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是于念瓷接过体委职务后的第一次正式带队。
从排队下楼开始,她整个人就绷得紧紧的,浑身透着肉眼可见的紧张。手心密密麻麻全是冷汗,指尖反复蜷缩、舒展,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
以前她只是乖乖站队、跟着集体走的普通学生,不用出声、不用管事、不用被所有人盯着。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站在队伍最前方,一举一动都是全班的焦点。
前任体委做得太好、太利落、太让人安心,所有人心里都默认那个标准,也下意识会拿来比较。
于念瓷性格本就腼腆温柔,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会凶人、不会压人,站在人群前面的时候,单薄又安静,看着就格外软、格外好拿捏。
操场上风很大,吹乱她的刘海,也吹得她心底的慌乱一层层翻涌上来。
体育老师集合完两个班,清晰布置任务:本节课全员练习立定跳远与五十米短跑,两班错开使用场地,轮流交替,互不冲突。
可老师刚转身去器材室拿卷尺,隔壁一班的男体委就径直走了过来。
他打量了一眼腼腆拘谨、手足无措的于念瓷,心里瞬间笃定——新来的女体委,性子软、脸皮薄、不敢争执,最好欺负。
他语气随意,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直接替她们班做了决定:“你们班先练五十米跑吧,我们班先占跳远场地,等我们练完你们再换。”
这本是两班平等协商的事,没有谁必须让步。
于念瓷心里清楚对方是故意拿捏,可她紧张得喉咙发紧,声音细弱得像风声:“老师没安排……应该轮流来的。”
“都一样,别这么多事。”对方直接打断,根本不给她说话的余地。
软脾气的人,连拒绝都显得苍白无力。
于念瓷咬了咬唇,只能硬生生咽下委屈,转头想尽力管好自己班的队伍。
可她万万没想到,最难熬的刁难,来自自己班里的陈怡。
陈怡是班里出了名的刺头,调皮散漫、爱出风头、不服管束。
之前前任体委转学空出职位,他特意跑去体育老师面前自荐,吹嘘自己体育好、能力强。可老师太了解他,知道他心性浮躁、纪律极差、做事随心所欲,根本担不起班干部的责任,当场委婉拒绝,说他太过贪玩、不够稳重。
这件事让陈怡记恨了很久。
他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反倒偏执地觉得,是后来上任的于念瓷“抢”了他的位置。
在他眼里,于念瓷温柔安静、不爱说话、看着毫无气场,凭什么能当体委,凭什么能管他?
怨气和不服憋了整整一天,终于在这节体育课彻底爆发。
于念瓷深吸一口气,努力鼓起勇气,轻声指挥:“大家排好两队,准备五十米短跑练习,两两一组依次来。”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初上任的颤抖和拘谨。
话音刚落,陈怡直接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地从队伍里走出来,嗤笑一声,声音大得足以让周围所有人听清:
“凭什么听你的?”
他挑眉,满脸不屑,句句都带着刻意的针对:“你自己都紧张得站不稳,说话跟蚊子叫一样,还想带队管我们?”
“以前的体委多干脆利落,你再看看你,磨磨唧唧、畏畏缩缩的,你真的能当体委吗?”
周围瞬间响起细碎的哄笑和议论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于念瓷身上,看热闹、观望、小声附和,每一道视线都像细小的压力,狠狠压在她身上。
于念瓷脸瞬间爆红,尴尬、无措、难堪瞬间裹住了她。
她拼命稳住情绪,再次尝试,声音微微发颤:“我是新任体委,老师安排的任务,大家配合一下好不好……”
“配合你?”陈怡愈发得寸进尺,故意带头散漫,不仅自己不排队,还伸手拉着旁边几个男生一起摆烂,“你管得住谁啊?没人服你,干脆别干了。”
他句句反驳、次次挑衅,专挑她最自卑的地方戳。
于念瓷本来就极度忐忑,一直害怕自己不如前任、害怕辜负老师信任、害怕被同学嫌弃。
陈怡的每一句话,都精准踩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她努力学着整队、努力学着负责、努力逼着自己走出怯懦,可所有人看不见她的努力,只看见她的软弱。
她温柔,不是懦弱。
她腼腆,不是好欺负。
可这一刻,没人懂。
队伍越来越乱,没人听指挥,散漫、打闹、说笑,整个班级队形彻底涣散。于念瓷站在最前面,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喊大声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管束,指尖抖得厉害,眼眶一点点泛红。
她真的撑不住了。
眼看着场面彻底失控,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的班长立刻上前救场。
班长气场沉稳,几步走到队伍中央,声音清亮严肃,瞬间压下所有嘈杂:“全部安静!立刻归队!站好!”
短短几句话,秩序瞬间归位。
刚刚肆意起哄的人群瞬间噤声,连嚣张的陈怡也收敛了几分气焰,不敢再肆意挑衅。
班长熟练地重新分组、重新整队、重新安排练习流程,井井有条,瞬间稳住了全盘混乱的局面。
所有人都安稳了,唯独站在原地的于念瓷,彻底崩了。
积攒了一整节课的紧张、委屈、难堪、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滴砸在塑胶跑道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湿成一片,肩膀轻轻发抖,隐忍又脆弱,狼狈得让人心疼。
所有人都忙着归队练习,没人注意角落里崩溃的她。
除了商安。
商安从始至终都站在队伍末尾,安安静静看着全程。
看着隔壁班体委仗势欺人,看着陈怡刻意找茬、步步紧逼,看着念瓷紧张到发抖、努力坚持却被百般刁难,看着她被当众嘲讽、被逼到落泪。
心底的心疼和怒意瞬间翻涌上来。
她一步上前,直接挡在于念瓷身前,眼神冷得刺骨,直直对上一脸无所谓的陈怡,字字铿锵,毫不客气:
“陈怡,你够了。”
“老师不让你当体委,是因为你纪律差、爱捣乱、做事浮躁,不是因为念瓷抢你的位置。”
“她第一天当体委,紧张、不熟练都是正常的,她一直在尽力做好自己的工作,凭什么被你当众针对、故意刁难?”
“她性格温柔、不爱吵架,不是你得寸进尺、随便欺负的理由。”
“你不服可以去找老师理论,没必要揪着她一个新人阴阳怪气、处处挑刺。”
商安平时性子软,很少与人争执,可护短的时候,气场全开,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陈怡被怼得脸色青白交加,张了张嘴,竟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只能别扭地别过头,彻底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怼完陈怡,商安瞬间收了所有戾气。
她立刻转过身,轻轻扶住于念瓷发抖的肩膀,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声音软得一塌糊涂,满满都是心疼:
“念念,不哭了,我在呢。”
“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
“你第一次带队,已经做得超级好了。是他们不讲理,是陈怡太过分。”
“你不用逼自己变成别人的样子,你温柔认真的样子,一点都不差。”
晚风轻轻吹过操场,吹散喧嚣。
乱糟糟的人群、刺耳的嘲讽、难堪的对比都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