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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滨城的三月捻着冬天的尾巴,气温仍是有些低,夜晚的路上没多少行人,却毫不影响“水云天”的买卖。

这家开了十多年的老牌酒吧依旧热闹,透过霓虹灯点缀的玻璃门窗,里头的气息旖旎滚烫。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在门轴扭转的刹那得以瞬间微妙的平衡。

有人推门而出,迎面一股寒气,急促的呼吸在空中舞出一团又迅速被风吹散,衬得主人愈发匆忙。

这里离海太近,海风格外大,他走得急,没穿外套,只一件米色宽松羊绒衫虚虚地罩在身上,风一吹,裹住人劲瘦的腰。

微长的发被风并不温柔地拂起,露出满是焦急的好看眉眼,他立在街上左右环顾,亮晶晶的眼睛四下搜寻,很是急切,又因为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或是害怕走得慢了会错过目标而脚步慌乱。

夜深且寂,第八街的店面比十年前多了许多,招牌林立,有些网红街的架势,但在旅游淡季的深夜还亮灯的店也少,只剩偶有出门倒垃圾准备打烊的服务生带来些声响。

过了不知多久,似是不得不放弃寻找,却又不甘心地垂首,那人双手扶着膝盖,弯腰大口喘息,像在泅渡途中好不容易拨开水浪露头呼吸,却稍不注意被刺骨的海水灌入胸腔填满。

但他不在乎。

“草,都多少次了,沈墨你他妈还不长记性,看见个长得像的就往外追,都过去六年了……”

沈墨本来以为毫无音讯的六年时间已经够久,可实际他们分开,是九年。

他在心里计算着,不知是因为常年服药的缘故,还是遇上那个人的事就格外容易糊涂,他的思维反应得有些慢。

“老子一共也才活了二十八年……”

“王八蛋,你很得意吧。”

要是知道我这么爱你,你肯定很得意吧。

沈墨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有些嘲笑自己,又觉得很委屈,眼泪吧嗒吧嗒落下,从眼眶涌出时像群殉情的男女,跳崖跳得毫不犹豫。

这几年,已经几乎没有人再跟他提起那个人,只有他自己实在忍不住了才哄着自己讲讲那个名字来令自己开心一些,虽然心理医生曾经不止一次地警告过他这样不好。

可他忍不住,他怎么能忍受得了没有谢燎的日子呢?

哪怕他已经在忍了,但他依旧觉得自己没他活不了。

沈墨摇摇头,把这些丧气的想法都摇出去。

他才不相信谢燎挂了。

他要在这里等他,就算他不再爱他,可他的家在这里,他肯定会回来的,只要能见他,只是见到就可以了,那他也可以悄悄活下去了。

安慰好自己后,沈墨直起身子长叹一口气,掏出手机点开置顶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送,发完退出,又点开另一个对话框,同时朝路边停着的红色机车走去。

【想喝酒。】

对面立马回,【来店里。】

沈墨准备翘班,戴上头盔遮住泛红的眼睛,骑车轰鸣而去,不再理会之前在酒吧门外一晃而过的模糊身影。

他是“水云天”的驻唱歌手,从准大一开始就在这家酒吧做小时工,后来大学毕业索性全职,每天晚上这里就是他的主场,粉丝群体没有年龄界限,男女老少、喝不喝酒都愿意来听他唱。

他曾不止一次地找方赫廷谈过想把“水云天”买下来,他觉得他这些年攒的钱应该够,要是不够就给他打个折,有感情了都,可惜人家方老板不卖。

沈墨问地理直气壮,为啥,凭啥?!

人方老板更理直气壮,就你他妈有感情!有感情没礼貌,怎么说话呢啊?!小兔崽子有点感情全使一个人身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买这儿干什么,斜对过那里都快被你盯烂了……

类似对话在前些年经常发生,后来以方赫廷卖了些酒吧股份给沈墨而暂时休战。

所以沈墨无所谓翘班,现在他也是“水云天”的老板。

暗夜里,红色机车沿着环海路畅行,一边是黑色的大海,一边是人类文明,随着车轮的旋转疯狂倒退。

沈墨很喜欢走这条路,像条时空隧道,他想,如果他能快一点,再快一点,是不是时间也能倒退?

如果回到十年前……

轮毂停下,奇迹没有发生。

沈墨把车熄火,扬起的嘴角慢慢垂下,思绪还沉浸在刚刚那荒唐的想法里不舍得醒来,抬眼看见路邈站在门口等他,旁边挂着的蓝色风铃叮当作响。

路邈是蓝风铃琴行的老板,只是模样气质生得不像商人,脱俗得似谪仙,口袋里那么多钱都没给滋出一丝俗气。

能在市中心商业街最好的位置开家三百平两层楼的高档琴行,在这个没多少人口的小城,靠的全是他那浑厚的身家撑着。

路邈比沈默大五岁,如今三十几的人了,不谈恋爱不成家,成天除了琴行没别的去处。

沈墨怕他真是要修仙,觉着多年交情得帮一把,就天天喊人老板,想用这俗气的称谓把人从云端拉下一点儿来。

云端上清冷又孤寂,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况且沈墨他也是存了私心的。

路邈不想搭理,又被他缠得没办法,勒令他白天空了来帮忙,真给发工资,这声“老板”也算名正言顺。

“来了,怎么穿这样少?”

路邈边说边转身开门,沈墨才看见他藏在背后的手里夹着半截子烟,闪动的红点在黑夜里有些刺眼。

沈墨摘下头盔,伸手把烟掐了丢掉才跟着往店里走,后知后觉感到冷,清了清嗓子开口。

“走得急,外套忘在水云天了。”

琴行没开灯,但并不影响二人行动,穿过摆放着各类乐器的一楼,一路上了二楼。二楼的公共区域也摆满了乐器,还有两个用磨砂玻璃墙隔开的独立房间,一间用作教学室,另一间是路邈的休息室,玻璃门半开着,一人高的水母灯立在里头晕着淡蓝色的光。

路邈推门进去,到吧台取酒,沈墨轻车熟路歪在沙发上,开始发呆。

真像啊,还是一身黑,但又有点不一样,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

“小墨,白葡萄酒可以吗?上周你哥拿来的,喂,小墨?”

沈墨想得投入,路邈问了两遍他才听见,“啊,好,加冰谢谢。”

接过酒杯浅尝一口,咂吧咂吧嘴,沈墨才想起来问:“上周我哥来滨城了?”

他怎么不知道。

路邈仰头喝酒的动作微顿,像在思考,过了会儿才答:“对,他……出差顺路,说来给合作伙伴的孩子挑把小提琴当礼物。”

沈墨翻了个白眼,滨城三面环海,他哥从首都来,要去海里出差才能顺路吧,嘴上却装得什么都不知道地打趣,“老板,咱们这儿没几把小提琴吧?”

蓝风铃琴行主要做钢琴和吉他生意,其他乐器都是顺带的,并不精细,没多少可挑的选择,再者他哥那都是上亿的生意,头脑发昏了才来这儿买小提琴送合作伙伴。

他家的商业帝国未来堪忧。

路邈略过他的问题,关心道:“你不常喝酒的,今晚是怎么了?”

沈墨想起那个没追到的身影,神色黯淡下来,只低头把杯里喝空,再递出去还想要。

路邈也不再说话,索性把整瓶酒拿过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两头,中间隔着只大红色的爱心抱枕,一杯接一杯,闷头就是喝。

沈墨虽然在酒吧上班,但他酒量差,没一会儿就醺醺然,米色羊绒衫的领口歪在一边,露出一截锁骨,手在沙发上乱蹭,从抱枕下头摸到一枚硬币,他来了兴致。

“来!好久不玩了,花还是字?谁猜对谁问,不回答罚酒。”

说着便把硬币抛起又盖在手心里,笑着看向路邈,嘴巴红澄澄地好看。

路邈习惯他的幼稚,配合着说:“花。”全当是在哄小孩玩。

沈墨笑笑,说:“那我就选字。”

张开手掌,是花。

沈墨输了,仰着脸等发问,眼睛却迷蒙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没有做过跟他上床的梦?”路邈的声音很好听,但问题很毒辣。

沈墨猛地扭头使劲瞪路邈,看这人儒雅倜傥,实则心思□□,他以前怎么没发现。

一上来就问这么露骨,他不想回答,选择喝酒,喝完挥手擦嘴,大喊一声,“再来!这回我选花。”

实则是字。

路邈又淡定开口,“梦过几次?”

“靠!”

沈墨抓狂,嗓子辣辣的,咬牙挤出几个字,“一百五十七。”

他在余光里看见路邈笑了,脸上愈发憋得通红,“不许笑!这次我选字!”

老天爷偏跟他对着干,这次是花。

路邈的笑容更大了,但小孩子不能惹急眼,于是他说:“这回我让你问。”

他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他不在乎。

如此,沈墨的脸色才算缓和一点,眼神揶揄,想要掰回一局,“我哥他……厉不厉害?”

路邈喝酒从不上脸,但听完这话立马脸红,认罚举杯。

宋衍是他唯一在乎的。

问题里没说哪方面厉不厉害,是他自己居心不良。

沈墨看完哈哈大笑,露出光洁的颈子和锁骨,像只长脖被拔了毛的鹅。

路邈也不气,安静看着沈墨大笑,自己也含着淡笑。

笑笑也挺好,一晚上没点笑脸了。

笑得累了,沈墨瘫在沙发上,路邈也不说话,两个人各有各的伤心事,只埋头喝酒,一瓶没有牌子的白葡萄酒很快见了底。

算了,沈墨想,好歹他哥跟路邈还能见面,要是谢燎还在,他也不用做梦了。

这话他不敢说,太肉麻。

但他可以偷偷地想,想这样,想那样。

沈墨想地咬牙切齿,张牙舞爪,龙飞凤舞,险些从沙发上跌落。

等他晃晃悠悠又挪到沙发上坐好,突然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转头眯着眼睛往旁边使劲儿瞅,终于看清了。

路邈正优雅地端着酒杯看手机,坐姿随意慵懒却吸人似的好看,面上的红已经褪去,冷冷清清。

沈墨有些嫉妒,凭什么他一喝酒就原形毕露,路邈连醺都不会醺。

“老天爷偏爱戏弄我。”

还是没人理他,他也不想说了,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喝完,靠在沙发上专心呼吸。

过了好久,沈墨都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声音。

“我把……我爸留给我的那把小提琴让他拿走了。”

沈墨酒醉的脑子转得慢,路邈也不给他想明白的机会,这些话他原本也没打算说的。

“我叫了人送你回家,以后不能再放你这么喝酒了。”

看着沈墨痛苦得不像单是酒精作用的脸,他顿了顿,揉着沈墨歪倒的脑袋,眼神深邃得像在看另一个自己,声音很轻很温柔。

“别傻了,他已经死了,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