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弹琴时,白梦在背乐理。
那间琴房在艺术楼二层,是他们偷偷复用的。学校原本只对高一高二开放琴房,高三生要么去画室,要么去阶梯教室。可洛川找了音乐老师,说他要准备艺考,想用两节晚自习练琴。老师同意了。白梦后来也来了。她不是来练琴的。她坐在那张旧折叠椅上,有时背书,有时听他弹。她在那儿,洛川就弹得稳。他一个人时,琴声总有些飘。不是技术上的飘,是那种没有人听时,手指会自己偷懒的飘。白梦一来,他的手指就实了。像一艘船重新找回了压舱的水。
十一月底,天已经冷得彻底。琴房里暖气不足,只有一组老式暖气片,烤得半温不热。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雾,像谁把整个夜晚都呵在了上面。洛川穿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推到肘弯。他弹的是肖邦的一首夜曲。他最近一直在练这首。不是老师要求的。是他自己想练。这首曲子他很小就喜欢,一直没碰。因为难。不是技巧难,是感情难。那种很轻的、像要碎掉又没碎的悲伤,他以前弹不出来。他那时候太满了。满脑子都是篮筐、汽水和白梦的笑声。现在他有点空了。不是坏。是高三了,有些东西开始沉淀。他一弹这首曲子,就觉得那空里有东西在轻轻响,像夜里下过雨,早晨起来,地面是湿的,可你看不出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白梦坐在旁边。她没看他。她手里翻着一本乐理笔记。那笔记被她翻得都起毛了,有些页边还粘着便利贴,上面写着她自己才看得懂的记号。她背一会儿,就抬头听一下他的琴。她听得很静。洛川看不见她,但能感觉到。她每次听琴时,呼吸会变得很慢,像在配合他的速度。那种安静让洛川觉得,这间琴房虽然冷,却比哪儿都像冬天该待的地方。
“你这里慢了一点。”白梦忽然说。
洛川的手指没停。他说:“你听出来了。”
“你每次弹到这里,都会多等半拍。”白梦把笔记合上,看着他,“你是在犹豫,还是在回忆?”
洛川没答。他把那一小节又弹了一遍,这次没慢。白梦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背她的乐理。洛川弹完了那首夜曲。最后几个音在琴房里慢慢散掉,像有谁把一小把很轻的灰撒进了空气。洛川的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他转过来看白梦。白梦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小会儿。洛川先移开了目光。
“我可能去不了省外。”白梦说。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练习过很多遍、可每次说出口还是会有回声的话。洛川没接。他等她说下去。白梦把手里的笔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慢慢划了一下。她说:“我爸妈不想让我走太远。他们觉得,学音乐不一定要出省。省内的师范大学也有音乐教育专业。他们希望我留在家里。我爸身体不好。你知道的。”她说到“我爸身体不好”时,声音又往下沉了一点。洛川知道。白梦的爸爸前两年做了心脏手术,恢复得不错,但家里总不放心。白梦的妈妈一个人看店,也辛苦。白梦从小就闹。可她在家里,其实最软。她什么都明白。
洛川说:“那你想去吗?”他的声音也很轻,像怕踩着什么。白梦没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得整齐。她说:“我想过。留下,也不是不能接受。”洛川听见“不能接受”那四个字,心像被很细的线勒了一下。他太了解她了。白梦说“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时候,意思就是“我已经说服自己了,可我还是不甘心”。她不是那种会把不甘心讲出来的人。她只会把它咽下去,然后笑着跟你说没关系。可洛川看得见。他看得出来。
“我想去省外。”洛川说。他说完这句话,琴房里静了好几秒。窗外有风,从旧窗框的缝隙里挤进来,像谁把一页纸撕开了。白梦还是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我们可能就要分开四年。”
洛川想说“四年也没什么”。可他说不出口。四年很长。长到可以把很多事都冲淡。他们从初中就在一起,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他以前觉得,像他们这样的人,是分不开的。可高三了,他开始明白,有些分开不是吵架,不是赌气。是两列火车在同一个月台停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开。你拉不住。也不能拉。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去的那条轨道。
白梦抬起头,看着洛川。她的眼睛很亮,像被琴房里的冷气洗过。她说:“我不是让你为我留下来。”洛川说:“我知道。”白梦说:“我也不能让你为我放弃你想去的学校。”洛川说:“我知道。”白梦说:“那你说怎么办?”她问这句话时,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抖。那抖很轻,可洛川听见了。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风里拿进来。洛川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他说:“我们先别急着定。等过完年,等一模考完,我们再慢慢想。”白梦低头看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洛川,我不想我们变成那种一毕业就散掉的人。”洛川说:“不会。”白梦说:“你拿什么保证?”洛川说:“我用我以后每天都会给你发消息保证。”白梦“嗤”地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眼泪。她说:“你这个人,到这种时候还说这种话。”洛川说:“你笑了。”白梦别过头去,不看他。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她说:“我回去再想想。”洛川说:“好。”白梦站起来,把笔记塞进包里。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她没回头。她说:“我爸妈那边,你也别去说。他们还没同意呢。”洛川说:“我知道。”白梦拉开门,走出去了。门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那天晚上,洛川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他掏出手机,看着和白梦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今天下午她发的:“练琴了吗?”他回:“在练。”那之后,他们没有再说话。洛川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上铺的室友在打呼。他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白梦站在琴房门口,没回头时说的那句话。她的肩膀有点抖。他知道。她一定是哭了。白梦这个人,哭起来没声音。她就是咬着嘴唇,让眼泪自己掉。她最怕给人添麻烦。可洛川希望她给他添。他不怕麻烦。他只怕她一个人。
第二天,洛川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陈林看出他不对劲。中午吃饭时,沈临风在旁边讲段子,郭雨婷笑得前仰后合。洛川坐在那儿,拿筷子把饭拨来拨去,最后只吃了几口。陈林给他夹了块排骨:“有心事?”洛川说:“没有。”陈林没再问。他知道洛川的脾气。他不想说时,你问也没用。可陈林也猜得到,能让洛川这个样子的,只有白梦。
傍晚时,陈林去操场跑步,经过艺术楼。他看见白梦一个人坐在门口的花坛边。天已经快黑了,她穿着件白色羽绒服,缩成一团。陈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白梦抬头看他一眼,说:“你怎么来了?”陈林说:“路过。”白梦“哦”了一声。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陈林说:“洛川那家伙,中午没怎么吃饭。”白梦没说话。陈林又说:“你俩吵架了?”白梦摇了摇头。她说:“没吵。就是有些事,没想清楚。”陈林说:“是因为大学?”白梦愣了一下:“你知道了?”陈林说:“我猜的。”白梦苦笑了一下:“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陈林看着她。他知道白梦表面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比谁都想得多。他说:“你可以不留在省内。你爸妈那边,你如果真想去,他们会支持你的。”白梦说:“可我爸那样,我不放心。”陈林说:“你想去吗?”白梦没说话。她抬头看天。天已经黑透了,一颗星都没有。她说:“我想。可我不确定,值不值得。”陈林说:“你问过洛川吗?”白梦说:“问他什么?”陈林说:“问他,你值不值得去。”白梦转过头来看他。陈林继续说:“如果他说值得,你就去。如果他说不值得,你也去。因为到最后,这个答案得你自己给。”白梦听他说完,半天没说话。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说:“陈林,你这个人,怎么一开口就像老师。”陈林说:“我确实在给林臆补课。”白梦听了,真正笑起来。那笑从胸腔里发出来,比刚才那个苦涩的笑轻多了。她说:“林臆真是捡到宝了。”陈林没接这话。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他说:“走了。你自己再坐会儿。风大。”白梦点点头。陈林走了。白梦坐在那里,又一个人待了一会儿。她想着陈林的话。问洛川,值不值得。其实她知道洛川会怎么说。他一定会说:“当然值得。”可白梦也知道,如果她去了,他们就要隔着几百公里。她不怕距离。她怕的是,时间和距离,会把两个人一点点磨成不一样的人。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她不想变成那样。可她又不甘心,为了一个“可能”,把自己困在一个没那么喜欢的城市。她站起来。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前面。她往琴房走。洛川一定还在练琴。她要去找他。他们得把这件事说清楚。
琴房的门虚掩着。洛川果然还在。他背对着门,在弹那首夜曲。白梦站在门口。她没有进去。她靠在门框上,听他把一首曲子弹完。最后一个音落下去时,白梦开口说:“你现在弹这首,比昨天好。”洛川转过头。他看见她站在门口,脸被走廊的灯照着,半明半暗。他站起来。她说:“我查了省会的学校。有一所音乐学院,离省内有家的地方很近,高铁一个半小时。”洛川看着她,没说话。白梦继续说:“你上次说想去的那个学校,我查了。它在南边,离省内很远。高铁要六个小时。”洛川说:“那也是省会。我查了。”白梦愣了一下:“你查了?”洛川说:“我查了三所。两所在南边,一所在省内。省内的那所,和我们想学的东西不完全对口。但如果有机会,也不是不可以。”白梦走过去。她的脚步很轻。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她说:“你不是说你一定要去省外吗?”洛川低头看她。他说:“我没说过一定。”白梦说:“那你现在怎么想?”洛川说:“我在想,你值不值得我留。”白梦的睫毛抖了一下。她说:“那答案呢?”洛川说:“值得。”白梦的眼睛红了。她说:“可我不想你后悔。”洛川说:“我不会后悔。”白梦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洛川愣了一下。他慢慢抬起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白梦的肩膀在抖。她说:“你别这样。你这样说,我更不知道怎么办了。”洛川说:“那就慢慢想。我们还有时间。”白梦“嗯”了一声。他们就这么站着。琴房里的老暖气还在“嘶嘶”地响。窗外的风还在吹。可白梦不觉得冷了。她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像在替她数:还有时间。还有时间。还有时间。
三天后,白梦给洛川发了一条消息:“我想好了。我考省内的。你考南边那所。”洛川回了一条:“为什么?”白梦说:“因为高铁六个小时,不算太远。因为我爸妈会放心。因为你不是为我留的,我也不是为你飞的。我们各自把路走好,然后在中间见。”洛川看着那条消息。他很久没回。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他又补了一条:“白梦,谢谢你。”白梦回了一个笑脸。那笑脸黄黄的,有点傻。可洛川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的表情。
那条消息之后,白梦真的开始查省内师范大学的音乐教育专业。她的乐理笔记越写越薄,因为那些内容她已经背熟了。洛川也开始准备南边那所学校的专业考试。他们还是每天会在群里说话,周末会一起去琴房。他们的路开始分岔,可他们的手还在彼此手里。他们知道,这四年不会容易。可四年后,他们还是会找到对方。因为有些人是会走散的。而他们不是。他们是那种,即使各走一边,也会在同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的人。他们等得起。
有天傍晚,白梦在琴房里,听洛川弹完一首新曲子。她说:“你以后去了南边,要记得想我。”洛川说:“我每天都想。”白梦说:“嘴甜。”洛川说:“只对你甜。”白梦笑了。她坐在那把他已经坐了很久的折叠椅上,把腿盘起来。窗外有雨。冬末的雨很冷,敲在玻璃上,像一把很小很小的石子。白梦说:“春天怎么还没来。”洛川说:“快了。”他弹起那首她最熟的曲子。白梦跟着哼。她的声音在雨声里很轻,像一片从很远的春天提前飘过来的花瓣。洛川听着,手指没有停。他知道,他们会有各自的冬天。可他们也会有各自的春天。然后,在某个春夏之交的黄昏,他们会提着各自的行李箱,在同一个站台上,朝着彼此跑过去。
那天晚上,白梦在日记里写:“今天下雨了。他在琴房等我。我们没说什么以后怎么办。我们只说,春天快来了。他弹了那首我最喜欢的曲子。我没有告诉他,我听着听着就哭了。不是难过。是觉得,能这样被一个人弹进曲子里,真好。”
而洛川在宿舍里,用手机备忘录写了一段话。他写道:“白梦,我可能这辈子都弹不够你喜欢的曲子。你去了省内也好,我去了南边也好。我每天都会给你发消息。你说高铁六小时。那以后,我的车票,都会往你那个方向买。”他写完后,没有发给白梦。他把它存在了备忘录里。等高考结束后,他要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当面说给她听。那时候,春天就真的来了。他们会站在花下面。所有的路,都会重新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