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湛翦死前,亲手喂了尚燃一杯忘情水。
那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晚上,雾川下了入冬以后的第一场雨。尚燃感冒了,裹着毛毯缩在沙发上,鼻尖红红的,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话,还要撑着眼皮打游戏。
白湛翦把那只黄釉小瓷瓶里的东西倒进温水里。药水是透明的,凑近了也闻不出什么味道,倒进去就没了影,跟他平常给尚燃晾的那杯水看不出一点分别。
“张嘴。”
尚燃不肯自己端杯子,说手冷。白湛翦拿他没办法,在沙发边上坐下,捏着白瓷勺子,舀一勺,吹一吹,再送到他嘴边。
尚燃喝了一口,咂咂嘴:“就是白开水嘛。你又不给我放糖。”
“嗯,没放糖。”
“小气。”
“嗯,小气。”
尚燃就笑了,把发烫的额头往他手心里拱:“白湛翦你今天怎么什么都说嗯。”
白湛翦没回答,又舀了一勺,吹凉,递过去。
黄婆婆说过,药是正常的味道,喝的人尝不出来。要知道它灵不灵,只有一个办法:药真的灵,那个名字会在咽下去的那一刻,从舌头上消失。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叫出这两个字。
一杯水见了底。尚燃开始犯困,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坠。
“明天早上给我煮粥好不好,要放皮蛋,不要放姜。”
“好。”
“你别又画到半夜。”
“好。”
或许是有些发烧了,他感觉今晚的白湛翦格外好看。
“我好喜欢你啊。”
“我也是”三个字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没多久,尚燃就睡着了,呼吸一下一下变得又轻又长。白湛翦没敢动,手还被他压着,就那么坐着,听他还会不会再开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白湛翦以为没事了,尚燃忽然翻了个身,脸往他掌心里一埋,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白湛翦。”
白湛翦的手停在半空。
白湛翦的脸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睡得发红的脸。还记得。药是他亲手喂的,盼着它灵的也是他,他该难过才对。可听见那两个字的一瞬间,他心里先冒出来的,竟然是一点高兴。高兴完了,他又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天亮之前,他把这个家里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收了起来。牙刷、杯子、那双灰拖鞋,衣柜里他那半边的衣服,还有墙上那张两个人的合照。冰箱也清空了。灶台边上还剩半瓶他自己熬的辣椒酱,尚燃拌面最爱放。他拿起来看了看,也装进了箱子——尚燃舌头灵,吃一口准能吃出是谁做的。东西一共装了三个纸箱,他抱不动,一趟只搬一点,来回走了好多趟,才全搬上了坡下林姐的车。
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家看起来,就像从来只有一个人住过。
最后一个纸箱搬完,他回到客厅。尚燃还在沙发上睡着,毯子滑下去一半,一只脚露在外面。白湛翦蹲下来,把毯子往上拉,盖住那只脚,又在旁边蹲了一会儿,蹲到腿都麻了。然后他站起来,放轻脚步上了楼,停在画室门口。
画室搬不走。画架,画板,一摞一摞的线稿,一柜子的颜料,角落里那台老打印机。东西太多了,他的力气不够了,时间也不够了。他把门锁上,把唯一的钥匙交给了林姐:“过一阵子,帮我清了。”
下楼出门的时候,他把大门带上,动作很轻。
他这辈子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说话是这样,喜欢一个人也是这样,轻到尚燃大概都没怎么察觉。可门锁“咔哒”一声合上,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东边的天慢慢亮起来一点。
那应该是青色的。他已经看不出来了,只是记得,下过雨的早上,天总是那样一种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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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四号那天,他在心内科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快一个上午,才轮到他。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他这颗心从初中起就是她在管。她把彩超单子推过来,也没跟他兜圈子。
“湛翦,你自己也懂。射血分数不到二十了。”
“还有多久?”
她沉默了一下。“好的话,到冬天。”
“冬天的什么时候?”
“……冬至前后吧。”
他点了点头,说谢谢您。随后,他把单子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步行走回了家。只不过以往这段路平时半个钟头就到,这次却走了一个半钟头,走一阵就得扶着路边的树停下来,喘口气,再接着走。
他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
他死了以后,尚燃怎么办。
推开门的时候,尚燃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纸,听见动静一下子跳起来。
“白湛翦你去哪儿了?打电话也不接。”他不等回答,把一沓纸塞进白湛翦怀里,眼睛亮得发烫,“你看!寒假去看海!我都查好了,机票、酒店、去哪个海滩——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呢。”
白湛翦低头看着那些纸。一月份的机票。一月份。
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日子。一月,那时候冬至都过去半个月了。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又很快松开,低头把那沓纸一张一张理齐,借着这个动作把表情藏了过去。尚燃还眼巴巴地等着他回话,什么都没看出来。
“……到时候再说吧。”
尚燃的笑僵在脸上。
“什么叫到时候再说?”
“就是……到时候再说。”
“你永远都是到时候再说!”尚燃一下子就炸了,他炸起来就是这样,不管不顾,什么话都往外拿,“你是不是嫌我烦了?你是不是跟我爸一样,等着找个机会,就把我扔了?!”
白湛翦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张折成小方块的单子硬硬地硌着他的心口。
尚燃最怕什么,他三年前就知道了。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马上就要变成那件事了。
尚燃摔上房门。白湛翦在玄关站了一整个下午。
天黑的时候,他去敲了尚燃的门。没有人应。他就在门外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门,坐了很久。门里的游戏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门的那一边,也有一个人靠着门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尚燃先开的门。他红着眼睛,凶巴巴地说:“你坐这儿干嘛,地上凉。”
那天夜里,尚燃睡着了,白湛翦坐在画室里,把那张单子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
他想了很多办法。
要不要告诉他?白湛翦想了想尚燃知道以后的样子:守在病床边上,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喘不上气,最后再亲手送他进火化炉。他不想让尚燃看这些。
那就瞒着,什么都不说,自己走?他又想到尚燃会怎么样:到处找他?他把那张单子展开,盖在自己脸上。纸很薄,还带着一点他的体温。底下的人终于不用再撑着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有只鸟叫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天从黑变成了青,对面坡上的屋顶一点点显出轮廓来。他把单子从脸上拿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画纸上写了一行字,盯着看了很久,又在外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圈了一遍,又一遍,笔尖都快把纸划破了。
圈起来的那行字是:让他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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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一个人住。这是他从一个常年不在的房东那里租来的房子,住了三年了,从十七岁起。他想不起房东的名字,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不过谁会记得房东叫什么呢,他也就没多想。
他饿了,去拉冰箱。
冰箱是空的。不是东西少,是空的。每一层都擦得干干净净,只有一盏小灯亮着,照着一台白色的、什么也没有的箱子。
他拉着冰箱门,愣在那儿好一会儿。冷气一阵一阵往脸上扑,他也没想起来关。
这栋房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住了三年,倒像是刚搬进来,东西还没来得及拆箱。他挠了挠头,心里有点发毛:自己平时有这么爱收拾吗?
衣柜拉开,左边挤挤挨挨地堆着他的卫衣和牛仔裤,右边却空了一半,只剩几个光秃秃的衣架挂在那儿。他愣了一下:他一个人住,怎么只用了半边衣柜?
二楼朝北的小房间里只剩一张床,床垫上什么都没铺。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进去。
他自己身上也有些奇怪的地方。比如他每天早上会冲两杯咖啡,一杯加三块糖,一杯什么都不加,然后把不加糖的那杯放在对面,放到凉。每天傍晚天一黑,他总会下意识往玄关瞟一眼。睡觉前,门廊的灯他也从来不关。
还有二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整栋房子里,只有它是锁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很淡的气味,是松节油,还有纸。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房子里少掉的那些东西,都被关在了这扇门后头。
十二月七号,有人来敲门。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一件驼色大衣,眼圈发青,像是很多天没睡好。她说她姓林,是房东的朋友。
“房东让我跟你说一声,”她站在玄关,没有进来,“房租以后不用交了。这房子,你想住多久都行。”
尚燃愣住了:“……为什么?”
林姐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茶几上那杯放凉了的黑咖啡上,停了很久。
“他说你住惯了。”她说,“搬来搬去的,麻烦。”
“二楼那间是他的画室,东西太多,一时搬不走。过段时间我叫人来收。”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别进去。”
尚燃想问为什么别进去,想问一个从没见过面的房东凭什么对他这么好,想问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那杯咖啡。可林姐已经转身了走了。她走得很快,像是怕再待一秒就走不动了。
尚燃站在二楼的窗前,看她坐进坡下的车里,看车消失在马路上。好奇心驱使他晚上又去拧了一次画室的门把,看来要找钥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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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湛翦小时候听奶奶讲过,老街尽头有家铺子,门口挂一盏黄灯笼,什么都不卖,专卖“忘记”。那是夏天乘凉的时候讲的,奶奶摇着蒲扇,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当它是哄小孩的。
九月底,他还是去了老街。
他自己也觉得可笑,病糊涂了,竟然把一个睡前故事当了真。他在老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在街口修鞋的摊子前停下来,问了一句。修鞋的老头抬头看了他半天,一句话也没说,拿锥子往街尾一指。他顺着走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尾那面他刚才明明看过、什么都没有的墙上,多了一扇窄窄的木门,门口挂着一盏黄灯笼,灯笼纸被烟熏成了茶色。
他在灯笼底下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铺子很窄,满墙都是黄釉小瓷瓶。一个很老的婆婆坐在柜台后面糊纸盒,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坐。”她说,“站在门口喘成那样,我看着都累。”
白湛翦在一张小木凳上坐下来。他缓了很久,才开口:“我想让一个人,把我忘了。”
黄婆婆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打量他,打量得很慢,从他发白的脸看到他发紫的嘴唇,又看到他按在胸口上的那只手。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又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把手边那碗热水往他面前推了推。“年纪轻轻的,”她叹了口气,“怎么就找到我这儿来了。”
白湛翦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他喜欢你?”
“……嗯。”
“喜欢到什么份上?”
看他的表情,黄婆婆“啧”了一声,把刷子扔回浆糊碗里。
“那你来错地方了。我这儿的药,忘得掉一点喜欢,忘不掉一个天天把喜欢挂嘴上的人。”她说,“你要他忘你,先得让他不那么喜欢你。”
“怎么让?”
黄婆婆没回答,弯腰在柜台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只小指头大的玻璃瓶,拴着一根红绳,拍在柜台上。
“拿着这个,去接他七滴眼泪回来。”
“他的眼泪?”
“为你哭的。”黄婆婆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瓶子上点了点,“可不是哭了就算。摔疼了哭的不算,受委屈哭的不算,跟你吵架吵哭的也不算。得是他对你失望了,哭出来的那一种。你把它带在身上,他对你失望一回,它自己就会多一滴。”
白湛翦看着那只小瓶子,没有伸手。
“怎么,舍不得?”黄婆婆哼了一声,把瓶子往回缩了点,口气却软下来一点,“舍不得就回去,好好过剩下的日子。我这儿又不拉客。”
最终白湛翦还是伸手把瓶子握进了手心里:“还要什么?”
黄婆婆看了他一会儿。
“药也不是白给的。”她顿了顿,“你得拿你的颜色来换。”
“颜色?什么颜色?”
“往后剩下的这些日子,你看什么,都只剩黑和白。”
白湛翦一怔。
是啊。他想。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本来就是活在黑白里的。
不是眼睛的问题。他看得见红,看得见绿,可那些颜色对他来说,就只是颜料管上印着的名字。朱红,草绿,柠檬黄。他认得它们,可它们从来没往他心里去过。
他小时候心脏不好,不能跑,不能跳,就坐在窗台上看别的小孩在坡下踢球。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奶奶煮一锅小米粥,他就喝一碗小米粥。奶奶走了,他就一个人给自己煮小米粥。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没有什么特别疼的,也没有什么特别高兴的。
上美术学院的时候,教色彩的老教授拿着他的作业看了很久。
“你的线很干净,形很准,颜色也挑不出错。”老教授说,“可就是没有感情。”
他说对不起,我会再练。
老教授摇了摇头,又看了他一眼,反倒疑惑起来。“你这孩子待人那么温和,应该很招人喜欢啊...怎么画出来的东西,冷成这样?”
他也不知道。他一直不知道,直到二十四岁那年的三月。
那天他在江边写生,画对岸中学门口的一棵老树。一阵风把画纸卷走了,飘进江里。他站起来,看着它在水面上打转,也没想着去捡。一张画而已。
然后有人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是个穿校服的男孩,外面套着一件外套,三步两步跑下江堤,鞋也没脱就踏进了三月的江水里,水一直没到他的腰。他捏住那张画纸的一角,举过头顶,哗啦哗啦地走回来,冻得嘴唇发抖。
“给。”他把湿透了的画往白湛翦手里一塞,牙齿打着颤,“你画的是我们学校门口那棵树?画得挺好的。就是看着——”他瞥了一眼纸,皱着鼻子想了想,“看着好冷啊。”
白湛翦抬起头。
男孩的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水。
尽管男孩身上没有一点红色元素,但是他还是联想到了红色,活泼且生动。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颜色。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男孩叫尚燃,十七岁,那天刚被他爸赶出家门。他把他带回了北坡,说,先在我这儿住着。
颜色就是从那天开始来的。像他画室里那台打印机,一层一层地印上去。先是红。然后是青——尚燃在荒了十年的院子里乱种一通,开春的时候冒出一地的新绿。然后是品红——尚燃趴在他的画板边上说“你画的这个小人是我吗”,耳朵尖红得发亮。然后是黄——尚燃半夜回家,远远地看见门廊下的灯,就一路跑上坡来。
三种颜色叠在一起,就是全世界。
他开始画出很多很多好看的画。编辑说你怎么突然开窍了,老教授打电话来,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湛翦,你的画终于有温度了。
他一开始是有私心的。他留尚燃住下,是因为可怜他,也是因为,只要这孩子在跟前,他就看得见颜色。
直到尚燃高三那年住了校。
那一学期,尚燃一个星期只回来一天。他不在的那些天,北坡上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淡,头一个星期还不太明显,到第二个星期就淡得藏不住了。白湛翦坐在画板前调色,怎么调出来都是灰扑扑的。
一开始他慌了,怕再也画不出来。那阵子他脾气坏得出奇,调色盘洗了又调,调了又洗,有一回把一整盒颜料都扫到了地上,颜料管滚了一地,他站着看了半天,又蹲下去一管一管捡起来。
可那个星期天的傍晚,玄关的门“哐”地一声被推开,尚燃拖着一个大书包冲进来,喊“白湛翦我饿死了”——
整栋房子一下子就亮了。
他站在楼梯上,手里还握着画笔,忽然就明白了。他是在等这个人回来。
现在想来,一切都有代价。颜色是尚燃给的。现在要拿尚燃给的东西,去换尚燃把他忘了。也好。他想。本来就是借来的,现在只不过物归原主。
“好。”白湛翦说。
手心里的那只小瓶子微微发烫。他低下头,看见拴着它的那根红绳,从一头开始,一点一点地褪成了灰。
然后是柜台上的瓷瓶,墙上的黄纸,煤油灯的火苗。然后是门外那盏灯笼。世界再一次陷入了黑白。黄婆婆叹了口气,给他倒了一碗热水。“还有一句话,你记住。药好了以后,得你亲手喂他。药是正常的味道,他尝不出来。灵不灵,你就听他睡着之前还叫不叫得出你的名字。”
他回到北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门廊的灯亮着。是灰白色的。
他在玄关换鞋,抬起头,看见了穿衣镜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灰扑扑的,嘴唇也是灰的,眼睛底下一圈更深的灰,一点血色都看不出来。他也分不清是自己真病成了这样,还是因为那个交易。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挺好,提前看看自己死了是什么样。
“白湛翦!”
楼梯上咚咚咚地响了一串,尚燃从二楼跑下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身上穿着那件旧外套。
“你去哪儿了?我都饿死了!”他一下子扑过来,把冰凉的手往白湛翦脖子里一塞,又很自然地抓起白湛翦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口袋,“手怎么又这么冰——哎,我今天打游戏赢了五把,五把!你听没听见?”
白湛翦看着他。
尚燃的外套是灰的。他的脸是灰的。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还是那么吵,那么闹,那么理直气壮,像一簇火——可他看不见那簇火的颜色了。心口猛地一绞。他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按住胸口,疼得眼前发黑。
“白湛翦?”尚燃的声音变了,“你怎么了?”
“没事。”他说,慢慢地直起腰,对尚燃笑了一下,“走得急了。饿了是吧?我去煮面。”
那天晚上,他站在灶台前煮面,尚燃在客厅里大喊大叫地打游戏。锅里的水翻着灰白色的泡。他本来还有一点点犹豫。现在没有了。
他想,这个人以后还会这么吵,这么闹,这么理直气壮地活下去。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锅里的热气扑上来,熏得他眼睛发酸。他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件会把这个人压弯的事。他低头拿筷子搅了搅面,嘴角还弯着,一滴眼泪却掉进了锅里,连个声响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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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号,林姐又来了一次。
她说有几张画出版社要用,得先拿走。她用备用钥匙打开画室的门,进去了很久。尚燃坐在楼梯上,听见里面纸张翻动的声音,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喂?”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什么时候的事?……他现在——好,好,我马上到。”
她从画室里冲出来,怀里抱着一叠画,脸白得吓人,从尚燃身边擦过去,连招呼都没打,一路跑下了楼。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坡下的车发动了,开得很急。
尚燃抬起头。
画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钥匙还插在锁孔里,轻轻地晃。
松节油的味道和纸的味道一起扑出来。
屋里的东西确实很多。画架,画板,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画纸,一柜子的颜料。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彩色打印机,外壳发黄了。墙上本来挂着画,现在只剩下一个一个浅色的方块——刚才被拿走的那几张,大概就是从这里摘下来的。
他从画纸堆里抽出一张。是一张线稿,画的是一个开满了花的院子。又抽一张,是一个厨房,灶台上摆着两只碗。又抽一张,是一只摩天轮。全是线稿。几十张,上百张,黑色的线,很细,很干净,一张上色的都没有。右下角写着日期,最早的是九月底,最晚的是十一月三十号。
一个画家,为什么两个月里只画线,一笔颜色都不上?
画室正中央的画架上支着一张大画。是这栋房子。白墙,灰瓦,院子里一棵柿子树,二楼窗台上一盆绿萝。也只有线。房子底下的空地上留着一大片白,像是等着什么人往里面画。
尚燃在画前面站了很久。他不会画画,甚至连铅笔都拿不正。可他拉开那一柜子颜料的时候,手自己就伸向了最上面一层。那里摆着三个小瓶子,标签上印着很小的字:Cyan,Magenta,Yellow。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尾音收得很干净。
这是透明水彩。它不像别的颜料那样,把底下的东西盖住。它是透的,一层叠在一层上面,光从纸底下透上来——跟那台打印机是一个道理。所以不能急,要一层一层来,等上一层干透了,再叠下一层。先青,再品红,再黄。
——那线不会花吗?
线是用防水的墨画的,不会花。只是颜色叠得越多,线就会越淡。
他不记得是谁说的。他的手已经拧开了写着 Cyan 的那一瓶。
他用很多水把它化开,笨手笨脚地涂在天空上。
青色是一种很新的颜色。不蓝,不绿,像刚破土的草芽,像开春第一场雨之后的天。
——是一个春天。
他搬进北坡的第一个春天。
那时候院子已经荒了十年,地上全是枯黄的草,那棵柿子树也早死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黑枝子戳在那儿。屋里静得很,静到能听见墙上的钟一格一格地走。
十七岁的尚燃受不了。
他拿着自己放学打工攒的钱,去菜市场买了一大堆种子,什么都买,向日葵,小葱,凤仙花,西红柿,老板问他要种在哪儿,他说全种一块儿。然后他借了隔壁的铁锹,在院子里乱挖一通,挖得满脸是泥。
那个人站在门廊下看他。
“笑什么!”尚燃顶着一脸泥回头凶他。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笑。一开始是低着头笑,后来忍不住了,扶着门框笑出了声。尚燃那时候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从来没听他笑出过声。他笑起来的声音很好听,像一口封了很久的井,有人把盖子揭开了。
四月的一个早上,尚燃拉开窗帘,愣住了。
院子里绿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芽,东一丛西一丛,乱七八糟地从泥里钻出来,分不清哪个是向日葵哪个是小葱。那棵死了的柿子树,黑枝子的尖上,也冒出了一点点嫩芽。
“白——”他一把推开窗户就喊,才喊出一个字,后面就卡住了。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尚燃猛地回过神。窗外不是四月,是十二月。他也不在二楼的卧室里,他站在画室,面前是那张刚涂了一层青的画,嘴还张着,手里的笔尖滴下一滴水,在地板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他喊的是什么?那个名字,就在舌尖上,可他叫不出来。
他闭上眼,拼命往回想。只想起来那天自己光着脚冲下楼,拽着一个人的手就往院子里拖,一边拖一边嚷:“你快来看!活了!全活了!连树都活了!”
那人被他拽得一路踉跄,站在一院子的新绿里,低头看了好久。
“嗯,”他的声音有点哑,“活了。”
尚燃睁开眼,把笔搁在了调色盘边上。
他拼命地去想那个站在新绿里的人长什么样。他用手掌根抵着额头,抵得生疼,又在画室里来回走了两圈,走到窗边,又走回来,越想越烦,烦得想砸点什么。可那张脸就是不肯出来,像一根铅笔线被水洇开了,糊成一片。他只记得那双手,很白,很瘦,指节上沾着一些洗不掉的颜料。
那天晚上他没有下楼。他给整片天空上了青,又给院子里的草、给柿子树的叶子、给二楼窗台上那盆绿萝上了绿。他画得很丑,水多得在纸上流,颜色涂出了线。
那张黑白的画,开始有了颜色。像春天来临时,万物开始逐渐苏醒发芽。
————————
那只小瓶子,白湛翦用红绳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贴着心口。
红绳是灰色的。他只是记得它是红的。
他一直觉得自己做不来这种事。他活了二十七年,没跟谁红过脸,就连院子里那只偷吃鱼干的野猫,他都舍不得骂一句。可他没有时间了。这阵子早上醒来,他胸口总是闷得慌,得在床上缓好一阵,才下得了床。
那就只能学着狠一点。
第一滴。
十月初,尚燃又提了一次看海。
他不是当面说的。他把那张打印出来的攻略折成小小的一块,夹在白湛翦的速写本里,在旁边用铅笔写:机票降价了。再不买就贵了。后面画了一个很丑的笑脸。
他是怕再吵一架,所以说得这么小心。
白湛翦在吃饭的时候把那张纸推回给他。
“不去了。”
尚燃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你上次不是说,不再说到时候了吗?”
“我说错了。”
尚燃没有炸。他从前一定会炸的。可他只是把筷子放下,把那张纸慢慢地收回去,折了一折,又折了一折,折到折不动了,握在手心里。
“哦。”他应了一声,声音很平,还冲白湛翦笑了一下,笑得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只有攥着那团纸的手指,指节白得发青。
他低着头把剩下的饭吃完了,一粒都没剩,还把碗洗了。他从来不洗碗。
那天半夜,白湛翦下楼倒水,在厨房的垃圾桶里看见了那张纸。应该不能被称作为纸了,它已经被撕成了很多很多片。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出来,放在餐桌上,一片一片地拼好,再用透明胶带试着复原,粘完后那个很丑的笑脸重现了出来。他把头贴在那个笑脸上,眼泪无声的从眼眶流出
“滴答”贴着心口的那只瓶子,微微地烫了一下。
他把它拿出来。瓶底多了一滴水,很小,很圆。尚燃又是什么时候哭的呢?是在洗碗的时候,还是在撕纸的时候?他一点都不知道。他把拼好的纸小心地夹进了速写本里。
第二滴。
十月十七号,尚燃的二十岁生日。
过去两年的这一天,白湛翦都会在天亮之前起床,做一个很丑的蛋糕,品红色的。他说那是尚燃的颜色。
今年他一早就出了门,没有留字条。
他在江边坐了一整天。就是三年前尚燃跳进水里给他捞画的那个地方。手机在口袋里一遍一遍地震。他没有接,也没有关机。他就让它在那里震,像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
下午三点多,心口烫了一下。
他知道,目的达到了,该回家了。到家时已是晚上,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是尚燃给他留灯。灯光下的餐桌上摆着一个蛋糕。是店里买的,很小。蛋糕上的蜡烛点过又吹了,吹了又点,烧得只剩下短短的一截。尚燃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手机。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他们两个人的对话框,一长串发出去的消息,没有一条有回复。
你在哪。
我买了蛋糕。
不是品红的,店里没有。
白湛翦,你今天是不是忙。
没关系的。你忙完了回来就行。
我等你切蛋糕。
最后一条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发的。只有4个字:
生日过了。
白湛翦想把他抱回房间去。以前尚燃在沙发上睡着了,都是他抱上楼的。他弯下腰,把手伸到尚燃的膝弯底下,用力——
他抱不动了。
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他眼前一黑,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桌角喘了很久,喘到能看清东西了,才去拿了一条毛毯,轻轻地盖在尚燃身上。然后他就坐在餐桌旁边的地板上,靠着桌腿,坐到天亮。
蛋糕他一口都没动。他不配。
第三滴。
周末的菜市场人很多。以前他们一起去买菜,尚燃总是走在前面,走着走着就把手往后一伸,也不回头,等着。白湛翦就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尚燃一握住,就往自己卫衣的口袋里一塞,嘴里还要嫌弃:“手怎么又这么冰。”
那天尚燃也把手伸了过来。
白湛翦看着那只手。它就悬在他眼前,手指微微蜷着,在等他。他没有握上去。尚燃等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白湛翦把双手插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看着旁边卖鱼的摊子。
“人多。”他说,“有人看着。”
尚燃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把它收回去,插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一路上他们没有再说话。尚燃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快到白湛翦追不上了,只好停下来,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喘气。尚燃没有回头。他也不希望他回头。
他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灰色背影,心口又烫了一下。
第四滴。
尚燃开始学做饭。
他一个连饺子都煮不好的人,在手机上下了好几个做饭的软件,天天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切到手,贴一个创可贴;烫到手,又贴一个。到后来,他的左手上贴了五个。那天晚上,尚燃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糊了一半,西红柿炒蛋咸得发苦,还有一碗小米粥。小米粥是熬得最好的,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那是白湛翦奶奶的粥。是白湛翦第一天把尚燃领回家的时候,给他煮的第一顿饭。尚燃站在餐桌边上,手上贴着五个创可贴,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那个……排骨你别吃了,喝粥就行。粥我试了三次。”
白湛翦看着那碗粥。他很饿,但完全没胃口。可他闻得到那碗粥的味道,小米的,稠稠的,像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我吃过了。”他说。
“你连装一下都不肯吗?”尚燃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学了一个礼拜!这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给你做饭!”白湛翦没接他的话,咬了咬牙,转身上了楼。他也想吃的。他比谁都想坐下来,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干净,再夸他一句熬得真好。可他不能,恐怕吃一半就会吐,这时候露馅的话,太不值了。
他没有回画室。他坐在二楼的楼梯拐角上,楼下的人看不见的地方,听。他听见尚燃在餐桌边上站了很久。然后是拉开椅子的声音。然后是勺子碰在碗上的声音,他在一个人吃。把糊了的排骨吃完,把咸得发苦的蛋吃完,把两碗粥都喝完。
喝到第二碗的时候,勺子的声音停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响起来。白湛翦坐在黑暗里,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咬住手背,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贴着心口的瓶子,烫了。
第五滴。
十月底下了一场大雨。尚燃发消息来,说没带伞,在学校门口。后面跟了一句:你要是忙就算了,我等雨小一点跑回去。
连“算了”两个字,他都先替白湛翦说好了。白湛翦拿着伞站在玄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鞋已经穿好了,大衣的扣子也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手搭在了门把上。三年了,下雨天去接尚燃这件事,他的身体比脑子记得清楚。
三年前的三月,一个穿红外套的男孩为了一张画,跳进了冰凉的江水里。门把被他握得发烫。他的手一次次往下压,压到锁舌“咔”地响了一声,又猛地松开。脚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收回来。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就那样站着,往前一点,又退回来;退回来,又往前一点。两个小时,他一步都没有迈出去。
尚燃淋着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抖,像三年前从江里站起来的那个男孩。
他一推门,就看见了站在玄关的白湛翦。看见了他手里那把干干的、从来没有打开过的伞。
尚燃什么都没有说。他的眼睛在那把伞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他从白湛翦身边擦过去,湿透的袖子碰到了白湛翦的手背,凉得像块铁。他没停,径直上了楼。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水声底下压着另一种声音,很低,很闷,像是有人把脸埋在毛巾里,硬把什么往回咽。
白湛翦拿着那把始终没撑开的伞,出了门。他站在雨里,终于把伞撑开了,雨水顺着伞留下,滴进小瓶子里。
第五滴了
第六滴。
尚燃变得处处小心起来。上下楼不再咚咚咚地跑了,打游戏也不出声了。那句“我好喜欢你啊”,他说得越来越少,后来有好几天,白湛翦一次都没听到。
白湛翦有一天半夜下楼,听见尚燃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林姐,我就是想问问你。他最近是不是稿子很多?……哦。不多呀。”
“那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没事,林姐你别安慰我。我就是想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跟他熟,你帮我问问他好不好……他说哪里不好,我都可以改的。”
“我以前……以前是有点烦人。我以后不烦他了。”
白湛翦站在楼梯上,一动不动。
他养了三年,才把一个谁都不要的小孩,养成了敢站在楼梯口大喊“我要朝南那间”的样子。可他只花了一个月,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他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他想冲下楼,把人抱住,跟他说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全是我。他甚至已经扶着栏杆站起来了一半。可胸口那只瓶子硌着他,硌得生疼。他又一点一点地坐了回去,坐在黑暗里,听阳台上那个压得很低的声音,一句一句地跟别人认错。
第二天晚上,尚燃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画室。他把牛奶放在白湛翦手边,放得很轻,然后站在旁边。
“白湛翦。”他说,“你最近是不是不高兴?”
“……”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说,我改。”
白湛翦没有抬头。他的笔在纸上画着一条线,画了很久,那条线没有尽头。
“你能不能长大一点。”他说,“别什么事都来烦我。”
尚燃站在那里。过了很久,他说:“好。”他轻轻地带上了门。那杯牛奶放在那里,放到凉了,结了一层皮。那天夜里,白湛翦跪在卫生间的地砖上,捂着嘴咳,咳得整个人都蛸起来。水龙头开到最大。隔着一堵墙,是尚燃的房间。他知道尚燃在哭。尚燃也不知道他在哭。两个人隔着一堵墙,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第六滴落进瓶子里的时候,白湛翦咳出了一口血。溅在白瓷砖上,在他眼里只是一摊黑。可嘴里那股腥甜是真的,像含了一口生锈的铁,糊满了舌根,呛得他又是一阵咳。但想到目的快要达成,他便决定再忍忍。
第七滴。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白湛翦把尚燃叫到客厅。
他想了很久要说什么。最后一滴,得用最狠的那句话去换,得让尚燃一听就死心。他在心里把那句话来回念了一下午,念到每个字都不会发抖为止。
“尚燃,”他说,“我累了。你搬出去吧。”
尚燃站在他面前,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白湛翦等着。等他哭,等他闹,等他摔门,等他说“你果然跟我爸一样”。只要他说出这句话,就够了。尚燃哭了。可他没有摔门。他愤怒的走过来,蹲在白湛翦面前,仰着脸看他,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你骗人。”他说。
“……”
“你说谎的时候,从来不看我。”尚燃的声音在抖,可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你看着我。你要是真的烦我了,我就走。可你能不能看着我说。你看着我说,我就信。”
白湛翦看着他。他的世界已经是黑白的了。可尚燃的眼睛还是亮的,湿的,倒映着一个灰色的、快要碎掉的他。他张了张嘴。演练了一个下午的字,现在却一个都说不出来。尚燃一把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你到底怎么了……白湛翦,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好不好,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白湛翦的手悬在尚燃的背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落了下去。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像三年前那个淋湿了的男孩第一次在他家里哭的时候一样。那一夜,尚燃哭湿了他半边肩膀。
“六滴。”黄婆婆把瓶子举到煤油灯底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第七滴呢?”
“收不到。”白湛翦说,“我什么都试过了。他不对我失望。”
他停了一下,又说:“他怎么都不对我失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眼眶却红了。他自己不知道。
黄婆婆看了他很久,把瓶子放回他手心里。
“六滴也能熬。只是熬出来,只有九成。”
“那一成呢?”
“那一成啊。”黄婆婆叹了口气,“只有六滴说不好的,哎。”
————————
从那天起,尚燃每天都待在画室里。
他把那些线稿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开满了花的院子,厨房里的两只碗,摩天轮,屋顶上的烟花。每一张画的角落里,都有一个小小的人影,穿着一件外套。有时候在吃东西,有时候在笑,有时候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是他。他很确定那是他。一个从没见过面的房东,把他画进了每一张画里。
等青色干透了,他才敢叠第二层。第二层是品红。
他把品红薄薄地叠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果子上,叠在门廊的木门上,叠在二楼窗帘的边上。品红是一种很亮很甜的红,像一颗含在嘴里化了一半的水果糖。
——是他十八岁的生日。
他一下楼就看见餐桌上放着一个蛋糕。很丑,奶油抹得坑坑洼洼,整个是粉的,一种过分鲜艳的粉。“这颜色,你色盲吧?”
“这叫品红。我调了一早上。”那个人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沾着一点奶油,“想调成你的颜色。你是红色,可是红色太凶了,不像你。你是加了糖的红。”下午他们去了游乐园。他十八岁了,还是第一次去游乐园。
夕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坐进了摩天轮。车厢越升越高,世界越来越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到顶的时候,他说:“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喜欢哥哥那种。”那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厢开始往下降了。
“你还小。”
“那你等我长大!”
那个人抬起头。尚燃这才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好。”他说,“我等你长大。”
尚燃拿着笔,在画架前面笑了。笑着笑着,他又想起了另一个生日。
二十岁的那个,不怎么好过的生日。他自己买了一个,点上蜡烛,等啊等,蜡烛烧完了一半,他吹了,又点,又烧完了一半。门一直没有响。他趴在桌上,哭着睡着了。
他不明白。十八岁那年红着眼眶说“我等你长大”的人,怎么会在他二十岁生日那天一整天不回家。他闭上眼睛,去想摩天轮最高点的那一刻。那个人的眼眶是红的。他记得。可是那双眼睛长什么样,那张脸长什么样——
一片空白。白湛翦一连几个晚上都睡不着。他这辈子的运气一直不太好,生下来心脏就比常人差一成,爸妈走得早,奶奶把他养大,又走了。他从来没有赢过什么九成,除了艺术。他想,其实艺术也是差一成的,不过那一成被尚燃补上了而已。但现在啊,他不需要那一成了。
他又去了一趟忘忧铺。黄婆婆听完,很久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
“我直说了,我这儿没有十成的东西。你非要那一成,就去游乐园。”她说,“快关门的时候去。摩天轮底下有个守轮的,白天你找不着他。”
“是谁?”
“说是守轮的,其实是底下派上来当差的。”黄婆婆低着头糊她的纸盒,“专管人临走前那点念想,梦啊,愿啊,都归他。活蹦乱跳的人瞧不见他,只有快走的人才找得着。”她顿了顿,“你去,他准在。不过那个老东西,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十一月底,晚上九点四十。
游乐园的广播在放散场音乐。喇叭大概是坏了,乐曲放得时快时慢,偶尔卡一下,把一个音拖得很长,长得变了调,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一首忘了词的儿歌。最后几个游客往大门口走,和他擦肩而过,没有人看他。
灯一片一片地熄了。先是过山车,然后是海盗船,然后是旋转木马。木马停在半空,一匹一匹地仰着头,漆画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在白湛翦眼里,它们全是灰的,灰得像一群被抓住了的影子。
路边的树杈上缠着一只没人要的氢气球,正一点点瘪下去。白湛翦停下来看了它一会儿。两年前那天,尚燃也买过一只,非要系在他手腕上,说“你走得慢,别被人挤丢了”。那只气球后来在家里飘了半个月,天天往天花板上撞,尚燃每天早上都要去拽一下绳子,看它还在不在。
那天尚燃几乎把园子里能玩的都玩了一遍。坐过山车的时候他喊得嗓子都哑了,下来就趴在栏杆上笑;打□□打了二十多发,才打中一只丑兮兮的布老虎,硬塞进白湛翦怀里,说你屋里太素了,摆着。走到半路,白湛翦有点喘,还没开口,尚燃就先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嚷嚷着“累死了累死了,歇会儿”,还顺手把白湛翦的包抢过去挂在自己脖子上。
白湛翦那时候以为他是真累了。后来很久他才反应过来,那天的尚燃,一次都没有喊过累,除了那一回。摩天轮还亮着。它立在园子的最深处,巨大的一圈,在夜空里慢慢地转,转得没有一点声音。每一节车厢都是空的。
摩天轮底下,立着一个玻璃小亭子。
他记得这个亭子。两年前尚燃十八岁生日那天,它就在这里了。是一台很旧的许愿机。玻璃罩子里坐着一个木头做的老头,戴着一顶旧式的制服帽,脸上的漆掉了一块,嘴角弯着,是一个画上去的笑。罩子外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投币许愿,有求必应。
那天尚燃非要玩。他投了一个硬币,机器吱呀吱呀地响了半天,吐出一张空白的小卡片。尚燃笑得前仰后合,说这什么破机器,连个签都没有。可他还是背过身去,偷偷地在卡片上写了什么,又塞回了那个窄窄的缝里。
白湛翦问他写了什么。他说不告诉你。
他刚走近,那亭子就自己亮了。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啪”地一下,灯管全开了,还闪了两闪。玻璃罩里那个木头老头,脸被白光照得发青。然后它的头转了过来。
很慢,吱——呀——,木头的脖子磨着木头的肩膀,一点一点地,转到正对着白湛翦的方向,停住。那双画上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九成的小伙啊哈哈哈。”一个声音从亭子底下那个生锈的小喇叭里传出来,沙沙的,像一盘放了太多次的磁带。白湛翦的后背一下子凉了。可他还是站着没动。“那一成呢。”他说。喇叭里传来一串吭吭的声音,模仿着白湛翦。“想要十成,在我这里,也是有代价的,不过啊,先给你看个东西。”
玻璃罩子底下的窄缝里,慢慢地吐出来一张小卡片。发黄了,边角卷着,上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重,是一个不怎么爱写字的人写的。
我想快点长大。——尚燃
白湛翦的手指碰到那张卡片,缩了回来。
“两年前,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在我这儿许了个愿。”喇叭里的声音说,“我还没兑。”“长大这种事啊。”木头老头的头又吱呀地偏了一点,像是在端详他,“我从来都是一下子给的。”
散场的音乐又卡住了,一个音拖得无限长。白湛翦心里忽然很清楚地知道,那一下子是什么时候。“能不能不给他?”他的声音在抖,“他不用长大。他就这样也很好。”
“许了的愿,收不回来的。”木头老头说,“而且你来这儿,想来也不是为了这个。”窄缝里又吐出了一张东西。是一张摩天轮票。普普通通的小硬纸片,印着“雾川游乐园”和一个摩天轮的图案。什么日期都没印,座位号那一栏写着:十二。“入梦券。”喇叭里说,“你走了以后,叫个活人把它压在他枕头底下。那天夜里,他会梦到之前跟你坐摩天轮那一次。转到最高的地方,你入梦把记忆带走。他醒过来后就会把你完全忘记了。”
凡事都有代价,他知道,这次的代价肯定很大:“要拿什么换?”
木头老头那双画上去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白湛翦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可怜他。“人死了以后,是可以往活人的梦里去的。想他了,就去看看他,他醒了只当做了个梦。”喇叭里的声音低下去,“但如果用了这张票,你就只能去这一次。以后他无论做多少个梦,都不会再有你。”
白湛翦的手停在半空。他有想过代价很痛苦,没想到代价如此之大。白湛翦原本想尚燃不记得了,他还记得话,也还能偶尔去梦里看看,远远地看一眼。看他长高了没有,还是现在这样活泼吗...
“哎,也别太悲观,这张票是备用的。”木头老头退一步说,“药要是灵了,你就别用它呗。留着,以后还能去看看他。”白湛翦这才把票拿了过来。那一瞬间,摩天轮的灯熄了。
全部,一瞬间。整个游乐园沉进了黑暗里,散场的音乐也停了。他站在黑里,等眼睛慢慢适应了,玻璃亭子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样子。罩子上积着厚厚的灰,里面的木头老头面朝着另一边,嘴角还是那个画上去的笑。上面贴着:此机器已坏,暂停使用。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他手心里的那张票留有余温。
那天晚上,他约了林姐。
林姐是他的编辑,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朋友。他把所有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跟她说了,林姐从头哭到尾,他却什么表情走没有了。他麻木的把两样东西推到她面前。一张摩天轮票。一个封好的信封。
“要是药灵了,什么都别做。过一阵子,把画室清了。”
“要是……不灵呢?”
“他会去碰那些颜料。”白湛翦说,“他不会画画,连铅笔都拿不正。可他要是开始想起来了,一定会去碰。从刚认识的时候就是这样,越不让碰的东西,越要碰。”想到这,他终于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并惆怅的看向远方。
“要是他开始画画了,你就把这张票压在他枕头底下。然后把我的东西都烧了。”
“连信也烧?”
“连信也烧。”
林姐按着那个信封,哭着问:“那你写它干什么?”
白湛翦没有回答。他只是想,有些话,总得写下来一次。哪怕没有人看。
————————
第三层是黄。
等品红干透,尚燃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的手比前几天稳多了,知道水得少蘸一点,下笔得轻一点。
他给每一扇窗户都点上了灯。黄叠在品红上,柿子就成了橙色;黄叠在青上,叶子就成了绿色;黄落在什么都没有的白纸上,就是一盏灯。
最后一笔,他点在门廊下面。
——是一盏灯。
十八岁那年的冬天,尚燃在山下的奶茶店打工,每天晚上十点才下班。
北坡的路没有路灯。他每天从坡底下往上走,周围黑漆漆的,只有风在树里响。可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坡顶上那一点黄。
门廊下的灯。从来没有熄过。他一看见那一点黄,就忍不住跑起来。跑到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推开门,客厅里也亮着一盏小灯,沙发上有一个人抱着画板睡着了,厨房的锅里温着一碗面。
他问那个人,你干嘛不先睡。那个人揉着眼睛说,等你啊。
他从小到大,没有人等过他。他爸家的门是永远锁着的,他得自己摸钥匙,摸不到就在楼道里坐着。可这里的门从来不锁,灯从来不熄。
十九岁的除夕夜,他们坐在屋顶上看烟花。那个人怕冷,他就把那个人的手揣进自己的卫衣口袋里,揣着揣着,就揣到了怀里。烟花炸开的时候,他凑过去,那个人没有躲。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地接吻。他凑得太急,鼻尖先撞上了对方的鼻尖,那个人没忍住笑出了声,热气呵在他脸上。他又羞又恼,干脆捧住那张脸,又亲了一次。这一回慢了下来。那个人的嘴唇有点凉,带着冬夜的风,和刚才偷喝的半口甜米酒的味道。头顶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今晚的烟花真好看,五颜六色的,亮得晃眼。
烟花每亮一下,就把屋顶上的人影投到院子里去。尚燃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只有一个影子,是他自己的。那个人坐在他身后,被他整个挡住了,一点都看不见。
他没在意,还笑着回头说:“你看,你被我藏起来了。”
然后是另一个晚上。
十月。他从同学家回来,走到坡底下,习惯性地抬头。
坡顶上是黑的。
门廊的灯熄了。三年里第一次。
他站在坡底下,站了很久。他以为那个人出事了,一口气跑上坡,推开门——那个人就在客厅里,好好的,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你怎么不开灯?”
“忘了。”
从那天起,门廊的灯就是他自己开的了。
然后是一件一件的。像灯一盏一盏地熄下去。
不去看海了。——他把攻略撕了。
二十岁生日那天一整天没有回来。——他点了两次蜡烛。
菜市场里,伸出去的手没有人握。——他把手揣回了自己的口袋。
他试了三次才煮好的小米粥,那个人说“我吃过了”。——他一个人把两碗都喝了。
下大雨的那天,那个人拿着一把干干的伞站在玄关。——他淋着雨走了四十分钟。
“你能不能长大一点。”——他说好。
“我累了。你搬出去吧。”
——他说,你骗人。
一件一件,全都回来了。尚燃放下笔,在画室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如果是一个开始嫌弃他的人,他可以恨。他从小就会恨,恨他爸,恨他妈,恨他姑。可是,如果是那个人...他恨不起来。
那个说“我吃过了”的人,那天晚上为什么一直没有从楼梯上下来?他收拾碗的时候偶尔一抬头,看见楼梯拐角的黑影里有一片衣角。
那个不来接他的人,为什么穿着大衣,穿着鞋,站在玄关里,手里握着伞?一个不想去的人,为什么要把大衣扣得那么整齐?
那个说“你搬出去吧”的人,为什么不敢看他,为什么最后还是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
还有这一屋子的线稿。九月底开始,一张上色的都没有。
尚燃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他知道,那个人没有不要他。
因为那个人从来不会让他失望,就算有,也肯定是不能告诉的秘密。
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三层颜色叠上去,房子变得很亮很暖,可是轮廓不见了。那些黑色的线被一层一层地压在底下,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墙角化进了天空,屋檐化进了树叶,整张画软趴趴的,像是没有骨架的灵魂。
他看着这幅歪歪扭扭的画,也知道是时候需要勾线了。他找啊找,最后在一个柜子最上面一找到了一个写着 Black 的小瓶子,可惜拿出来的时候,瓶口上结着一圈干掉的墨,一滴也没有倒出来。他又站了起来,可惜后面找到的防水的黑墨水,也是几个空瓶。那针管笔呢,针管笔总有的吧,结果也全是干的。没办法了,他想实在不行明天出门去买吧。然后他回头看见了角落里的打印机,或许打印机墨水可以用?
他熟悉的点了开机,打印机吱吱嘎嘎地响了半天,结果屏幕上亮起的第一行字就是黑色墨盒已耗尽。黑色,全被用光了。
被一个人两个月里,一笔一笔,全画成了线,并且一点都没给他留。
“你可真狠心啊……”他脱口而出,想叫那个人的名字,一张嘴才发现,脸想不起来,名字也想不起来。那两个字明明就在嘴边,却像被人下了禁制,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停笔了。他打算过几天在画吧,或许等先把那个人名字想起来再说。毕竟能想起记忆,名字应该不难吧。
一天,两天,三天。他每天还是会进画室,坐在画前面思考,一坐就是一整天。
十二月二十一号的早上,尚燃是哭着醒来的。
他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是太阳刚刚升起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眼泪一直流,流进耳朵里,流在枕头上,怎么都停不下来。
楼下传来“啪”的一声轻响。他吓了一跳,然后快步赤着脚跑下楼,拉开门。门廊下那盏灯,烧坏了。灯泡里的细丝断成了两截,在晨风里轻轻地晃。尚燃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盏灯。心口那一块空了的地方,又空了一块。
那天是冬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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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病房在第二人民医院的三楼,窗户朝东。
白湛翦住进来以后,就没怎么下过床了。他的世界是黑白的,病房也是,白墙,白床单,灰色的天。他躺在那里,把速写本放在胸口,干什么也不做,就是画。
画的都是尚燃。十七岁的,十八岁的,二十岁的。他只能画线,可他闭着眼睛也能画对。
林姐每天来。她不提尚燃,他也不问。只有一次,她削苹果削到一半,忽然就停下来了。
“他好像……真的忘了。”她说,“我去的时候,他问我房东什么时候回来。”
白湛翦的笔停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内心笑了一下,这意味着至少,他在死后还能再有看他的可能。
“白湛翦。”林姐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下,眼眶红了,“我问你最后一遍。为什么?为什么不好好跟他告个别?你就不怕——你就不怕他忘了,有个人这么爱过他吗?”
白湛翦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色的天,灰色的江,灰色的北坡。北坡上有一栋很小很小的白房子,从这里只看得见一个点。他沉默了很久。
“他七岁那年,他妈走了。”他说,“十二岁,他爸再婚。十七岁,他爸说家里住不下,他姑说不方便。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被扔下的人,总会觉得是自己不好,是自己不够好,才留不住人。”
“我要是死了,就是我把他扔下了。”
“他会觉得是他不够好。他会觉得是他没发现我病了,是他那天不该说那句话,是他不该摔那扇门。他会把所有的事都算在自己头上的,与其让他活在后悔里,还不如还他自由,让死人保守秘密。”
他转过头,对林姐笑了一下。
“所以说啊,还不如让他忘了,毕竟忘了不一样,忘了的话就不算被扔下了。”
他低下头,又开始画。
但凡林姐问他什么,他都不再回答
他的手开始抖得握不住笔了。线画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歪。
速写本的最后一页,他想画尚燃三十岁的样子。他画了一个脸的轮廓,比现在的硬一些,下颌的线更利落。可是很快他就迷茫了,因为他不知道尚燃三十岁的时候是什么眼神。他看不到了。
他在旁边歪歪扭扭的写了一行小字:想不到未来的你会是什么样,有机会的话拍照张给我看吧。
写完他就笑了,然后他想到了那个丑丑的笑脸。尚燃当然会拍给他看的,只是他看不到了,尚燃也不会知道,这世上曾经有一个人,那么想看他长大。
十二月二十一号,凌晨六点多,白湛翦醒了。
他让林姐把窗帘拉开。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后面,一点一点地浮上来一片浅灰,然后是一片深一点的灰,然后是一片很亮很亮的白。他看着那片白。他知道太阳要出来了。
太阳从山脊后面冒了出来。光照进病房的那一瞬间,白湛翦忽然看见了。
是金色的。暖暖的,亮亮的,像那个人一样。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他的指节上那一点洗不掉的颜料和旁边热情的少年。
看来,黄婆婆换走的,只是他活着的时候的颜色。他闭上了眼睛。脸微微侧向窗户,像是看太阳看累了,就闭上眼睛歇一会儿。
————————
十二月的最后几天,林姐又来了一次。
她瘦了很多,头发上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尚燃给她开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想问点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没说。他看她上了楼去了那个画室,然后她在门口站住了,静静看着画架上那张画,皱了下眉头,然后抬了下头,像是要哭。
青色的天,橙色的柿子,每一扇窗户都亮着黄色的灯...“你画的?”
“嗯。”尚燃站在她身后,有点不好意思,“就情不自禁的走进来想画了,可能搞毁了,我到时候赔给你朋友可以吗,乱画的。我不会画画,对不起。”
林姐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这一次尚燃确确实实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对不起,我擅自画了,这画很重要吗。”林姐摇了摇头“明天我叫人来把这间屋子清了。”她说,声音很哑,“房东的东西……该处理了。”
尚燃的心猛地一沉。
“这张也……要拿走吗?”
“都要拿走。”她说。
那天晚上,尚燃坐在画前面,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这幅画了他想。这一屋子的线稿,这一柜子的颜料,那台发黄的打印机,都不在了。那个人留在这世界上最后的东西,都会被装进纸箱里,搬走。
所以他必须今天晚上画完。
可是那个人的名字和样子还是好模糊,黑色也没有。他打开抽屉,耳边突然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青、品红、黄叠在一起,理论上是黑色。可其实叠出来不够黑,是一种很深的颜色。所以打印机要单独放一盒黑。
——那黑色是干嘛的?
黑色负责把轮廓描出来。所有的颜色,都需要一个轮廓。
尚燃站了起来。他几乎没过脑子,手就照着记忆里那几句话动了:挤一点青,挤一点品红,再挤一点黄,拿笔尖慢慢地搅。三种颜色在调色盘上转着圈融到一起,最后变成一种很深、却又不够黑的颜色,像下过雨的夜。
他一直以为,轮廓是别人给的。有人替他把线画好,他只管往里面涂颜色,涂出了线也没关系,反正总有人会一笔一笔替他修好。从今往后,线得他自己描了。
他拿起那支最细的笔,蘸了一点刚调好的深色,开始一根一根地描房子的线。墙角,屋檐,窗框,柿子树的枝丫。他的手抖得厉害,第一笔就歪了,线弯弯扭扭地爬出去,像一条走不稳的路。他停下来,用左手攥住右手的手腕,又落了第二笔,还是歪。他索性不管了,歪就歪吧,一根一根往下描,描得手心全是汗,眼睛酸得发胀。那个人的线又细又干净,他的线又粗又丑,可这是他自己描出来的。
描完房子,他的笔尖停在了房子底下那一大片白上。他还是想不起那张脸。他闭上眼睛,笔尖落了下去。他画了两个人。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甚至可能不如小孩子画的好。两个火柴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牵着手,站在亮着灯的房子前面。他没有画脸。他只是在矮的那个身上,点了一点点红。
画完最后一笔,已经是深夜了。
他放下笔,关了画室的灯,没有锁门。
他回到朝南的卧室,重新回到了床上。他突然觉得这些日子过的好累,好困。所以这一夜,他甚至没察觉到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便他沉沉地睡去。
————————
我再一次去了游乐场,站在售票处看着面前巨大的摩天轮若有所思。我想,要是你在的话会和之前一样吧。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跟你很像的侧脸。似有所感,他也转头看向了我,然后向我走来。“在这呢,想玩什么?我陪你。”他把手中的爆米花往前推了一下:“喏,你要的焦糖口味。”“谢谢。”我患得患失地接过。“这么礼貌干什么,都认识多久了。”他抬头笑道,牵起我的手慢慢往前走了一段。
我盯着他看了好久,久到再回过神来,摩天轮的队伍已经排到了我们。我跟着他踏了上去,看他坐在我的对面,看向窗外。下午一点的阳光,不算太亮,也不算太暗。阳光随着上升的角度披洒下来越来越多,逐渐把他整个人笼罩起来,像给他镀上了光环。
我微微看愣了神,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啊,暖意从阳光照射而出慢慢渗透到了我心里。我不由得一笑:“你怎么这么好看啊。”他愣了一下,耳尖慢慢红了,然后笑起来:“那你多看一会儿。”
我起身走向他的旁边,闻着他身上被沾染的爆米花香气和温度,感到心安。真好啊,真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永远,永远不要继续走下去。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啊。摩天轮升上顶点,而我的心也被一起提到了最高处,悬在那里,再也落不回原处。
他身上散发出神性且朦胧的暖光,然后我看见他一点点透明直至消散。
我似乎是释怀了,又好像没有。空气里仍残存着爆米花的焦糖香气,只不过我知道等我踏下摩天轮将爆米花带走时,我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困住这种味道。或许我应该去爆米花亭。这么想着,我已经来到了爆米花店,可工业糖精的浓度太高,闻起来感觉甜到发腻。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长街,出口越来越近了,我期待奇迹的出现,可是什么都没有。鬼使神差的我又走到了那个许愿箱边上,里面吐出一张卡片,落款居然是我的名字:“你的愿望已经实现。”我以前究竟许了什么愿望,明明实现了,怎么感觉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呢?
醒来之后,画板已经空了,画布上曾经有着什么。我已完全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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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当初他就知道,九成的运气和他一样。他要十成的把握让他彻底忘记他,这样他才能继续好好地生活。这枚入梦券,是他拿‘往后再也不能入你的梦’,从摩天轮的守轮人那里换来的。
林姐开始继续打扫跟白湛翦相关的一切,将它们放进火堆燃烧。遗书的角落,一行金色的文字如飞蛾扑火般闪耀了一瞬间
“爱你阿燃,也希望往后的路,你能保持童心,自己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