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国子监之前，姜芜先带着自己手中的贡牒去了礼部一趟，需得核验无误后方能去国子监。
忧心今日人多，姜芜特地起的很早，不到卯时便到了礼部的仪制司外头，但她还是远远低估了读书人的勤奋，只见门口早就排了很长一串队伍，甚至有些学子手中还捧着书读得津津有味，部分学子三两聚集在一处聊着大学中庸之道。
姜芜简直大开眼界，从前她一直觉得兄长已经很勤奋了，除却歇息与用饭，兄长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读书上，只偶尔在她的央求之下才会陪着她玩乐一日或半日。
没成想扎到读书人的堆里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之理，走路都不放过温书的机会，可见兄长能在这群学子中脱颖而出定是付出了极大的努力。
她紧了紧手中的包袱，定了定神，而后走到队伍的最后方站好。
看来今后她的路定然不会很轻松了，听闻今日去国子监典簿厅核验身份文书登记在册后还会有监丞与博士考核他们肚子里的墨水，但愿那时可莫要问的太难，她虽是女子，在兄长的耳濡目染之下也是读了些书的，只不过也不多就是了。
姜芜正想着事情，右肩忽的被人重拍了一下子，她猛地回神，身子一僵，迟迟未回过头去，身后之人也因此没了耐性，他窜到姜芜面前，语气欣然的道，“姜兄，许久不见，你这段时日过的可还好啊？”
一张大脸很是突然的凑到了姜芜面前，那人脸上笑嘻嘻的，姜芜见状松了一口气，她也意识到面前之人应是兄长来上京城参与选贡时认识的好友。
姜芜先是疑惑一瞬，道了句：“敢问郎君是？”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歉意的面庞，“坐马车回京途中马儿受了惊，以致某不幸从马车跌落而下，也因此磕到了脑袋，现今有些人与事记不大清楚了，还望郎君莫要介意。”
眼前的黑面郎君一惊，反应过来后抓着姜芜的双手晃了晃，急切的问道，“那姜兄的身子如今可要紧？肚子的墨水没丢吧，若是丢弃了，你日后岂不是还要重读一遍？”说完，他仿佛在替姜芜痛苦似的，面上的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姜芜佯装无奈的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不过这段时日某也在看书，能记起一小半，郎君也莫要替我担忧了。”
闻言，黑面郎君一脸遗憾的松开了姜芜的手，过了一会，他竖起眉毛恶狠狠的对姜芜说道，“那你赶紧给本公子想起来，你之前可是收了本公子五百两的银子，答应将一年课业借与本公子参考，你可不能出尔反尔！”
怕姜芜不信，他还从怀中掏出了一封被保存的平整的信甩到姜芜面前给她看。
姜芜定睛一看，信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确是有这一回事，而且兄长的字迹她也不可能会认错，姜芜忽然想起来兄长回家的第一日就随手将五百两的银票给了她，说是让她去买些新首饰，从前的都旧了已然配不上她了。
姜芜读完后有些尴尬，那五百两她如今用了个七七八八，如今浑身上下只余下一百五十两，这一百五十两她还打算拿去做些小生意，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银子还给他。
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说道，“郎君放心，我答应的事自会做到。”
反正上头也没写她做的课业需要有多好，只是做完拿去给他参考罢了，这有何难？想通了当中的破绽，姜芜又毫无愧疚的再道了句，“郎君放心，我自不会出尔反尔。”
黑面郎君见状，满意的点了点头，边将纸张收好边说道：“算你小子识相，再介绍一遍我姓杨名辉，日后你就叫我辉哥吧。”
姜芜没有立即应话，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的穿着，锦衣华服，出手还相当阔绰，想必此人家世不会差到哪去，结交一番日后定有用处，于是姜芜笑眯眯的拱手道了句，“杨兄。”
“嘿，你小子怎的磕了脑袋还是如此精明。”杨辉笑骂道，一边说着一边挤到了姜芜身后，引得身后排队的学子怒目而视。
他对着小厮示意了一下子，小厮秒懂，从包袱里掏出一大袋银子，一个个往后发了下去，后面的怒骂声顷刻之间消下去了大半。
杨辉的外祖家是做生意的，加上外祖父与外祖母自小对他比较疼爱，是以他自出生起就从未缺过银子花，京城人送外号“散财童子”，他不论去哪家铺子，那些掌柜恨不得将这位大爷供起来好忽悠他消费，这些小银钱他压根不放在眼里。
姜芜此时也算是有了个伴，杨辉肚子中墨水本就少得可怜，也不会与她聊那些个大学中庸之道，他与她说的皆是上京城近日发生的大事，是以姜芜与他待在一处还算惬意。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排到了姜芜，待礼部的人核验文书无误后才被准许去往国子监，她走出门口后并未先走，而是在队伍的一旁稍等了一会儿，方才杨辉非说要和她一同前往国子监。
姜芜也无甚异议，有个伴在身旁总好过一个人，再者说这位公子哥定是坐马车前来的，跟着他还能蹭一蹭马车，前些日子一直昼夜兼程的赶路，直至现在她的脚底还在隐隐作痛，于是杨辉提出要与她同行时她欣然应下。
果不其然，姜芜跟在杨辉身旁，就见他直直往一辆马车那处走，姜芜眉梢间不禁染上了些许笑意，紧接着双颊的肉也跟着鼓了起来，脚步轻快的往前走，无一不彰显着她的好心情。
但看着杨辉略过那辆马车，而后从马车后头牵出了一批长得壮实的黑马，姜芜脚步顿住。
杨辉露出无比洁白的牙齿笑着逗弄了他的黑豆片刻，一抬眼就见姜芜正的来回打量着他和黑豆，眼中带着些许懵然。
他这才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呦，你瞧我这脑子，都忘了姜兄你不骑马，是要坐马车的。”
这话说完杨辉招了招手，身后小厮三两步上前听候吩咐，他对小厮说道，“你速速去给本公子租辆马车来，若是耽误我二人去往国子监本公子饶不了你。”
不待小厮离开，姜芜摇头拒绝，还未开口做出解释，杨辉猛地一惊，指着她瞪眼道，“你小子不会想与本公子共骑一马罢？!”
他松开自己的爱马黑豆，抗拒的连连摆手道，“这可不成，我们两个大老爷们整那玩意多恶心，伤风败俗！伤风败俗！”说到最后杨辉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嫌弃。
姜芜嘴角抽搐，无言的看了他几息，相处了不过一个多时辰，她也大致摸清了这位公子哥的性子，待人宽厚，心眼子少的可怜，且性子急，但心性纯良，最好之处便是他身上银子多的好似用不完一般。
她收起心中思绪，笑着对杨辉道，“杨兄，那便借用你家小厮的马一用，我们二人骑马一道去。”
言罢，姜芜接过小厮递来的缰绳，踏着马镫一气呵成的坐上马背，动作颇为飒爽，随即微夹马腹骑马向前。
“嘿，你小子。”杨辉见姜芜已然走远，也连忙翻身上马跟了上去，“瞧着文文弱弱的，从前与你见面还总是坐马车，我还以为你不会骑马，原是我看走眼了。”
姜芜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未作答，兄长的确不会骑马，但她自小便喜欢四处走走逛逛，后来便央求了爹爹让她学骑马，虽说这年头买马并不容易，爹爹还是尽力为她买到了，还为她请了个师傅。
二人一路闲谈，不多时便到了国子监，到了下马碑处翻身下马，将马安顿后好后并行至国子监典簿厅登记造册。
如礼部外头一般，典簿厅外也排了一串长队，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扬州府江都县姜堰！”
待有人喊了兄长名字，姜芜抬步走了进去，抬眸就见里头有几位身着绿色罗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其中一人拿起一份文书，对照着看相貌特征，“扬州府江都县姜堰，面白，脸圆，无须，身长五尺，眉目清隽。”
三位官员一致检验无误后才叫姜芜上前填写亲供，之后便由一位典簿带着姜芜去监丞与博士那处考校学识。
姜芜一路上心跳渐渐加快，也不知她如今的学识可否过了这一关，若是过不了那么她将会被退回原籍，之前兄长的努力与她这一路的艰辛也就付诸东流了。
她默默深吸了好几口气，不断警示自己莫要慌张，不论如何，这一关她定是要过的，如若不然她如何对得起兄长。
待到了门口后，姜芜缓了缓才走进去，里头坐着两位官员，一位看着严肃，一位看着面善些。
面善些的那位似是看出了她的紧张，笑呵呵的道了句，“莫要害怕，你便只当是平日寻常的一次考校罢了。”
姜芜忙拱手作揖应道，“是，学生知晓了。”
话音落下，她还没来得及喘气，那位面色严肃的官员便问道，“仁者爱人，此句何解？”
姜芜听到问题，大大松了一口气，随即答道，“回先生，此句出自《孟子·离娄下》，仁者爱人即为仁之本在于爱人，由亲及疏，推己及人。”
两位官员相视一眼，而后微微颔首，面善的官员随口问了句监规，“如若监生之间私相口角争斗，该如何处置。”
监规就夹在兄长的贡牒中，逃亡路上姜芜只要空闲下来便会反复研读，早已记的滚瓜烂熟，于是她不假思索的应答道，“回先生，倘若如此，轻则责戒记过，重则黜退出监。”
“……”
一番问答下来，这一关总归是有惊无险的过了，姜芜心上的重担骤然卸下，这一刻松快了许多。
之后的流程无甚难度，下一个便是要由博士典簿带领一众学生前往孔庙谒圣。
只是在孔庙中，姜芜竟然又再次遇见了那晚美的宛若艳鬼的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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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国子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