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青雨经年,晚风予你 > 第59章 第59章 百日誓师

第59章 第59章 百日誓师

十二月的风已经冷得能割耳朵了。

陈林从教学楼里出来时,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水浸过的旧布,沉甸甸地压在学校上空。他刚上完最后一节课,手里还拿着几张没做完的卷子。那卷子被风吹得“啪啪”响,边缘像一排白色的、不整齐的牙齿。他把它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里。风从东边灌过来,直往他脖子里钻。他拉了拉拉链,把下巴缩进衣领里。可那风还是进来了,像一条很细的冰蛇,贴着皮肤往下爬。他加快步子,朝着礼堂方向走。

百日誓师,听名字很重。像一扇门,从你身后“砰”地关上。你只能往前看。前面只有一百天,和一百天后那场据说会决定很多人命运的考试。陈林不是个怕考试的人。他成绩一直稳,不拔尖,但也从没掉出过第一梯队。可站在十二月的风里,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这日子本身有重量。它把高三里那些散乱的、看不见的压力,都聚到了一起,变成了一样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它现在就压在学校上空,像这灰沉沉的云,压得人胸口发紧。

礼堂门口已经聚了很多人。有整班整班往里带的,有班主任举着班牌在喊的,有学生三三两两挤在门口不肯进去,想多在冷风里透口气。陈林没挤。他放慢步子,等前面的人进去得差不多了,才从侧门进了礼堂。

一进门,暖气和一股浓烈的、属于人多的地方的气味就扑了过来。那气味很复杂。有校服布料被暖气烘出来的味道,有几十上百瓶矿泉水拧开后飘出来的塑料味,有不知道谁喷了发胶的化学香,还有从门口带进来的、没散干净的寒气。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被中央空调的热风一卷,变成了一团很厚的气流,沉在礼堂下半截。陈林往里走。脚下的地是水泥的,上面铺了一层很薄的塑胶。鞋底踩在上面,发出黏黏的轻响。他找到自己班的位置。班主任站在过道边,手里拿着一张签到表。陈林走过去,说:“老师,我到了。”班主任看了他一眼,说:“演讲稿带了吗?”陈林点头。他摸了摸自己的外套内兜。那张纸还在。折了两折,边角已经有些软了。他今天要作为学生代表之一上台发言。年级一共选了三个学生代表,两个理科班的,一个文科班的。他是那两个理科代表之一。他不紧张。或者说,他还没开始紧张。他只希望待会儿上台时,自己的声音别抖。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深红色的折叠椅,坐上去时椅面轻轻陷了一下。硬塑料和校裤摩擦,发出很小的一声“吱”。他把演讲稿从内兜里掏出来,展开。纸面上的字很小,是他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他都改过好几遍。他没有像别人那样低头再背。他只是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掌轻轻压着。纸页很薄,透着礼堂里的灯光,能看见背面的字。他看了一会儿,又折起来了。他侧过头,去找林臆。

林臆坐在离他六排远的地方。她没看见他。她正和旁边的郭雨婷小声说着什么。她的侧脸对着他这边。礼堂里的灯白得发亮,把她的脸照得有些薄。她的头发今天扎得比平时紧,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鼻尖在暖气里慢慢红起来。陈林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灰扑扑的礼堂,也因为那一个侧脸,亮了一点。他知道自己最近老是这样。动不动就去找她。像身体里装了一个很灵敏的雷达,不管周围多挤、多乱,他都能在几秒之内,把她的位置锁定出来。他管不住这个雷达。它已经长在他身上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记不清。也许是从高一开学那天,她在靠窗的位置听《青花瓷》开始。也许还要更早。早到他还没见过她,就已经在朝着她的方向走。他说不清。也不想说清。

礼堂的灯一盏一盏地全亮了起来。嗡嗡的电流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很多只很细的虫子在头顶上叫。主持人已经上台了,正在试话筒。他“喂”了两声,那声音被音响放大,在礼堂里撞来撞去,像一块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几下才沉下去。台下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陈林把稿子又掏出来,展开,在膝盖上抹平。纸上的字被光一照,像一群排好队的小人。他盯着它们看,心里忽然很静。那种静不是没来由的。是因为他知道,待会儿他说话时,会有一个方向可以看。那个方向里,有一个人。她也许正在看着他。也许没有。可只要他朝那个方向看,他就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对着一大群不认识的人说话。他是在对她说。就她一个。

大会开始了。

先是校领导讲话。教务处主任、校长、年级组长,一个接一个。他们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经过音响的扩散,变得有些闷,像从水里传上来的。陈林没怎么听。他坐在靠边的位置,身体微微后仰。他的目光穿过前面那些人头,落在观众席中段。林臆坐得直。她手里捏着那面红底黄字的小旗,旗面垂下去,遮住她大半条腿。她的眼睛看着台上,可陈林知道,她其实没在听。她也在等。等那个属于他们这些学生自己的时刻,被真正交出来。而不是被这些冗长的、重复了无数遍的讲话,继续拖下去。

终于,主持人念到了他的名字。

“下面有请高三理科三班陈林同学,代表全体学生发言。”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那掌声不热烈,像一群被冻得发僵的手勉强合在一起。可它还是响起来了。陈林站起来。他把校服拉链整了整,从座位里走了出去。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能感觉到很多道目光从各个方向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漫不经心,有的则带着一丝疲倦。他没有去分辨。他只朝着台上走。走了一小段,他忽然朝林臆那边看了一眼。就一眼。很短。短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林臆也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在人群里亮了一下。陈林收回视线,继续走。他的后颈有些发热。可他的脚步更稳了。

他站到讲台上。

话筒比他预想的低。他弯了弯腰,把话筒往上调了半寸。台下黑压压一片。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经话筒一扩,在整个礼堂里铺开。他说:“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好。今天是距离高考一百天的日子。一百天,不长,也不短。够我们做完很多套卷子,也够我们把自己重新认识一遍。”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本来想按稿子念。可这段开场白,他临时改了。他没有再低头去看那张纸。他的目光抬起来,落在观众席上。他说:“这一百天,我们不是一个人在跑。”

“我们不是一个人在跑”这句话,他在喉咙里多压了一点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暖气太干,嗓子有些紧。也可能是他知道,这句话,有人会听进去。她一定会听进去。那个坐在中段靠左的女生。那个从高一起就坐在他身后、后来坐到他旁边、再后来坐进他心里的人。她一定能听懂。他这句话,是说给全礼堂的人听的。可它里面,只有一句,是说给她一个人的。他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听出来。他希望她能。

他继续说:“我们有老师,有家长,有朋友。我们也有那些每天一起刷题、一起在食堂排队、一起从教室走回宿舍的人。他们不说话,可他们一直在。所以这一百天,不需要怕。只需要往前。”

他的语速很稳。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出来,不赶,不停。他不再需要看稿子。那些话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刻,把它们放出来。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慢慢移动。他没有刻意去找谁。可他知道,自己每次抬头,视线都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偏一点。而每一次,他都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人,正坐得很直,手里捏着一面小旗,眼睛亮得像在很冷的夜里点了一小团火。

他讲完了。最后一句,他用了最轻也最重的语气:“不负青春,不负自己。谢谢大家。”

掌声从下面涌上来。这次比刚才响。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在鼓掌,有人喊了一声“好”。陈林听见了。他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下讲台。他走下来时,脚底有些飘。不是累。是那种从很紧的状态里忽然松下来,身体还来不及适应的轻。他回到自己座位。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讲得不错。”陈林“嗯”了一声。他坐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他把那张折了两折的稿子重新掏出来。上面有几道被手汗洇湿的痕。他把稿子叠好,放回口袋。然后他抬头,朝林臆那个方向看过去。她正看着他。她没鼓掌。她的两只手还捏着那面小旗。可她朝他很小地点了一下头。陈林也点了一下头。他们之间隔了六排座位和几百个人。可那一下点头,比刚才全礼堂的掌声都清楚。

宣誓环节到了。

所有人起立。椅子翻起来,金属和塑料碰撞,发出连成一片的“哐哐”声。主持人说:“请全体同学举起右手。”八百多只右手举了起来。陈林举得不高不低。他侧过头,在人群里找林臆。她站在比他高一点的地方,因为她在靠后的位置。她的右手也举着。袖口滑下去一小截,露出她细瘦的手腕。陈林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她正跟着领誓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陈林也念。他的声音不大,但他念得很清楚。

“我以青春的名义宣誓——不负父母期盼,不负恩师厚望,不负天赐智慧,不负青春理想——”

几百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礼堂地面升起来,往头顶上压。那些字被念出来时,还带着每个人的呼吸和体温。它们撞在墙上,又折回来,和后面的字叠在一起。陈林觉得脚下的地面在轻轻震。不是真震。是那种声音太满,满得你的身体都跟着一起共振。他念到最后,喉咙里有一点发紧。他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人在念了。他身后有八百个人。他身边有沈临风,有谢文贵。他前面六排,有林臆。他忽然觉得,一百天也许真的够。够他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完。够他走到她面前,不用再通过一双在人群里找来找去的眼睛。

“不负青春!不负自己!”

最后一句是喊出来的。整个礼堂像被掀了一下。陈林看见林臆喊完那声后,呼出一口很长的白气。礼堂里其实很暖,白汽不该出现。可陈林觉得他看见了。也许那不是白汽。是她把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吐了出来。她放下手时,身子轻轻晃了一下。陈林的心跟着一紧。他想走过去。可宣誓刚结束,人群开始流动,到处都是人。他站在原地,隔着一片涌动的校服,看着她。林臆也看见了他。她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累极了的人,忽然看见前面有光。陈林也笑了。他们就这样隔着一整个礼堂的人,完成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最安静的一次对视。

散场时,陈林站在舞台侧面的通道里。他等林臆。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像一锅慢慢往外流的水。他不急着走。他靠在墙上。幕布从上面垂下来,深红色,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起了球,有些地方被灯烤得发白。他靠在那旁边,闻着旧幕布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摸出手机,想给林臆发消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脚步声。

很轻。先脚跟后脚尖。从人群里慢慢靠近。他抬起头。林臆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她的脸有些红,是刚才宣誓时憋的。她的眼睛亮亮的。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陈林把手机收回口袋。他站直了。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流动的冷气。陈林先开口了:“你刚才念得很大声。”林臆说:“你也是。”陈林说:“我听见了。”林臆说:“我也听见了。”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很轻,像从这满礼堂的喧闹里,开出来的一小朵很静的花。陈林也笑了。他没再说什么。他朝她走了一步。就一步。林臆没退。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了一步。然后他们一起往出口走。没有牵手。只是并排。可那并排,已经比什么都近了。

走出礼堂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风比来时更冷。可林臆觉得,自己的脸还是热的。她走在陈林旁边,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她忽然说:“一百天后,我们会在哪里?”陈林想了想,说:“在考场上。”林臆说:“考完之后呢?”陈林说:“在一个不用再天天刷题的地方。”林臆说:“那会是什么样的地方?”陈林侧过头看她。她的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他说:“到时候一起去看。”

林臆“嗯”了一声。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她没再说话。可她的心里,已经把“一起去看”这四个字,收进了那本越攒越厚的、关于他的册子里。风从他们身后追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往前面推。他们走在风里。很冷。可他们谁都没走快。因为前面的路,已经不远了。一百天,很快。他们会在那之前,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不是站在礼堂的讲台上,不是隔着六排座位。是走到她面前,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的光。然后告诉她,他为什么每次都在人群里找她。他会说。他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