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接驳舱泛着一层蓝色的冷光,填满整间地下训练室。通风系统持续低低嗡鸣,缓缓吹散舱体逸散出来的稀薄冷凝雾气。
刚刚结束的高阶模拟域战,正在意识深处缓缓解体。
漫天翻涌的星尘风暴、四处漂浮碎裂的陨石残骸、明灭闪烁的星核碎片,那些属于虚拟星域的盛大景象如同潮水退潮,一点点从脑海之中剥离消散。舱盖顺着金属滑轨向上滑开,机械摩擦发出细碎干涩的声响。
谢阑慢慢坐起身。
细密的冷汗浸透鬓角,几缕黑发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尖锐的神经刺痛骤然炸开,顺着颅腔蔓延开来,无数细密的针感反复碾过太阳穴。这是长久担任枢位留下的顽疾——枢位作为整场域战的中枢大脑,需要将精神深度和虚拟星域绑定,精神损耗远高于其余职能。战场结束之后,意识无法立刻和虚拟世界切割干净,后遗症便会如期而至。
虚幻的幻听盘旋在耳畔。能量爆炸的轰鸣,队员短促的报点,星尘撕裂空间的呼啸,明明模拟已经终止,现实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响,那些战场残留的杂音依旧不肯褪去,在意识的缝隙里来回回荡。
他抬起手,骨节修长的指尖抚过后颈,那里贴着一片已经微微发烫的神经缓冲贴片。贴片的效力已经快要耗尽,仅仅只能压制住一部分钻心的痛感。
谢阑今年二十三岁。
在域行者圈子里,枢位本就是消耗精神最残酷的位置,绝大多数人二十出头便选择退场保全自身,只有他,依旧守着日渐衰败的烬羽战队。
几年前,他距离那座万众渴求的穹顶桂冠只差一步。后来昔日并肩的队友接连离散离开,战队成绩一路下坠。外界铺天盖地的评价压过来,人人都说谢阑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余烬,早该把位置拱手让给后来者。
训练室大半机位已经空了。其余队员结束今日训练,早已离开基地休息,一排排接驳舱归于沉寂,只有谢阑身侧两台设备还亮着待机的幽蓝光芒。
拖拽金属底座的声响突兀打破室内的寂静。
少年拖着自己的接驳设备大步走来,靴底磕在哑光黑色地板上,撞出干脆利落的动静。傅烬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训练作战服,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清瘦有力的手腕。他没有经历正统青训体系的打磨,出身底层杂乱的民间地下域战工坊,是俱乐部顶着多方争议,重金挖回来的新人掠位。
刚满十八岁,神经反应天赋骇人,在无序野蛮的地下赛场厮杀而出,浑身带着未经驯化的锋利野性。
傅烬将接驳舱重重推到谢阑的隔壁机位,设备相撞发出沉闷一响,他径直落座,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向尚且没有完全从精神透支里缓过来的谢阑。少年眼底没有半分面对老牌核心的敬畏,只有直白、不加掩饰的评判。
“刚刚那场高阶模拟赛。”傅烬的声音清晰,在空旷的训练室回荡开来,“裂隙准时生成,那是千载难逢的突袭窗口,敌方戍位的屏障体系还没有搭建完成。可你下达指令,命令全队后撤,直接放弃了机会。”
谢阑缓缓松开按压太阳穴的手,眼底浮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肤色泛着淡淡的白。他抬眼看向身侧锋芒毕露的少年,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起伏的情绪。
“那道裂隙背面存在空间伪装,模拟数据留有隐藏提示,对方提前布置好了牵制陷阱。一旦掠位贸然突进,就会被锁死在正在崩塌的星域区域。三人的精神链路会一并切断,整场模拟直接溃败。”
“那仅仅只是风险。”傅烬眉梢微微扬起,骨子里的不服气一览无余,“域战本就是要抓住转瞬即逝的机遇。处处避险,步步退让,我们永远抢夺不到星核碎片。”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操作台面上,漆黑的眼眸锐利如刃。
“外界都清楚烬羽已经败落,都说你守着过去的荣光不肯放手。一味求稳,可以守住眼下,却赢不来胜利。现在的烬羽,已经没有资本继续守下去了。”
话语直白近乎尖锐,圈子里所有人心知肚明,却没有人敢当着谢阑的面讲出口的话,被少年就这样摊开。
神经刺痛一波接着一波袭来,耳边虚幻的爆炸声响断断续续缠绕不休。谢阑望着眼前的傅烬。少年身上是滚烫、不顾一切的野心,那一份滚烫,很多年前,他也曾拥有过。只是经年累月的失败、队友离去、日复一日的精神损伤磨下来,他再也不敢轻易拿全队的命运去赌。
操作台屏幕还停留在模拟战的复盘面板,冰冷的数据跳动,记录着又一次失败。
钴蓝色的舱体冷光笼罩住两个人。一边是被伤痛与过往遗憾困住的旧时代枢位,一边是从泥泞里挣扎出来、不顾一切向上冲撞的天才掠位。
通风口送进微凉的风,训练室陷入短暂安静,只剩下机器永不停歇的低鸣。两种完全相悖的胜负观念,在此刻狠狠相撞。
谢阑指尖轻轻摩挲那片效力耗尽的缓冲贴片,淡淡开口。
“冒险可以造就奇迹,但同样也能带来彻底的毁灭。你还没有见过,全员精神链路崩断之后,域行者所要承受的代价。”
傅烬抿紧嘴唇,没有立刻反驳,却也丝毫没有退让,目光牢牢钉在面前的复盘屏幕之上。
窗外城市高空悬浮车流流光穿梭,远处星枢集团巨型广告牌投射出明亮的光影,象征最高荣耀的穹顶桂冠图案,在沉沉夜色之中遥遥闪烁。
而这间深埋地下的训练室,属于烬羽的旧与新,才刚刚开始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