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坐在餐桌前。
颜青的手指在桌底下紧张地揉搓,桌面上倒是一片寂静。
他的眼神牢牢地锁在龟背竹叶面的小水珠上,一点也不想往旁边瞟。
颜母刚回家时颜青的情绪还未消散,气急攻心的他当场就将颜父的事情给挑明了,听完后颜母倒是显得很平静。
她原话是这么说的。
“颜青,你现在情绪不太稳定,我们先回各自的房间,十五分钟后再来餐桌讨论这件事,好吗?”
这是颜母第一次打着商量的语气对颜青说话,颜青同意了,他回到卧室,关上了房门。
在柳陈心和傅嘉君的安慰下,颜青的情绪渐渐稳定,快速跳动的心脏也恢复正常。
十五分钟后,颜青让柳陈心和傅嘉君留在卧室,自己单独来到了餐桌。
“颜青。”
颜青不知道为什么颜母会先叫他的名字。
“这件事情确实是爸爸做错了,婚姻讲究的是爱与忠诚,爸爸没有做到。”
颜父向颜母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首先,我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犯错,有些错误不一定需要原谅。”
“其次,我们再聊回婚姻。”
“颜青,婚姻并不是将所有人绑在一起的烙印,家庭才是。你要明白,一个家庭的组成不单单依靠婚姻,想要好好维系它需要的是时间、精力以及宽容,如果只是依靠薄弱的爱情那整个家就会像堆起来的烟灰,轻轻一吹就散了。”
“当然,这个世界也许会有绝对浪漫、绝对完美的家庭,但这种概率不亚于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只蚂蚁。”
“而普通家庭里的成员这一生一定会犯大大小小的错误,只要这个错误不会影响到你,不会对你造成危害,那它对你来说就不需要给予过多的关注,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们应该将其放在更有用的地方,不是吗?”
颜母叹了口气:“颜青,你还太小了。”
颜青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转接到他的年龄,为什么组成一个家庭不需要婚姻,为什么妈妈的心情会那么冷静。
老师说有爱才能有家,如果连爱都没有那这个家还是家吗?
“好了颜青,犯了错误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我会给爸爸惩罚。”
“但是——”
颜母话锋一转,“你作为一个晚辈与长辈交谈时不懂得尊敬,是不是也犯了错呢?”
“……”
“……”
他不懂,妈妈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颜青暂时没有回答,他难得地在父母面前皱起眉头。
该怎么形容此刻他的心情呢?
大概就像蓝胡子中的女孩用金钥匙打开地下室的房门发现自己的丈夫是杀人犯一样震惊。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更何况他的家庭,连金玉都算不上。
他想,妈妈也许还不知道他早就学会了伪装,他根本就不想做一个他们脑海中的好孩子,不想听什么应尽的职责。
原先促使颜青将真正的性格掩盖起来的是因为对父母无条件地信任和尊敬,而往后或许是为了赢取他们的信任。
颜青乖巧地说道:“对不起,父亲。”
颜母并不温柔地笑了笑,安抚道:“既然选择不去演唱会,那就回房间学习吧。”
“好的。”
颜青终于明白了一些道理,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孩子都会拥有一个充满爱的家庭,至少他不是,也不是所有的孩子在明白了家庭的冷漠和独断后能够脱身离开,至少他现在不能。
年幼的颜青还不懂,这种感觉叫做绝望和妥协。
那是他第一次,在体会到了一些复杂情感后,尝试挤进大人世界,结果却因年龄太小而被无情踢出。
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餐桌。
-
“哎。”
“哎——”
“他们太可恶了,我说真的。”柳陈心托着腮,在颜青旁边反复叹气。
“太坏了!”傅嘉君也跟着重复。
柳陈心原本还担心颜青会哭,早在他们谈判的时候就想好了三四种哄他的法子。
可让他意外的是,颜青居然连眼睛都没红。
而此刻的颜青刚好算错了一道数学题,他拿起橡皮,将错误的答案抹去。
柳陈心还在旁边呐喊:“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好想快点长大啊!”
颜青一边计算着一边问:“你们不是一直八岁吗?”
“不不不,我在表述你内心的想法。”
颜青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柳陈心:“我就是知道,我可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
颜青点了点头,说:“确实。”
那道数学题的空擦了好几遍,始终没填上正确答案,颜青索性放弃与它周旋,拉开椅子,走到了窗边,想要静一静心绪。
窗外很热闹,到了下班点,路上时不时就能看见家长载着从托管站接回来的戴着小黄帽的小学生。
颜青移了移视线,发现那辆总是停在楼下的三轮车不见了,再稍微往上一看,原来摊主已经骑上准备出摊了。
不过有位小孩阻碍了她出摊的行动,她停下来,应该是在与那位小孩交涉。
随后,摊主递给小孩一根棒棒糖,结束了这场交涉,成功进入喧闹的街道,准备开启一天中最忙碌也是最期待的时刻。
颜青视力很好,她还能看见那位阿姨脖子上挂的已经褪了色的毛巾和她每蹬一次就会用力的眉头。
还有和阿姨交谈完手上拿着棒棒糖的A君。
等等——
A君?
为什么A君会在他家楼下?
柳陈心和傅嘉君也跟了过来。
柳陈心:“他是来找你的吧?”
傅嘉君:“是的吧?”
颜青:“应该是吧。”
柳陈心:“要下去吗?”
傅嘉君:“可是颜父颜母还在家,这不好下去吧。”
“没事。”柳陈心说,“这不才一楼。”
傅嘉君:“……这可能有点危险。”
颜青:“但危险系数不高。”
说完,颜青便打开窗户,与正好向上望的A君对视。
颜青歪了歪脑袋,意思是“你来干嘛?”
A君举起手机,意思是“看消息。”
颜青便缩回脑袋,拿起桌上的手机。
【A:我明天可能没有时间过来了。】
【A:你现在可以下来拿一下礼物吗?】
如果是和颜母说A君送来了礼物,自己想要出门,对方倒是一定会同意,虽然颜母没有明说,但颜青看得出来,她很赞成自己和A君交朋友。
因为对方学习成绩不错。
但颜青实在不想和颜父颜母说话,他转头看了看高度,随后给A君发了信息。
【YQ:好。】
柳陈心看上去跃跃欲试:“你先翻,你翻了我再翻。”
一楼到地面的距离真不算高,几人翻过去先用一只脚试探了下到地面的距离,随后才跳下去。
柳陈心和傅嘉君现在处于未隐身的状态,A君也往他们这望了一眼。
A君递给颜青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颜青问:“我可以打开吗?”
A君:“可以,打开看看。”
是民谣天使的周边,一副胡桃木鼓棒,上面还印着黑色的翅膀,价格不算很贵,但颜青对A君还算了解,这极有可能是他用饭钱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谢谢。”颜青轻扬着嘴角。
柳陈心站在两人中间抱着手臂,他看着鼓棒上的印记,想到了些什么。
“现在才七点,演唱会还没结束,颜青,想去吗?”
颜青有点纠结了,自己这么出来一会儿再回去倒是不会被发现,可演唱会结束得十点,间隔太长了,他真不能保证。
A君听见了柳陈心的话,反问道:“怎么了。”
颜青向他隐去了父亲出轨的事,只是说父母吵架了,不允许他出去看演唱会。
听完后, A 君说:“做你想做的事情。”
同一时间傅家君也说道:“去吧。”
两道声音重叠,颜青的那些顾虑被狠狠抛到脑后。
等他再次反应过来时,三个人连同莫名其妙被拉上的A君一同坐上了前往市中心的地铁。
颜青显得异常激动,表现在于他每说一句话便会带上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怎么进去?”傅嘉君指着A君问。
颜青三人之前就买好了票,可A君没有买票。
A君说:“没事,我正好去市中心买点东西。”
柳陈心开口:“要不我不去了,你们三个进去?”
傅嘉君:“可票是实名制的,而且A君应该没带身份证吧。”
A君:“我没办身份证。”
柳陈心和傅嘉君的身份证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就被办好了,而颜母也在去年给颜青办理了身份证。
A君又问:“未成年也可以买票吗?”
巧了,这场演唱会同意未成年购票,但前提是必须在家长陪同的情况下到场。
几个人能否完完全全的进去,这还真是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但柳陈心和颜青是先行主义,不管怎么他们都打算试了再说,而傅嘉君和 A君是先思主义,一直在担心能不能进去,以及进不去该怎么办。
眨眼间,列车就到了市中心站点。
四个人横向连成一排下车,又纵向连成一排上扶梯。
站在第一个的颜青对 A君说:“实在不行我到时候求求保安。”
A 君又转头对柳陈心开口:“实在不行你们到时候求求保安。”
柳陈心听完后比了一个 OK,回过头对傅嘉君说:“实在不行你到时候求求保安。”
“……呵呵,”傅嘉君干笑两声,说:“行。”
场址离地铁站近,他们刚出地铁站就看到了路边的墙上贴了指引。
这个点,场馆外还坐着一些人。
几人走在场馆外倒也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里面估计热闹极了。
柳陈心已经明显能感觉到颜青的兴奋,对方两只眼睛都亮了起来,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正在小幅度地颤抖。
四人走过去,站在闸机面前,被安保人员拦住了去路。
“我们有票的。”颜青举起手机对安保人员说。
“按照规定未成年需家长陪同才能进,不然出了事故谁来保证?”
柳陈心赶忙说:“我们来保证我们来保证。”
“你们满十岁了吗?”
四人没有回答。
“你看你们连十岁都没有,我就这样把你们放进去了,我要担责的。”
柳陈心和颜青双手合十:“拜托了,您通融一下吧,出了事我们自己承担。”
安保人员叹了口气,将几个小孩拉到一旁:“真不行啊,我就是来兼职的,就领个盒饭钱,要是你们真出事了,我赔都不够赔的。”
颜青明白规定就是规定,再者自己也不能让别人为自己的行为买单,他对安保人员说:“好吧,谢谢你。”
场馆里的灯光为夜色增添了几分光彩,四个小孩静静地漫步在这片夜中。
片刻后,柳陈心开口:“其实在外面也能听见,就是没有画面。”
颜青:“对,现在他们再唱《哭泣小孩》。”
傅嘉君:“怪应景的。”
“在外面听其实也有好处,画面没有了,只剩下听觉,倒是能听得更享受一点。”颜青背着手,像个老大爷一样走着。
柳陈心说:“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安静下来。”
“你们很想看到画面吗?”A突然开口。
柳陈心转头:“诶,你不是买东西去了吗?”
傅嘉君说:“他一直没走。”
A君:“……”
A君:“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看到画面,就是有一点远。”
“在哪?”颜青赶紧问。
A君伸手指了指旁边的酒店,在那个酒店里面,二十楼以上的楼梯间透过窗户可以看见。
对呀!
颜青想起来这场演唱会所在的体育馆头顶是开放的!
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A君面不改色地开口:“我妈妈在这个酒店做过保洁。”
颜青扑过去轻轻抱住A君,说:“你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没事。”
紧接着,一行人又连奔带跑地赶到了酒店门口。
颜青说:“我们一个一个进,这样就不会引起注意了。”
A君推开门,抛下一句“不用”,随后直奔前台。
三分钟后,A君走过来对他们说:“走吧。”
颜青不必多问,他知道对方已经沟通好了。
电梯缓缓上升,直到播报声响起。
“二十层,到了。”
“走走走!”柳陈心催促道。
A君带着三人拐了好几弯,走到楼梯间,推开大门的一瞬间,颜青和柳陈心便快速爬上楼。
这里的窗户只能打开一条小缝,但足以让声音传进来。
“真的能看见!”颜青的开心快要溢出来了,整个心都在扑通扑通地跳,“他们在唱《无名硝烟》!”
虽然嘴上说看不到画面,光听着也是一种享受,可当真正看见的那一刻,颜青还要比在场外听着开心一千倍一万倍。
演唱到**处,灯光四起,直直地指向天空,柳陈心和颜青的眼神跟随灯光摆动,见傅嘉君和A君还不上来,两人又赶紧转头,一同说道:“快来呀!”
灯光将他们两人的脸庞照得明亮,那两双弯起的眼睛就好似古老幽深的矿洞里闪着动人光芒的萤石,不停地吸引着为此而来的探索者。
傅嘉君和A君相视一眼,问道:“你不去买东西了?”
A君笑着回道:“节约用钱。”
随即两人一同向着光芒走去。
夜晚、音乐、狭小的楼梯间在四位小孩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也许长大后他们会分开,会短暂地忘记这个时刻。
但当他们再次相遇时,这份尘封已久的记忆也同样会再一次被旧人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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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