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明枝突然停下。
她听见了若隐若现的,从不远处朝着这边赶来脚步声,大约七八个人。
明枝凑近,压低声音在沈祸耳边:“有人来了,往东边走,那边地面干,不要留脚印。”
沈祸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拽住阿蘅的袖子,跟着明枝的指引往东边拐过去。
“蹲下,别出声。”
两人隐入一丛灌木。
明枝快速飘回来,在他们走过的路面上方停了两秒,确认脚印已经被碎石掩盖,才飘回灌木丛上方。
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
一队人出现在视野里,他们统一劲装,腰间佩刀,行为举止都像官府中人。
但领头那人国字脸,八字眉,眼尾上挑,太过阴鸷,又不似官府的。
一众人在这座破房子前停下。
伴随着领头人的一句“搜”,所有人鱼贯而入。
不到一刻钟,一人出来禀报:“禀副使,屋子被翻过,令牌不见了。门口有几个脚印,但往东走了一段就没了,像是被处理过。”
领头那人扫了一眼地面,冷笑一声:“有点意思。继续搜,人没走远。”
明枝在灌木丛上方听着,心里快速盘算。
那个领头人没进屋,反而在院子里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他的视线掠过灌木丛的方向,停了一瞬。
明枝的心提了起来。
但那人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一伙人没找到人,也就迅速离开了此处。
明枝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沈祸和阿蘅。
沈祸屏息凝神,一动不动,漆黑的眼眸沉静锐利,一只手还稳稳按在阿蘅的小臂上护着她。阿蘅则闭着眼睛,尽管浑身在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好孩子。”明枝无声地夸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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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夜色渐褪,东方吐出鱼肚白,沿街早点摊贩陆续出摊,喷香四溢。
一阵细微的腹鸣,在安静的氛围里格外清晰。
阿蘅窘迫地攥紧衣角,局促垂着头。
她被王仁囚禁虐待了三年,受尽折辱,早已习惯了忍饥挨饿,从来不敢奢求。
但昨夜奔逃已久,现下又滴水未沾,她是在是饿得身体发软,头晕目眩。
沈祸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窘迫,抬手抚了抚怀中揣着的银两。
明枝自然看见了他的动作,欣慰地说道:“去买吃的吧。”
沈祸嗯了一声,寻了街角最热闹的早食摊。
沈祸挑了干净的木桌落座,将碎银递给摊主,点了两碗白粥、两个馒头与一碗鲜肉馄饨。
阿蘅怯生生抬头,眼底满是惶恐,小声嗫嚅:“我……我也可以吗?”
沈祸将粥和馒头推过去,示意她大胆吃。
阿蘅依旧拘谨,小口慢咽,生怕自己粗鄙的模样惹人不喜。
明枝见那碗鲜肉馄饨摆在面前,问道:“不吃吗?冷了就不好吃了。”
沈祸瞥了一眼阿蘅,见她没注意这边,就小声回应:“给你的。”
明枝挑眉,说实在的,她很感动,“我是鬼,吃不了人类的食物,你和阿蘅分了吧。”
沈祸摇摇头,用桌角凸出来的尖锐处划破指头,将血滴进碗中。
下一秒,明枝眼前就出现了一碗馄饨的“灵魂”?
明枝撇了一眼沈祸,试探着拿起勺子吃了一口,还不错。
沈祸眯着眼睛,嘴角微翘。
阿蘅:?
这位小公子怎么对着一碗馄饨痴笑。
美餐一顿后,两人一鬼的精神都好了许多。
而眼下唯一的线索,尽数在城西醉仙楼的刘掌柜身上。
明枝:“你看着比较无害,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备,所以过会儿混入醉仙楼,打探一下。
阿蘅身份敏感,不宜露面,你让她留在城外僻静巷子等候,切勿随意乱走。”
沈祸郑重颔首:“我记住了。”
—
醉仙楼矗立街边,两层楼阁雕梁窗棂,鎏金牌匾气派夺目,是城中数一数二的热闹酒楼。
白日宾客满堂,富商旅人、市井权贵往来不绝,是最适合藏污纳垢,也是最适合暗中打探消息的地方。
一路行来,街边摊贩、驻足食客的闲谈碎语,尽数落入明枝耳中。
澧县百姓都称赞刘掌柜和善仗义、经营公道,是难得的良善商人。
可世上哪有完美无缺的人,没过半晌,明枝就便拼凑出这位掌柜的真实面目。
此人表面乐善好施,体恤百姓,实则里却贪婪阴狠,不择手段。
借着醉仙楼人流混杂的便利,私下放高利贷,还豢养城中地痞无赖替他暴力收账,甚至暗中逼迫无辜女子堕入风尘,作恶无数。
多年来,他不惜重金打点官府,将一身脏事死死遮掩,逼得无数受害者敢怒不敢言。
只是眼下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无法直接将其治罪。
明枝心思一转,立刻敲定了一出空手套白狼的计策。
对付这种惜命贪财、视名声基业为一切的老狐狸,只需捏住他最看重的两样东西。
沈祸依着两人提前商定好的说辞,垂首敛眉,摆出一副无依无靠、怯懦老实的小苦瓜模样。
“小哥,我无家可归,衣食无着,能否在酒楼寻一份杂役糊口?”
小二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看他极好拿捏,恰逢后厨人手紧缺,当即笑着应下,匆匆入内通传掌柜。
片刻后,一身华贵绸缎长衫、体态富态圆润的刘掌柜缓步走出。
他面容和善,眉眼带笑,一副敦厚商人的模样,伪装得滴水不漏,欺骗性极强。
他细细端详沈祸片刻,当即松口应允。
“看着着实可怜,既然无处可去,便留下来做工吧。”
说罢,刘掌柜便领着沈祸穿过喧闹嘈杂的前厅,绕进僻静无人的后院回廊,打算私下交代清楚做工的规矩。
后院远离了所有宾客,还算寂静。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女声,突兀地回荡在空旷的院落之中,直直钻进刘掌柜的耳里。
院子里空空荡荡,视线所及之处,除了他和新来的打杂小厮沈祸,再无半道人影。
刘掌柜浑身猛地一僵,头皮骤然发麻,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往上窜去。
他浑身紧绷,大喝道:“谁?!是谁在说话!!!”
身侧的沈祸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听到那道女声。
视线余光却能清晰看见半空的明枝。
她一身素衣,眉眼淡漠清冷,睥睨下方的刘掌柜。
这道声音是明枝利用怨气创造出来的,除了沈祸,也就只有刘掌柜能听见了。
明枝眸光淡淡地落在惊慌失措的刘掌柜身上,薄唇轻启:
“三年前,你私收亡命赌徒,窝藏劫道得来的赃银;
两年前,你以高利剥削城西农户,逼得人走投无路,最后投河自尽,你还不知悔改,趁机强占他人宅院田产;
近期,你甚至开始收留王仁这样的市井无赖,表面暴力收债,实则替背后的神秘组织传递情报。”
“你说,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足以让你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刘掌柜一张圆脸瞬间惨白如纸,这些事情他做的隐秘,从来不会自己亲自动手,根本不会有人知晓。
就算偶有几人发现,就凭他收买的那些大人,也不至于让他满门抄斩。
是以,真正让他惊悚至极的是这道声音最后那几句话,他能肯定,如果自己涉及朝堂斗争就没人能保住他了。
他满心惊惧:“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针对我?!”
“我是谁,你无需知晓。”明枝语气平静。
“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如果我将这些罪证散播出去,你苦心经营的家业可就没人能保了。”
刘掌柜彻底慌了,心底所有侥幸尽数崩塌,放低身姿妥协道:“阁下想要什么,小人一定做到,绝不敢有半分反抗。”
明枝也懒得再试探,直言道:“你让王仁传递的是什么情报?不久前的明家灭门惨案是何人指使的?”
刘掌柜感觉自己被架在两端,不管说与不说他都难辞其咎。
片刻迟疑后,他还是将他所知道的实情尽数吐露。
王仁不算是那个组织的人,只是一个底层的小喽啰,都没见过上面的人。
明家灭门的根源也并非简简单单的恩怨,而是听说明家人似乎知道了什么才招来灭顶之灾。
当时王仁屡次上门寻衅,除了不爽以外,更多的是摸清明家宅院的结构,让后将图纸卖给刘掌柜,再依次上递给更高层的人。
刘掌柜也不过是外围最底层的依附者,只是奉命办事,无权深究内情。
线索在此处断开,明枝啧了一声。
刘掌柜吓得立马跪了下来,“小人说的都是真的,不敢欺骗!”
明枝眸光覆上一层冷意,威胁道:“过几天,我会让人来接手醉仙楼,她会是醉仙楼背后的人,你——明白吗?”
“明、明白”,刘掌柜悄悄扫视了一圈,“敢问那人是什么身份,小人也好安排一番。”
明枝哪儿能不知道这个老油条的意思,无非是想借机打探一下她是什么人。
明枝轻笑一声,“不必打听,到时候你自会知道。”
“不要妄想把今天的事情透露出去,这座酒楼可有不少我的耳目......”
明枝没有完全点出来,刘掌柜就赔笑着连连俯首:
“我听话!我一定安分守己!醉仙楼任凭阁下做主!我绝不敢泄露半个字!”
明枝不是傻子,她能看见刘掌柜眼底闪过的那丝不甘与算计。
这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也应该安排一下后面的棋局了。
不过,最令明枝好奇的还是——
你到底在这场局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明枝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后,沈祸垂着眼,沉默地伫立在一旁,长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似乎察觉到明枝炽热的视线,避开刘掌柜,对着明枝无害得笑了笑。
明枝亦笑着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