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小屋死寂得可怕，窗外的春风带着凉意吹过窗台，吹不暖被窝里分毫的寒凉。
于念瓷僵硬地侧着身，后背绷得笔直，从头到脚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冰冷，一言不发，任由沉闷的死寂吞噬着整个房间。
商安心口堵得发疼，所有重逢的欢喜、新学期的期许，在这短短几天里，被一点点碾碎、掏空。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伸出手臂，像过去无数次安抚崩溃的于念瓷那样，动作熟练到让人心酸，轻轻、稳稳地将人圈进怀里。
这是她呵护了四个多月的小孩。
是她每天哄着吃饭、揉着腰酸、熬夜陪复习、用CCD拍下几百张温柔瞬间、从重度抑郁的深渊里一点点捞出来、养得鲜活又会撒娇的小孩。
可仅仅两个月不见。
全毁了。
商安掌心温柔地顺着于念瓷的短发，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隐忍的沙哑，藏着快要绷不住的慌乱与心疼：“念念，告诉我，这两个月，到底发生什么了？”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没有回应，只有细微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商安的指尖慢慢往下滑，穿过衣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小臂。
指尖触及皮肤的那一刻，商安浑身骤然一僵，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冰凉。
她不敢置信地轻轻掀起于念瓷的袖口。
下一秒，刺眼的画面狠狠砸进眼底，击溃了她所有的镇定。
那条她花了四个多月、小心翼翼呵护、耐心等待愈合的手臂，那些早已结痂、慢慢淡化的旧伤疤之上，密密麻麻、全新的伤口再次爬满了皮肤。
新旧疤痕层层交叠，狰狞又刺眼。
有的刀刃痕迹浅浅结痂、早已凝固发黑；有的是刚愈合不久的嫩红印痕；还有好几道是崭新的、浅浅渗着新鲜血丝的刀口，泛红的皮肉刺眼得让她心脏抽痛到窒息。
白天她悄悄翻找抽屉的恐惧，在此刻彻底落地。
她在柜子深处、书包夹层、枕头底下，翻出了一把又一把细碎的小刀、锋利的刀片。
数量远比从前更多。
有的刀面干干净净，是新藏起来的；有的刀刃上沾着干涸暗红的血渍，硬硬凝在缝隙里；还有两三把，刀口处甚至还留着没彻底干透的新鲜血迹。
触目惊心。
那一刻，商安是真的怕了。
是从未有过的恐慌，密密麻麻缠满四肢百骸，比第一次看见她自残、第一次知道她深陷抑郁时还要恐惧。
那时候她只是心疼、心酸。
可现在，她满心都是极致的不安。
她辛辛苦苦、日复一日，熬了四个多月的日夜，一点点抚平她的伤口、稳住她的情绪、帮她走出灰暗，让她从岌岌可危的病态里活过来，变得松弛、可爱、会闹脾气、会脸红撒娇。
她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以为她们终于走出了黑夜。
却没想到，短短两个月，所有努力全部归零。
她的小孩，被硬生生打回了最破碎、最绝望的原样。
抑郁症卷土重来，比从前更沉、更冷、更岌岌可危。
商安收紧手臂，死死抱着怀里冰冷僵硬的人，力道克制又偏执，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贴着她的耳侧一遍遍轻问：
“念念……为什么啊？”
“明明都好了的……明明你已经好好生活了……”
“两个月而已，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辛苦、不是日复一日的安抚与陪伴。
她最怕的，是她拼尽全力拉回来的人，会再次掉进深渊。
最怕她用心疼着、护着一辈子的于念瓷，会彻底放弃自己，彻底抛弃她。
“别这样好不好……”商安的声音轻轻发颤，温柔又卑微，“别再偷偷伤害自己了。”
“我真的会怕。”
“我不怕累，我不怕难，我可以再陪你熬一次、熬无数次。”
“我只怕……你不要自己了，也不要我了。”
被窝里一片冰凉。
于念瓷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埋在枕头里的侧脸，无声浸湿了一片微凉的枕套，依旧没有说话。
只有肩膀细碎的颤抖，无声告诉商安——
这两个月的黑暗，她一个人硬生生扛了整整一整个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