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时。
明枝是被一阵异样的寂静惊醒的。
夏日夜晚的蝉鸣销声匿迹,仅剩三两蛙叫,十几人蒙面轻踏蟾蜍,借着蛙鸣的掩护,无声无息间一刀封喉。
巡逻护院还没来得及惊呼,便瞪大双眼直愣愣倒下去。
顷刻间,血浸回廊,他们如同蝗虫过境,肆虐每一间厢房,无人生还。
明枝刚睁开眼就闻到了浓烈的血腥。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美妇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衣衫溅血,慌张中带着一丝强作的稳定。
她眼中含泪,嘴角却努力上扬,“枝枝乖,待在这里不要动,过会儿母亲再来找你,好不好?”
明枝望着那张脸,胸口涌上一股陌生的酸涩。
是这具身体的母亲。
今天是明枝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日,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进入这里的。
没有穿书系统提示,没有金手指觉醒,甚至连“宿主绑定成功”都没有。她只是睁开眼,就成了澧县明家的小姑娘。
父亲明远山经营布匹生意,父亲明远山为人方正,母亲林氏温柔和善。,对唯一的女儿视若珍宝。家中没有妾室,没有敌庶争斗,和睦美满。
明枝上辈子活得太累了,所以,当她醒来发现自己成了上谷之女后,她便想既来之,则安之【1】,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但此刻,林氏一把抓住明枝的手腕,拉开衣柜的门,把明枝塞进去,动作干脆利落。
门关之前,那双隐隐含泪的眼睛中仅剩一丝决绝。
明枝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般,一声不吭。
衣柜门被锁上。
木板隔绝了大部分的光线,只剩下一条细缝。
明枝透过门缝,看见林氏转身拉门,冲了出去:“你们是谁派——”
“噗嗤”。
是刀剑插入血肉的声音。
喷溅而出的血液黏在门窗的纸糊上,散发出阵阵腥臭。
明枝瞬间变了神色,酸涩还没消散,新的情绪就涌了上来。
她咬着嘴唇,闭了闭眼,直到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她才睁开,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像她这样的人是不配有幸福的后半生的。
她现在应该且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出去。
空气里的恶臭越来越浓郁,蒙面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音。
明枝看着进来的蒙面人,气血上涌。
明枝吐出一口浊气。
那人捕捉到这微妙的气息,一剑斩断锁链刺进来。
好机会。
眼前那人的剑锋从左斜刺而下,明枝蜷成一团,在对方出剑的一瞬向前一扑,再顺着惯性,滚远些。
趁着两人拉开一段距离,明枝抄起掉落在地的飞镖,朝那人的下身狠狠掷去。
以她现在的身高和力气,那里是最佳的“致命点”。
再者,像他们这样的死士,一般都习得脖颈、心脏这样的常规刺杀之处,往那里扔反而能出奇制胜。
蒙面人闷哼一声,捂着下身弯下腰,半天直不起来。
明枝一刻不敢耽误,推翻烛台,点燃桌布,转头翻窗滚进花丛。
虽然无法完全遮掩明枝的行动,但好在服饰颜色较暗,夜视之下,乍一看是无法分辨的。
这群人的动作很快,半柱香不到,整栋宅子就成了修罗地狱,没了动静。
明枝捶捶早已酸软的双腿,循着记忆摸到墙角的狗洞,钻出了院子。
简直太狼狈了......
明枝扶额叹气,瘸着腿向后看去。
明家的匾额已经被劈成几瓣,院子里还传来火光。
明枝盯着内院的方向,静默两秒。
刚刚走出巷口,一支箭破空而来。
明枝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想要避开,可这毕竟不是她那副经过严格训练的身体。
无论脑海中浮现多么绝妙的闪避画面,最后都付之一炬。
直奔心脏而来的箭头最后钻进了右臂,疼痛都是次要的,慢性剧毒的折磨让人恨得牙痒痒。
右臂的毒素并不能马上找到身体的供能核心,反而到处乱窜,扰得她双腿率先抽搐起来。
烦......
明枝换了个姿势,想要找机会让他一起陪葬。
却没想到对方对她恨之入骨,甚至专门走到明枝面前加深记忆。
“没想到吧,明枝,你也有今天”,说完,他还仰天大笑。
明枝赏他一个白眼,心里揣测他有病的可能性。
话本子里最喜欢写这种,反派是如何在敌人面前揭露自己的恶行,最终被反杀的剧情了。
面前这个人多半就是如此,死于话多。
被这样的人暗算,明枝挺不甘心的,忍着痛探道:
“在我死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
那人又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刀往前一送。
冰凉的刀刃刺入胸口,然后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剧痛,再然后,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轻飘飘起来。
明枝的身体渐渐失去生机,被毒素激起的沸腾血液也慢慢冷却下来。
最后的意识里,她只听见那人说了一句,“去阎王殿问吧。”
-
天色渐明,旭日东升。
明枝扭动了一下躯干,感觉全身既轻盈又刺痛,就像是被什么托住了一般。
她飘在半空中,瞟见自己的尸体躺在地上。
面色白得像纸,右臂上的青黑色已经蔓延到肩膀,表情扭曲得不太自然。
怎么说呢,怪难看的。
明枝不想再看第二眼,转而飘进一家成衣铺,想看看自己目前是什么样子。
可惜镜子的成像定理注定了它什么也照不出来。
没事的,就算成了鬼自己也一定是最沉鱼落雁的一位,明枝安慰自己道。
至于她是怎么分辨自己是鬼而非其他东西的,低头一看便知。
非常显而易见的,明枝周身萦绕着黑色的雾气,浓郁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沉默了片刻。
也行吧,怨鬼就怨鬼吧,听起来比单纯的鬼霸气。
明枝垂头丧气地飘出来,又注意到远处的包子。
换个说法,明枝是被它的颜色吸引了。
但这对于目前的明枝来说不重要,她现在要做的,是找到明家灭门的主谋。
她在街上晃了半日,只打听了些不痛不痒的消息。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聊起昨夜明家大火,满门二十三口无一幸免,连丫鬟护院都没跑出来。
官府只说是走水,但谁家走水能把人全杀光了再烧?
没人敢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
明枝飘在房梁上,把每个讨论者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有人痛快,有人唏嘘,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
半日功夫,就得到这些闲言碎语,明枝莫名地觉得烦躁。
偏又现下日头盛,明枝周身护着她的鬼气消散了许多。
看来传闻中鬼都是傍晚出没不无道理,这阳光照得着实刺疼。
明枝觉察不对,飘进一个荫蔽的拐角,想要躲避日光。
但巷子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鼻翼,时不时引诱着明枝往更深处去。
明枝咽了一口不存在的口水,随着它前去。
然后她就闻到了这股异香的来源。
是血腥的味道。
更是死亡的味道。
少年躺在血泊中,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衫基本被浸透,和巷口的泥巴混在一起,血腥而肮脏。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头发还杂乱地垂在脸上,呼吸更是微弱的连这个五感异常敏感的鬼身都几乎察觉不到。
但偏他那双眼睛始终是睁着的。
漆黑的,沉静的,像是一潭死水,但又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明枝在双方视线短暂交汇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
不对。
明枝回过头再次盯着他看。
她能确定,不是她的错觉,这个脏的和乞丐似的少年能看见她。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早有所料。
何意味?他认识我?又或者说他认识这具身体?
明枝顿了一下,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来了。有事?”
少年看起来很意外明枝的问题,“我快死了。”
“所以?”
对方似乎不想和明枝再纠缠下去了,直接点明:“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我下地狱?”
明枝:?
见明枝一脸疑惑,少年沉默片刻,斟酌地开口:“难不成你是……白无常?”
明枝:……
为了防止少年再次语出惊人,明枝抢在对方开口前说道:“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鬼……”
“哦。”少年听起来有些遗憾。
好死不死,这语气让明枝来了精神,给自己补充道:“也不是很普通,是怨鬼。”
“好。”对方的语气更敷衍了。
明枝一下子卸了气,懒得和他计较。
何必在意一个将死之人。
一人一鬼就这么沉默对峙着。
不,说对峙不太准确。
明枝飘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那个少年躺在血泊里,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偏偏他毫不在意,反而直勾勾地盯着她看,阴恻恻的。
明枝不太喜欢这种眼神。
她转身欲走。
“等等。”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问我是谁?”
明枝头也没回:“不感兴趣。”
“那你想知道是谁杀了明家的人吗?”
明枝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周身的黑雾无意识地翻涌。
原本懒散的神情也骤然收紧,像一把出鞘的利刃。
“你是怎么知道的?”
少年没有直接回答。
他撑着手臂,一点一点地从血泊中坐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移动一寸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伤口反复撕裂,新血覆盖旧血。
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呻吟,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明枝没有伸手帮忙,一来是她对这个少年存有警惕心理,二来是她没有实体,就算想扶他也做不到。
少年挣扎了一会儿,最终靠上了墙。
他昂起头,漆黑的眼珠子越过凌乱的发丝盯向明枝,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他说,“但我快死了,死人的秘密不值钱。”
明枝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少年抬手,指了指明枝周身的黑雾,“你救我,我帮你查凶手。”
明枝盯着他看了须臾。
她见过很多人。
活着的,死去的,包括生不如死的。
但无一例外的是她能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对应的情绪。
可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明枝捉摸不透他为什么突然就想活下去了:“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一定会答应你?”
少年摇了摇头,很真诚地回道:“因为只有我能帮你。”
“只有我能看见你。”
“只有我能触碰你。”
“只有……”
明枝赶忙开口阻止他接下来的疑似惊人之语,“停、停,好了,我知道了。”
“那你先告诉我你是谁。”明枝问。
“我叫沈祸。”他说,“澧县城隍庙后面的乞丐。”
“你身上的伤?”
“被人打的,城东的那群乞丐嫌我占了他们的地盘,隔三差五来收保护费。我给不起,他们就打我。”
他说得很详细,但明枝不是傻的。
他身上的这些伤痕,虽然新伤叠着旧伤,血肉淋漓,看不太出来具体是怎么受伤的,但大致瞧上一眼,就一定不是打架来的,更像是棍和鞭的痕迹。
但明枝没有追问,毕竟对她来说这个少年不管是叫沈祸,还是罗祸,亦或是叫赵祸,都不重要。
“你刚才说知道是谁灭了明家。”她把话题拉回来,“证据呢?”
沈祸摇头:“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查。”
明枝:“从哪里?”
沈祸:“王仁。”
明枝:“什么人?”
沈祸:“在城西一带混的地痞,手背上有刺字,据说以前给官府当过差。
上个月他在明家门前闹过事,还被护院赶出来了。”
明枝:“还有呢?”
沈祸:“我就知道这么多。但如果顺着王仁往下查,应该能找到后面的人。他背后定然有人指使,不然一个地痞可没那个胆子。”
明枝沉默。
她飘在半空中,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少年的头顶。
虽然他的头发又脏又乱,还结着血块,但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两个璇儿。
据说有两个璇儿的人都很偏执,还很聪明。
从他说话时的逻辑来看,他就清晰得不像一个到处要饭的乞丐。
“你多大了?”
“十二。”
“识字吗?”
沈祸犹豫了一下:“认识的。”
“谁教的?”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明枝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低声说了两个字:“忘了。”
“好。”明枝直接答应了他先前说的合作。
沈祸抬起头。
“我救你。”明枝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多热络,就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但有个条件。”
“你说。”
“从我们的合作开始,你必须得听我的。”
沈祸几乎没有犹豫:“好。”
“不问为什么?”
“不需要。”
明枝挑眉看向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一个对生死都不甚在意的人,又怎会突然决定和她合作,还答应事事听从她的安排呢?
但明枝没有深究。
现在还不是时候。
【1】出自《论语·季氏》孔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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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