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臆回到宿舍后一直没怎么说话。
郭雨婷在上铺翻看手机,时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在阳台晾衣服,一个在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地响着,热气从门口漫出来,把走廊染得湿漉漉的。林臆坐在自己床边,把鞋子脱了,整齐地摆在床下。她换了睡衣,把校服叠好放在床头。然后她躺下来,面对着墙,把被子拉到胸口。
郭雨婷从上铺探下头来:“臆臆,你不开心啊?”
“没有。”林臆说,“就是困了。”
“才十点,你平时不是十二点才睡吗?”郭雨婷说。
林臆没接话。郭雨婷等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上铺传来她翻身的声音,床板“嘎吱”响了一下。林臆闭着眼睛,但没睡着。她知道郭雨婷一会儿还要下来洗漱、吹头发,宿舍里还会热闹一阵。她等着那些声音过去,等着灯被按灭,等着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灯灭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
宿舍里彻底静了。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走廊尽头偶尔的脚步声。林臆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墙是凉的,她把手贴上去,冰得清醒。她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某一点。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能看见天花板上那条从窗帘缝漏进来的路灯光。它窄窄的,像一道不会痊愈的伤口。
她开始回想。
白梦冲进来时的样子。白梦抱着陈林时,陈林没有推开。他的手臂抬起来,轻轻拍在白梦背上。白梦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他。白梦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她脑子里重播,像一盘被按了循环键的旧录像带。每一遍,她的胸口都像被什么压着,不重,但是闷。闷得她必须深呼吸才能把空气吸进去。
郭雨婷在睡前小声问过她:“臆臆,那个女生和陈林是什么关系啊?”
林臆当时怎么说的?她说:“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她只看见他们亲昵得那样自然,像两个在同一个世界活了很多年的人。那种自然,比任何解释都有说服力。她想起陈林后来说的话——“我们一起长大的。”一起长大。这四个字太沉了。沉得她连羡慕的力气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气味。那气味很淡,可在这种夜里,闻着有些发苦。她想,如果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从还会为冰棍化在手上而大笑的时候就认识,那他们之间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别人能进去的缝隙。她林臆又算什么呢?她只是刚好坐在他后面。她只是刚好在他需要的时候递过面包、递过糖、递过伞。她只是刚好唱了一首和他合唱的歌。她把这么多“刚好”拼在一起,以为能拼出一点什么。现在她知道了,拼出来的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小小的妄想。
枕头很快洇湿了一小片。她没有哭出声音。她只是把眼睛和鼻子都压在布料里,让那些液体自己流出来。她听见上铺郭雨婷磨牙的声音,很轻。她忽然羡慕她。羡慕她那种一沾枕头就能睡着、天大的事睡一觉就忘了的能力。可她不行。她的脑子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在这深夜里运转着,反复咀嚼着同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叫:我是谁呢?
她在那片黑暗里给了自己答案。我是他的前后桌。她想起高一开学那天,她坐在他对面几排远的位置,听《青花瓷》。她想起她把两个红豆面包放在他桌角。她想起他说“这歌挺应景的”。那些回忆之前都是甜的。可今晚回想起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涩。像糖纸上被水浸过后洇开的颜色。不淡,但混着一种“已经晚了”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也许凌晨两点,也许三点。她只记得自己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天很黑。没有月亮。她就在那样的黑暗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慢慢关上了所有伸出去的触角。
第二天早上,林臆醒得很早。
五点半,宿舍里还黑着。她的生物钟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她坐起来,觉得头很昏,眼睛发涩。她走到镜子前,看见自己的眼睛底下两圈淡青。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刺激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擦干脸,对着镜子努力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纸。她知道今天还要去教室,还要面对他。她必须让自己的表情和平时一样。
她到教室的时候只有六点半。她原以为自己会是最早的。可推开门,她看见陈林已经坐在那里了。他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林臆站在门口,突然不敢进去。她怕自己的脚步声会吵醒他。可她更怕的是,她会忍不住看他。她太知道自己看他的样子了,像一只饿极了的小动物在偷看一块不会属于它的食物。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书包放在座位上。她坐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陈林没有醒。他侧着脸,朝着窗。晨光从窗帘缝隙打进来,薄薄一层,落在他左边的肩膀上。林臆就那么看着他。她知道应该把视线收回来。可她的眼睛像被钉住了。她想,就再看他几秒钟。就几秒钟。然后她就把今天过成和昨天一样。
郭雨婷来的时候,林臆正趴在桌上假装早读。郭雨婷坐下后小声问她:“你昨晚是不是哭了?”林臆摇摇头。郭雨婷“啧”了一声,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你有事跟我说,别自己瞎想。”林臆“嗯”了一声。可她知道,有些事说出来,并不会变好。
上午的课间,她一直在抄笔记。她的手指很酸,可她不敢停。她怕自己一停,那些被她按下去的念头就会重新浮上来。她把笔握得很紧,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在纸上给自己挖一个可以躲进去的洞。直到陈林走到她桌边。
“你今天没打水。”他说。
林臆抬头,眼神有些茫然。陈林把一杯热水放在她桌角。杯子是那种普通的保温杯,深蓝色的,杯口冒着白气。她看着那杯水,嗓子有些堵。她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陈林站了两秒,像是在等她说什么。最后他回到自己座位。林臆把水杯握在手里,很烫。烫得她的掌心有些发红。她没有松手。她想,也许这就是她能够得到的全部温暖。很烫,很真,但不属于她。
她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一路暖到胃。她忽然想哭。可她只是低下头,把水杯轻轻放回桌角。她的眼睛没有湿。因为教室里太亮了。亮得能逼退一切不合时宜的情绪。
这一天没有白梦,没有洛川。可他们不在,比在还让人难受。因为他们存在于陈林生活的底色里。那底色在林臆脑海里翻腾着,把所有她以为的安全都冲垮了。她站在自己小小的岛上,看着水涨起来,一点一点地吞没了她。她没有呼救。她只是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水很凉。夜也很凉。她在最冷的时候,摸到了自己枕头下那本粉色的日记本。她翻开它,借着手机屏幕的一点微光,写下一行字。
“也许,我该把那些糖纸都扔了。”
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窗外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她缩了缩身子,把本子抱得更紧了些。
凌晨的钟声没有响。但她在心里听见了。
有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地碎掉了。很轻。像一块薄冰,在夜里慢慢裂开,没人看见。
第七天,林臆到教室的时候,陈林还没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第29章 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