能不怨怼?
颜姝笑吟吟开口,“四姐姐,我可是父皇亲封的公主,你若是觉得不合理,大可去找父皇理论。”
“你!”闻言,沈乐瑶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可却偏偏无法反驳她。
前世,每当沈乐瑶当众辱骂她并非皇家血脉,颜姝总会觉得分外屈辱。而这一世,她早已想通了,帝王本就凉薄自私,她真正的生父,是为国牺牲的大将军,远比这位冷血寡恩的君王强上数百倍。况且,这一切都是皇上的错,这些人不过是不敢指责一国之君,便将所有罪责,推到她和母亲身上。
这时,身侧坐着的沈柔嘉突然义愤填膺道:“姝儿,昭乐公主她也太过分了,总是处处跟你作对,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颜姝指尖骤然攥紧,抬眸望向身旁坐着的少女,宜妃之女——五公主沈柔嘉。
因为母亲和宜妃的关系,颜姝和沈柔嘉两人亦是闺中密友,沈柔嘉此人,和她母亲容妃如出一辙,表面上温柔和善,处处替她着想,实则心如蛇蝎,前世,皇上原本想要派沈柔嘉去和亲,可是后来,她却设计将和亲对象换成了自己。
前世,沈柔嘉可没少挑拨她和昭乐公主两人之间的关系。
颜姝压下心中思绪,低叹一声,“柔嘉,算了,她娘可是德妃,我如何是她的对手?”
沈柔嘉压低了嗓音,替她抱不平,“姝儿,德妃又怎么样,也不能这般仗势欺人,你母亲如今圣眷正浓,何不让她将此事禀明父皇,为你做主?”。”
“母亲身子不好,我不想让她担心。”颜姝摇了摇头,她目光沉静,语气淡淡道:“你放心,我不会吃亏的,我自有法子对付昭乐公主。”
闻言,沈柔嘉还以为颜姝心中有别的对付昭乐公主的好法子,便没有再多言。
冬至这日,宫中一片欢声笑语,宫人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颜姝却格外怀念往年的这个时候,她和父亲、母亲,一家三口围在桌边一起吃饺子,其乐融融的情景。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便随意找了个由头,离席散心去了。
颜姝走到御花园时,远远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斥骂声。
“沈清晏,你还真当自己是皇子了?你的生母乃是罪妃,父皇肯留你一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还有脸来赴宴,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不错,想来父皇早已不记得还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了。”
“脸皮真厚,一个罪妃之子,居然还敢来赴宴。”
前方不远处,一群人拦在沈清晏面前,而为首之人,正是喝得醉醺醺的三皇子沈清朗。
“让开。”沈清晏神色淡淡,不见丝毫波澜。
他如今也不过才十五岁的年纪,身形却已生得颀长挺拔,站在一众人之间可谓是鹤立鸡群。
沈清朗见他这副姿态,胸中怒火更盛:“本皇子最看不惯你这副假清高的样子。”
话音未落,他扬手便朝着沈清晏狠狠推去。
沈清晏眼疾手快,一个侧身避开。
沈清朗喝醉了酒,本就浑身无力,他身子踉跄向前,险些栽了个大跟头。
当众丢了脸面,沈清朗恼羞成怒,他回头,狠狠瞪向身后一众皇子,示意他们动手。
沈清朗乃是皇后之子,中宫正统血脉,大皇子是早年间皇上身为太子之时,侧妃所出,二皇子又早逝,他便是唯一一个嫡长子,将来可是要继承皇位的,因此,其他皇子们平日里都唯他马首是瞻。
沈清晏神色漠然,这般境遇,他早已经习以为常。
自年幼起,他便在一众皇子的刁难与斥骂中长大,从来没有人愿意接近他,关心他。
起初他还会奋起反抗,可时日一久他方才醒悟,这样换来的只会是愈发变本加厉的磋磨。
昔日,在宫中学堂读书,他聪慧好学,课业每每拔得头筹,出众的才学反倒招来其余皇子的嫉恨。
从那以后,他便渐渐学会收敛锋芒,隐忍藏拙。
大不了被打一顿,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们也不敢打死自己。
他静静立在原地,等候着那些即将落在身上的拳脚。
“六皇兄。”
颜姝终究无法做到视若无睹,她冲上前,挡在了沈清晏身前。
女孩如今不过才十三岁,身形单薄娇小,压根没有半分威慑力。
沈清晏微微一怔,目光落在身前少女身上。
她穿着一身浅黄色袄裙,身形娇小玲珑,纤毛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双杏眼氤氲着水汽,明明害怕,却依然倔强地挺身相护。
“怎么又是你!”三皇子沈清朗认出来人,月色下,颜姝小脸莹白如玉,眉目楚楚动人,实在是晃眼得很。他笑容恶劣,语气刻薄,“七皇妹就这么喜欢跟这个小贱种一起玩?也对,我忘记了,七皇妹可不是我们皇家的血脉,一个小野种,一个小贱种,倒是天生一对。”
颜姝气得眼眶泛红,声音微微发颤:“我才不是野种!我父亲是大将军!”
“是吗?大将军,好大的名头。”沈清朗阴阳怪气嘲讽。
其余人也跟着哄然大笑。
颜姝握紧了拳,胸腔怒火燃烧。
父亲征战沙场,为国浴血捐躯,以性命换来这太平盛世,可眼前这群人,非但不知感恩,反倒肆意出言折辱,她真替九泉之下的父亲感到不值。
“你滚开,还真当我不敢教训你。”
沈清朗酒意上涌,他猛地伸出手,狠狠推了颜姝一下。
颜姝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掌心擦过地面粗糙冰冷的石子,她痛得眸中溢出了泪水。
一旁的沈清晏猛地扑上前,一拳揍在沈清朗的鼻梁上。
一阵剧痛袭来,沈清朗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踉跄摔倒在地,还不待他挣扎着爬起来,下一刻,衣领被人揪住,拳头如雨点般密集落下,拳拳到肉,力道骇人。
周围看戏的皇子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帮忙,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颜姝呆呆坐在地上。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沈清晏动手的模样,以往他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哪怕被欺负了也从不还手。
而此刻的沈清晏,往日沉静淡漠的眸子覆上一层骇人的猩红,他下手毫不留情,每一击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多年所受的屈辱和折磨尽数讨回。
这些养尊处优的皇子们压根不是他的对手,很快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而沈清朗奄奄一息地瘫在地上,昏了过去。
颜姝心头猛地一颤——前世那个弑父杀兄、血洗宫闱的沈清晏,与眼前这个失控的少年,在那一瞬间轰然重合。
她踉跄着冲上前,纤细的手指用力攥住沈清晏青筋暴起的手腕,“六皇兄!别打了!快住手!”
沈清晏的手臂坚硬如铁,力道大得吓人,她几乎握不住。颜姝仰起小脸,水雾盈盈的眼眸里满是惊惧,“沈清晏,别再打了!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沈清晏动作猛地顿住。
他缓缓低下头,视线掠过少女泪蒙蒙的眼,最终落在她紧紧攥着自己的那双手上。
纤细、苍白,还在微微发抖。
她在怕他。
沈清晏逐渐回过神来,他慢慢抽回手,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在见识了他这样残忍暴虐的一面后,她应该会选择离他远去吧?
这样也好,靠近他的人,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
沈清晏收回视线,没有再看她一眼。
*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也惊动了皇上。
此事有损皇家颜面,帝王震怒不已,当即传召众人在御书房问话。
三皇子这次受伤不轻,如今还在床上躺着。
皇上目光阴沉地扫过底下跪着的众人,怒不可遏道:“你们说,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四皇子心头一颤,他下意识抬头瞄了一眼跪在他前方,身姿挺拔如松的沈清晏,吓得瑟缩了一下。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沈清晏这小子打人这么狠!此刻回想起来,四皇子仍然心有余悸。
他缩了缩脖子,指着沈清晏告状道:“父皇,都是他,都是六弟,是他发了疯一样打三哥,我们过去劝,也被他打了。”
皇上闻言,眸光一沉,锐利的视线如刀刃般落在沈清晏的身上。
对于这个儿子,他实在没多少印象,不过看到这张脸,他便想起来了。
这张清冷隽秀的面容,简直和他母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齐妃出身将门,武功高强,一柄红缨枪耍得威风凛凛,当年帝王偶然瞧见她策马挽弓的英姿,惊鸿一瞥,心动难抑,便将她纳入后宫。
起初,皇上也曾与她有过琴瑟和鸣的温存时光。
只是人心易变,进宫后,齐妃性情日渐乖张,骄纵善妒,渐渐耗尽了帝王所有的温情与耐心,昔日情意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厌恶。
后来有段时日,他缠绵病榻、久治不愈,彻查之下才知晓,竟是齐妃心怀怨怼,暗中在宫中设巫蛊之术,蓄意谋害君上。
念及过往种种,帝王眼底寒意更甚,眸光冰冷地审视着阶下的沈清晏。
原来此子乃是齐妃的儿子,怪不得和他的母亲一样,心肠恶毒。
帝王语调冰凉,“既然是六皇子先挑起事端,那便——”
“父皇,不是这样的。”颜姝仰起脸,“是他们先欺负六皇兄的,三皇兄还把我推在地上,六皇兄是为了保护我。”
少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她如今年岁尚小,嗓音稚嫩,一双眼睛清凌凌的。
帝王微微一怔。
对于颜姝,帝王自然是不喜的,此女非他血脉,然而,她的生父乃是为国捐躯的大将军,他破格将其封为公主,就是为了不落人话柄,让世人诟病帝王薄情,苛待忠良之后。
颜姝趁热打铁,继续告状,“父皇,六皇兄身上还有很多伤,这些年,他们都欺负六皇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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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