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最后一次班会,班主任在讲台上宣布了高三全住宿的事。
六月已经热起来了。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叶片上积了一冬的灰被风吹得飘下来,落在前排同学的课桌上,像一层极薄的、会动的雾。窗子全开着,但空气还是闷。那种闷和盛夏的闷不同,它还带着学期末特有的烦躁,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橡皮筋,随时都会“啪”地弹开。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白色的A4纸。他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然后才开口。
“学校安排,高三统一全住宿。有特殊情况可以申请走读,但原则上要求住校。晚自习从七点延长到十点半,宿舍十一点熄灯。”他顿了顿,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整间教室,“这是一整年的安排,不是临时。大家回去跟家长商量好,本周内把回执交上来。”
教室里先是静了一下。然后像被丢进了一块石头,议论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有人小声说“早就知道了”,有人在算来回路上的时间,有人问“能不能两个人一间”。沈临风转过来,用手指敲了敲陈林的桌子,压低声音说:“你住不住的?”陈林没抬头,只说:“住。”沈临风“啧”了一声:“那我也住。不然没人帮我打饭了。”陈林说:“我什么时候帮你打过饭?”沈临风说:“所以我才要住校监督你。”陈林没理他。
林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低着头,手指在回执单上轻轻划着。她没有和郭雨婷讨论。郭雨婷正在和旁边的女生说宿舍分配的事,声音不大,但兴致很高。林臆能听见她们在说“想住靠窗的下铺”“听说高三宿舍是四人间”“有独立卫浴吗”。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隔着一层膜。她的手指停在回执单的“家长签字”栏上。那一栏还是空的。她盯着它,像在等它自己长出字来。
全住宿。她不是不想。她知道住校能省下很多时间。高三了,每一分钟都像被按了加速键。从家里到学校的这段路,四十分钟。骑车要四十分钟。坐公交更久。如果住校,这四十分钟就可以用来做题、背书、休息。她算得清这笔账。可她不算账的时候,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画面:她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整个客厅里只有那一种光。她妈妈不会说“别住校”。她妈妈只会说“你自己决定,妈都行”。可林臆知道,“妈都行”是什么意思。是把所有的不方便都咽下去,把所有“不太行”的地方都藏起来,然后笑着对她说“没关系”。
陈林在前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来看她一眼。林臆没抬头。她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陈林只看见她放在桌面上的一只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着,把回执单的边缘捏出了一点皱。他转回去,没说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有些事,别人不知道,他知道。她家里的那个洞,她一直在用自己的力气去填。现在这张回执单像另一只手,从那个洞里伸出来,又往下拽了她一下。
下课铃响。教室像被戳破的袋子,学生们从前后门涌出去。林臆还坐在位子上。等大部分人都走了,她才慢慢把回执单折起来,塞进书包。她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一个已经知道躲不掉的时刻。陈林也没走。他等沈临风出门后,才转过来。他的椅子腿在讲台那边发出很轻的“嘎”一声。
“你家到学校,骑车四十分钟。”他说。
林臆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得对。她每天来回要一个多小时。冬天冷,夏天晒,下雨天更麻烦。可她从来没把这些当回事。他说出来之后,这些才忽然变得具体。像有人把一张她早已习惯的账单重新摆到她面前。
“住校能把这些时间省下来。”陈林继续说,“你妈也不会想你高三还每天赶路。”他说的是“你妈不会想”。不是“你应该”。林臆知道他在替她把话拐到那个她最在意的方向上。她低下头,把书包拉链慢慢拉上。拉链声在空下来的教室里很轻,像一声极细的叹息。
“我知道。”她说,“我会跟我妈商量的。”
陈林看着她。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点阴影。她说完那句话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陈林说:“如果你决定住校,周末还是可以回去。补课也可以继续。”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住校。我们同一栋楼。”他没用“一起”这种词。可林臆听出来了。她的耳朵轻轻热了一下。她说:“我还没决定。”陈林说:“我知道。”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他走到后门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里,书包抱在怀里,像在抱着一小团还没有形状的决定。他说:“你慢慢想。不急。回执最晚周四交。”林臆点头。
那天晚上,林臆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她推开门,妈妈正在饭桌前等她。桌上摆着两个菜,一个汤,都用碗倒扣着保温。见她进来,她妈妈把饭菜翻出来,说:“今天怎么这么晚?”林臆放下书包,在桌前坐下。她说:“今天班会,说高三要全住宿。”她妈妈正在盛饭,手停了一下。饭勺从锅里提起来时,带出的白汽在灯光下翻了一下。然后她继续盛饭,说:“住校好。高三了,省得你每天来回跑。”她的声音很自然,像早就想好了答案。林臆看着妈妈把饭碗放到她面前。那个动作和往常一样,稳当,妥帖。碗放下来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妈,你怎么想?”林臆问。
她妈妈坐下了。她看着林臆,嘴角有笑,但很浅。她说:“我怎么想?我肯定想让你住校。你来回跑,我天天担心你在路上出事。”林臆没说话。她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饭是温的,软硬刚好。她嚼着,却觉得喉咙有点紧。她妈妈又说:“你住校了,我也能早点睡。以前你晚自习回来,我总怕你饿,天天给你热饭。”她笑了一下,“你住校,我就轻松了。”林臆抬头看她妈妈。她妈妈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可林臆看得出来,那种亮不是轻松。是硬撑出来的、不想让她担心的亮。她想说“你别装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两个人都更难。她只是“嗯”了一声,说:“我再想想。”
吃完饭,林臆帮着收碗。她妈妈在水池前洗碗。水声“哗哗”地响。林臆站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在那一片水声里,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妈妈忽然说:“你别担心我。你爸最近也没来过。我一个人在家,没事。”林臆擦盘子的手停了一下。她妈妈说“没事”时,声音像从水声底下浮上来的,很轻。林臆忽然想,妈妈一定也害怕。她不是不怕。她只是不让林臆看见。就像林臆也不让妈妈看见她的怕一样。这对母女,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对方护在身后。
林臆把最后一只盘子放回柜子。她说:“妈,我住校。但每周都回来。”她妈妈回过头,看着她。她笑了一下。这一次,那个笑里没有撑。她说:“好。”
第二天早自习前,林臆把回执单放在了陈林桌角。
陈林进教室时,那张单子已经端端正正地躺在那儿了,和昨天她发下来的那张不同,这一张已经填完了。他坐下来,拿起来看。该填的都填了。住校申请栏里,她在“是”后面打了一个勾。家长签字栏里,签着“林美英”三个字。字迹端正,但有些笔画的边缘轻微地抖着。陈林知道,那是她妈妈签的。他甚至可以想象那个动作。她的妈妈一定也是一笔一画地写,像在替女儿做一个郑重的决定。
他正看着,发现最下面还有一个空栏。回执单的备注栏。那里写着一行很小的字,是林臆的笔迹:
“和小陈老师一起交。”
陈林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臆。她正坐在座位上,低头背单词。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静。陈林没说话。他把自己那张也填好的回执单拿出来,和她的那张叠在一起。他自己的备注栏空着。他想了想,拿起笔,在自己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把原来的划掉了,重新写上了林臆的名字和她的手机号。写完之后,他把两张表叠整齐,放进了文件夹最前面。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高三被放在了一起。不是约好的,是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像两条原本在各自的河道里流着的水,在某一个转弯处汇到了一起。从此以后,晚自习是一起上的,食堂是同一层的,宿舍楼是面对面的。他们会在同一个清晨,在各自的窗口看见同一片天。会在同一个夜晚,在隔着一片操场的两栋楼里,各自做着同一套模拟卷。他忽然觉得,高三也没那么可怕了。因为那个人,就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周三下午,全年级回执收齐。沈临风果然也交了。郭雨婷也交了。谢文贵更不用说,他妈妈一听说能住校,当天就给他准备好了三套新的床单被罩。顾晨曦也交了。白梦和洛川因为艺考安排,没有住校。他们留在校外的画室和琴房边租房。陈林在走廊里碰见白梦时,她正抱着个画板往校外走。她说:“你和林臆都住校啦?”陈林点头。白梦说:“那你们不是每天都能见面?”陈林说:“本来就每天见。”白梦说:“那不一样。住校了连晚上都能见。”陈林没说话。白梦笑了,说:“我开玩笑的。你加油。”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俩可别只顾着学习,把自己累坏了。”陈林“嗯”了一声。
那天傍晚,陈林骑车回家。六月的风已经完全是夏天的了。热烘烘地扑在脸上,带着路边小吃摊和树叶混在一起的气味。他骑得很慢。经过旧巷时,他拐了进去。巷子里很静。青石板被白天的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往上冒的热气。他推着车,在老槐树下停下来。树冠浓得遮天蔽日,叶子在风里响成一片,像在说很多很多话。他扶着车把,抬头看树。这棵树没变。这条巷子没变。可他的生活已经变了。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的少年了。他有了一个会和他一起交回执的人。有了一个让他愿意把紧急联系人写成她的人。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风从树间吹下来,带着槐叶的气味。他把车头转了个方向,骑出了旧巷。
他到家时,天还没全黑。妈妈在厨房做菜。他回房间,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回执的复印件。他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看。林臆那一行“和小陈老师一起交”很小,小得如果不仔细看,就会漏过去。可陈林一眼就看见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复印件折起来,夹进日记本里。合上本子时,他轻轻按了一下封面。他想,等高三开始,他要在宿舍楼下的告示板上找一找她的宿舍号。不是为了找她。只是想知道,她住哪一层,哪一间。这样,每次路过时,他都知道她在。不用敲门,不用喊。只要抬头看一眼那扇窗。那里亮着灯,就是她。他知道,这个高三,他们会在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看见彼此。在早操的操场上,在晚自习的走廊里,在食堂的同一张桌子前。这些瞬间会变成他接下来一年里最稳的东西。像这棵旧巷的老槐树一样,不说话,却一直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远处的居民楼亮着灯,像一个个被点亮的方格子。他看见其中最普通的一格,也像现在一样亮着。他知道,那里面有人,在为了即将到来的高三,慢慢地做着准备。他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高三,来吧。”他的声音在房间里散开。窗外有风。很远的地方,传来火车的鸣声,像在替这个夜晚应和了一句。
那天晚上,林臆回家跟妈妈说了住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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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2章 全住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