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DE试点正式开始的第一天，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上午九点，倪好抱着电脑进会议室的时候，周骁已经到了。
他正站在白板前改昨天留下来的东西，手里的笔在几个名字之间来回划，最后把李凯的名字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这个位置挪了干什么？”倪好放下电脑。
“给他留地方。”
“他还没来？”
“刚说到楼下。”
倪好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十七。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电脑接上投影。
周骁还在看白板，上面只留了三个人的名字。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们三个如何？”
“先试。”
“那工作量是不是有点大？”
“所以才叫试点。”
周骁想了想，没再说什么，把笔扣上。
门口这时候传来脚步声，李凯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刚买的咖啡。
“抱歉，电梯排队。”
“没事。”倪好说，“正好开始。”
三个人坐下来，电脑屏幕上的FDE流程文档也跟着打开。没有启动会，没有正式通知，也没有谁特意说一句“从今天开始”。
项目就这么开始了。李凯坐在旁边翻着资料。
“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嗯？”
“所以，咱们这个FDE，到底是干什么的？”
李凯翻着手里的资料，翻了两页，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我知道FDE什么意思。”他抬头，“我是说，落到我们头上，具体要干什么？”
周骁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不是后端吗？后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那为什么还要加个FDE？”
“因为现在流行加字母。”
李凯斜着瞥了他一眼: “你正经点。”
“我挺正经。”
倪好没忍住笑了一下。她把电脑接上投影，点开之前整理好的那份流程。
“其实没那么复杂。”
“现在这个东西还在试，先别把它当成一个新岗位。”倪好说，“我们三个先把这套流程跑起来。”
李凯看向屏幕: “所以我们还是原来的岗位？”
“对。”
“只是多干一块？”
周骁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终于说到重点了。”
李凯沉默两秒: “我怎么觉得你在幸灾乐祸？”
“没有。”
周骁笑得更明显了。倪好敲了敲桌子: “先别急着算自己多干了多少。”
她把下一页翻出来: “咱们先把第一轮跑通，跑完再看问题到底出在哪。”
“我们要做的不是开发一个新产品，而是验证一件事。”
她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 AI能力能不能真正进入业务现场。
“以前我们做项目，是业务提需求，产品写方案，算法调模型，后端开发，最后上线。”
“问题是，AI项目很多时候不是这么顺的。”
“业务现场会一直变。”
“知识库会变，权限会变，用户习惯会变，模型也会变。”
“所以我们需要有人一直在现场。”
李凯点点头。
“相当于产品和技术之间多一个人？”
“差不多。”
“那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比较能扛。”
李凯愣了一下。
“这是夸我？”
“是。”
周骁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呢？”
倪好看他: “你负责模型评测。”
“那我比较能扛吗？”
“你比较会挑毛病。”
周骁点点头。
“这个我接受。”
会议室里终于有了一点笑声。但笑完以后，真正的问题还是来了。第一批试点场景，是公司的合同审核。
业务部门给出的要求很简单：
“让AI先帮我们看合同。”
听起来很简单。
实际上麻烦得要命。
合同格式不统一。
客户名称不统一。
不同业务线的审核标准也不一样。
更麻烦的是，合同里有些东西不能由AI自己判断。
例如付款条款。
例如违约责任。
例如特殊商务条款。
这些内容一旦判断错误，后果不是“回答得不太准确”这么简单。
倪好看完第一版需求，直接把最后一句删掉了。原本写的是：
“AI自动完成合同风险审核。”
她改成：
“AI辅助识别合同风险，并输出待人工确认项。”
周骁看了一眼。
“差别很大。”
“当然。”
“业务那边估计不喜欢。”
“我知道。”
李凯坐在椅子上静静听他俩讲完，托着下巴问：“为什么不让AI直接给结论？”
“因为它没有这个资格。”
倪好：“至少现在没有。”
“我们现在能做的是提高人工审核效率，不是把审核责任交给模型。”
她把新的流程图发进群里。
第一步，读取合同。
第二步，识别关键条款。
第三步，对照知识库。
第四步，标记异常。
第五步，给出依据。
第六步，人工确认。
最后还有一行：禁止AI自行修改合同内容。
周骁看着那一行：“你防得挺狠。”
“不是防。”倪好说：“是边界。”
这是她最近越来越习惯的一件事。以前做产品，她会想：这个功能能不能做。现在她首先想的是：这个功能做到哪一步，才不会出事。上午十一点，第一批合同导入。
不到十分钟，问题出现了。AI把一份合同里的“付款期限三十日”识别成了“付款期限三十个工作日”。
李凯看着结果: “这个模型是不是傻？”
周骁皱眉。
“先别怪模型。”
倪好已经把原文调出来，她盯着合同看了一会儿。
“不是模型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们的提取规则。”
她指着合同: “这里写的是‘自发票开具之日起三十日内付款’。”
“但是后面的知识库模板里，默认付款期限单位是工作日。”
李凯明白了：“检索的时候把模板里的默认值带进去了。”
“对。”
周骁打开日志: “那怎么办？”
倪好：“所有合同里的明确数值，优先级高于知识库默认值。”
她顿了一下: “而且必须把原文依据一起输出。”
“以后用户看到答案的时候，要能知道AI为什么这么判断。”
周骁敲了几下键盘。
“加规则？”
“先加。”
“再测。”
“对。”
李凯看着她：“那这种情况是不是永远修不完？”
倪好笑了一下：“如果想把所有异常都提前修完，当然修不完。”
“所以怎么办？”
“让系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应该继续判断。”
她在白板上又写了一句话。不确定，就停。
李凯看着那四个字：“这是不是有点反AI？”
“恰恰相反。”倪好说：真正可用的AI，不是任何问题都敢回答。”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把问题交还给人。”
下午四点，第一轮测试终于跑完。结果不算漂亮。但比预想中好。合同识别准确率提高了。错误引用下降。最重要的是，人工审核时间从平均二十分钟降到了十二分钟左右。
周骁看着数据。
“还行。”
倪好没有接话。她正在看另外一张表。
“怎么了？”
李凯问:“有一个问题。”
她把其中一条标出来。AI在遇到无法判断的合同条款时，会说：
“根据现有资料，无法确定。”
周骁说：“这不是挺安全吗？”
“安全。”
倪好: “但是不好用。”
“为什么？”
“因为用户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她想了想: “不能只告诉他不知道。”
“还得告诉他为什么不知道，以及需要补什么。”
说完她重新写了一条规则: 缺少必要信息时，不直接结束，明确提示缺失字段；超过两次仍无法判断，转人工。
周骁看着那句话: “你是真不准备让它闲着。”
“不是让它不闲。”
倪好说: “是让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晚上八点，第一天的试点总算告一段落。周骁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终于结束了。”
李凯也跟着活动了一下肩膀，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眼睛都有些发酸。
“我现在算知道你们为什么下午不让我乱改了。”
周骁笑了一声: “知道就行。”
李凯合上电脑，顺手把桌上的咖啡杯拿起来看了一眼。
“凉了。”
“你从下午喝到现在，能不凉吗？”
“我还以为能喝完。”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开始往外走。走到门口，李凯回头问了一句：
“明天几点？”
“还是九点。”
“行。”
周骁摆了摆手。
“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倪好没有急着走。她把今天跑过的几个测试结果重新过了一遍，又把下午记录下来的问题逐条整理进文档。
第一天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但真正麻烦的地方，往往不是第一天就能看出来的。
她盯着最后一行数据看了一会儿，才保存文件，合上电脑。
刚准备发出去，手机响了一下。是杨庚叙。
【今天试点开始了？】
倪好看着这句话，想了一下。又打开电脑回复
【你消息挺快。】
对方回：
【下午有人把结果发过来了。】
【第一天怎么样？】
倪好：
【还活着。】
过了几秒。
【那就行。】
倪好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她本来准备叉掉微信界面。
又收到一条男人的信息。
【别为了证明方案成立，把问题都压着。】
她呆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电脑里的测试报告: 里面已经列了十几个问题。
她回复：
【知道。】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没那么爱面子。】
杨庚叙：
【你确定？】
倪好：
【……】
杨庚叙打来视频会议问：
“这个方案是谁写的？”
倪好：“我。”
杨庚叙低头看了方案又看了一眼视频里的她，一张清冷又坚韧的脸庞。
“挺像你的。”
倪好：“哪里像？”
“复杂。”
“……”
“但能用。”
她看了他一眼。
“谢谢。”
“不用客气。”
“我也没在跟你客气。”
她没有继续回消息，而是叉掉电脑上的微信界面。
过了一会儿，又打开微信，还是没有新消息。
她也没在意，继续修改报告。
与此同时，星云明亮写字楼里。杨庚叙刚结束一个会议。办公室里助理把一份资料放到他桌上。
“英国那边刚发过来的。”
杨庚叙接过来，文件最上面是一封转发邮件。
他扫了一眼标题。
UK Project — Follow-up
他目光停了一秒，却没有打开。
郑秘书问：“英国那边的项目，你还准备继续吗？”
杨庚叙把文件放到桌上，打开又立马合上。
“再说。”
对方犹豫了一下。
“你当年不是差点过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杨庚叙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郑秘书。
“嗯。”
“后来怎么没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那份文件翻过去，压在了其他资料下面。
“你今天话挺多”
“先做国内的。”
郑秘书点点头：“好。”
人走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杨庚叙坐了一会儿，视线落在桌角里的那台旧电脑上。那台黑色thinkpad电脑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他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抽屉，把电脑拿出来开机。
桌面上还有很多年前留下来的文件。项目资料、旅行照片、一些已经打不开的旧文档。
他登录邮箱，搜索框里输入：UK
一封很久以前的邮件跳了出来，日期停在四年前。杨庚叙看着邮件标题，久久没有点开。
过了很久，他退出页面，关掉电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倪好发来的。
【今天那个合同审核，最后还是修好了。】
下面还有一句。
【虽然我觉得明天还会出问题。】
杨庚叙看了一会儿回复：
【那明天再改】
然后重新拿起那台旧电脑。这一次，他没有开机。只是看了一眼。便把它放回了抽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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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