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号，高三开学前一天。
陈林是下午两点到的学校。校门口那条路堵得水泄不通。送学生的车一辆接一辆，后备箱全掀着，被子、箱子、塑料盆、暖水瓶，把整条路都塞成了杂货市场。喇叭声此起彼伏，混着家长们的喊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陈林骑着他的旧自行车，在车流里左右穿。他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后座上绑着卷起来的席子。车筐里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玻璃罐。那是林臆送他的糖罐。他把罐子用一张旧报纸包着，怕颠碎。其实那罐子从高二一直放在他书桌上，这次要住校，他想了想，还是把它带上了。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新宿舍的书桌上，应该有它。
他先把车骑到男生宿舍楼下。高三男生统一住在三楼。宿舍楼门口已经搭起了几个临时帐篷，是生活老师们在登记入住。陈林把车锁好，背着包、拖着箱子去了登记处。生活老师翻了翻名单，给他指了路：“307，靠走廊尽头那间。”陈林道了谢，提着箱子上了楼。楼道里全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有人扛着大编织袋，有人抱着电风扇，还有人把一整个鞋架都搬来了。空气里是灰尘、汗水和新拆封的床上用品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有种很奇异的、让人兴奋又有点慌的开学感。
他走到307门口。门开着。谢文贵已经到了。他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白抹布擦床板。陈林站在门口看了一秒，才想起来，两年前他第一次进宿舍，谢文贵也是这么擦地的。时间没怎么改变他。陈林把行李箱拖进去，说：“你来多久了？”谢文贵抬起头，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他推了一下，说：“半小时吧。我已经把地擦过一遍了，你随便踩。”陈林低头看，地砖果然反着光，干净得不像刚搬过宿舍。他说：“你准备在这开酒店？”谢文贵笑了：“入住环境很重要。我妈说了，住校也要像住家一样干净。”陈林“嗯”了一声，把行李箱放在靠窗的下铺前。
那是他的床。靠窗，下铺。他喜欢下铺。离地近，翻身方便，也踏实。他把背包放下，先打开窗户。窗外的风一下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楼下树叶被晒过的气味。对面就是女生宿舍楼。两栋楼之间隔着一片小操场和几排香樟。他看了一眼对面。三楼有好几扇窗都开着，有人影在晃动，看不清楚。他收回视线，开始铺床。床板有点硬，他把自己带的薄垫铺上去，再铺床单。床单是深灰色的，洗过很多次了，柔软服帖。他把边角掖进床垫下面。最后放上枕头。枕头是家里那个，套着个旧枕套，布料已经磨得起了一层很细的绒。他把这些做好后，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轻轻陷下去一点。他拍了拍床单，觉得还行。这会是他在高三住的地方。不大，但足够。
谢文贵还在收拾。他带了两大箱东西。衣服、书、纸巾、湿巾、消毒喷雾、除湿袋、晾衣架、两个鞋盒。他一件一件地摆。书要按科目分好，衣服要按颜色挂好，连晾衣架的钩子都要朝同一个方向。陈林靠在床头看他把一只袜子叠成小方块。他说：“谢文贵。”谢文贵抬头：“啊？”陈林说：“你累不累？”谢文贵说：“不累。收拾完就舒服了。”陈林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想，每个人过日子的方式都不一样。谢文贵的仔细，和他这个人一样，是带着善意的。他不讨厌。
下午四点半，沈临风也来了。
他是直接从家里打车来的。行李不多，一个包，一袋零食，一个篮球。他进门时，谢文贵正拿着一张湿巾擦书架边缘。沈临风把篮球往地上一放，球“嘣”地弹起来，被谢文贵一把接住了。谢文贵说：“你轻点，我刚擦过地。”沈临风说：“你擦了地还不许我放球？”谢文贵把球放回他脚边：“放可以，别拍。”沈临风把包扔到靠门的上铺。他仰头看了看，说：“我上铺？”陈林说：“你自己选的，现在想换？”沈临风说：“换也行。”陈林说：“别想了。上铺清静。”沈临风说：“清静什么啊，晚上翻了身你都能听见。”陈林说：“你以前不也住上铺。”沈临风说：“那是没得选。”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是把被子扔了上去。他爬上去铺床时，床架“嘎吱嘎吱”响。谢文贵在下面说：“你小心点。别把床踩塌了。”沈临风说：“塌了睡你的。”谢文贵说：“你想得美。”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陈林在旁边听得头疼。他站起来，说：“我出去转转。”谢文贵说：“去哪？”陈林说：“打水。”其实他是想出去透口气。这间屋子里虽然吵，但热闹。他很久没有这种宿舍热闹了。高一住校那阵，他和谢文贵两个人，话不多，清静。现在多了个沈临风，一下子像把整个走廊的声音都拉进来了。他得缓一缓。
他拎着水壶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间。窗子开着，外面的夕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把整个水房都染成了暖橙色。他站在窗前，等水开。对面就是女生宿舍楼。三楼中间那扇窗子，浅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飘出来一截，像一条很轻的手臂在风里招。他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林臆是不是也在收拾。她应该比他早到。郭雨婷肯定已经在那儿了。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林臆弯着腰铺床，郭雨婷在旁边一边吃零食一边说话，顾晨曦安安静静地整理自己的书。那个画面很具体，也很近。近得他觉得自己一伸手，就能从这扇窗够到那扇窗。他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傻。水开了，热气扑出来，烫了他一下。他关上水，灌满壶，走回宿舍。
晚饭时间，食堂里全是人。
住宿生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打饭的窗口前排出好几条长龙。陈林和沈临风、谢文贵一起去的。三个人排在卖套餐那条队里。沈临风站在前面，伸着脖子看今天的菜。他说：“有红烧排骨。不错。”谢文贵说：“你刚开学就想着吃。”沈临风说：“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吃吗。”陈林说：“你能不能看看前面还有几个人。”沈临风说：“别急，马上到。”正说着，陈林看见林臆和郭雨婷、顾晨曦从侧门进来了。林臆也看见他了。她朝他挥了挥手。郭雨婷直接拉着林臆往这边走，说：“你们也在啊。我们刚要找人拼桌。”沈临风说：“那正好，我帮你们先占位。”郭雨婷说：“你连队都不排了？”沈临风说：“我排得快，已经点好了。”他端着自己的餐盘，往靠窗的位置走。谢文贵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去了。陈林和林臆还排在队伍里。两人并排站着。食堂里的灯光白亮亮的，把她的脸照得发柔。她穿着校服短袖，袖子挽到肘弯。手腕上系着一根很细的红绳。陈林看见了，说：“你什么时候系的？”林臆低头看了一眼，说：“今天。我姐说这个保平安。”陈林说：“嗯，挺好看。”林臆抬头看他，眼睛弯了一下。她说：“你宿舍收拾好了？”陈林说：“嗯。床都铺好了。”林臆说：“我那边也好了。和雨婷一个屋，还有两个别的班的。”陈林说：“有事就叫我。我在307。”林臆说：“好。我在305。”陈林记下了。305。和307中间隔着一片操场，和一栋楼的距离。
他们端着餐盘走到沈临风占好的位置。六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下了。沈临风和郭雨婷照例斗嘴。谢文贵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顾晨曦话不多，但别人和她说话，她都会认真回。林臆坐在陈林旁边。她把自己盘里的一块排骨夹给他，说：“我吃不下。”陈林说：“你才吃几口。”林臆说：“太热了，没胃口。”陈林把排骨夹回她碗里：“吃不下也慢慢吃。晚上还要上自习。”林臆“哦”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小口。陈林看着她。她吃得慢，但确实在吃。他的心里松了一点。食堂的空调开得不够，头顶的风扇“嗡嗡”转着，把饭菜的热气吹得四散。可他们坐在这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竟然也不觉得烦。那种热，反而成了一种很真实的、开学第一天的温度。
晚自习七点开始。高三的教室搬到了教学楼四楼。新教室比高二时大，但挤满了人。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80天。”林臆进教室时，先看见了那行字。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陈林从她身后过来，说：“怎么了？”林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真的开始了。”陈林说：“嗯。开始吧。”两人一起走进教室。他们的座位很近。林臆坐在靠窗第三排，陈林坐在她旁边。是的，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前后桌，而是并排。这是班主任排的。理由是“互补互助”。郭雨婷当时就“哦”了一声。陈林和林臆都没说话。其实这个安排，他们心里都想过。可真的变成现实时，又都有点不真实。他们的胳膊肘，偶尔会在翻书时碰到。林臆会轻轻往旁边让一点。陈林会假装没感觉。可他的耳朵会热。他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走。他知道她就坐在自己一抬肘就能碰到的地方。这个距离，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高三会和他以前所有的年级都不一样。
晚自习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陈林和林臆在教学楼门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林臆走了几步，又回头。陈林也正好回头。他们在路灯下对视了一秒。林臆笑了一下。陈林也笑了一下。然后他们转身，朝各自的宿舍楼走去。
陈林回到307时，沈临风已经趴在床上了。谢文贵在下面整理第二天的书。沈临风从床上探出头来，说：“你回来得真慢。”陈林说：“我送她到路口。”沈临风“哦”了一声，没再问。谢文贵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想说什么，又低下了头。陈林去水房洗漱。水房里有好几个男生在聊天，吵吵嚷嚷的。他挤进去洗了脸。凉水冲在脸上，把晚自习的困意冲淡了一些。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了。他理了理。然后他走回宿舍，躺在床上。床头的薄窗帘没拉严。对面女生楼的灯还亮着。他侧过头，看见305那扇窗。窗户开着，浅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他看了一会儿。那扇窗里的光，像一颗很小的、亮着的星。他知道，她也在那扇窗后面，洗脸，铺床，或者和郭雨婷说说话。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林臆回得很快：“早到啦。你床铺好了没？”陈林回：“铺好了。”林臆发：“我刚洗完脸。宿舍挺热。”陈林回：“空调没开？”林臆说：“开了，但还不凉。”陈林说：“多喝点水。”林臆回了个“嗯”，又发了一条：“明早食堂见。”陈林回：“好。”他把手机放回枕边。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里渗进来，带着香樟的气味。他闭上眼睛。宿舍里很静。只有沈临风翻身时床板发出的一两声“吱”。谢文贵似乎已经睡了。陈林把被子拉到胸口。他的意识慢慢往下沉。他在想，明早食堂。她会在。以后很多个早上，她都会在。这个念头像一剂很温和的药，慢慢把他推进了睡梦里。他翻身朝向窗子。对面那扇窗的灯光，在他半梦半醒之间，成了一点模糊的、暖黄色的余烬。他一直记着那个颜色。直到彻底睡过去。
那天晚上，陈林躺在床上，看对面女生楼的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4章 第54章 全住宿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