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吱嘎”响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无意识的辗转,是刻意的。像是有人把一个动作拆成了两半,每一半都做得比平时更用力、更迟缓,以便让下铺的人听见。陈林的意识从水底被拉回来了一些,但没有睁眼。紧接着,他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谢文贵的呼吸声从头顶上方落下来,比平时近——他把脑袋探下来了。
“林哥,你睡着了没?”
谢文贵的声音在黑暗中从倒悬的方向传来,因为头部朝下而显得有些含混,像被人从另一个世界倒着喊了一声。
陈林睁开眼:“……还没。”
谢文贵没有立刻说话。陈林也没催。他平躺着,双手慢慢抬起来枕到脑后。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逐渐适应,能看见上铺床板底部那些细细的木纹,能看见谢文贵垂下来的被角把天花板上的光痕遮去了一小块。
宿舍里弥漫着入秋后特有的凉意。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框上的旧报纸“哗啦”响了一下又停了。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暗处用手指弹了一下纸面。谢文贵倒挂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被路灯光拉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像一只挂在天花板和上铺之间的大蝙蝠。
“我问你个事。”谢文贵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得像怕被隔壁床的人听见。
陈林说:“你说。”
谢文贵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陈林能听见上铺的呼吸节奏在变——从均匀变成了一点点乱,吸气的时间变短了,呼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克制的抖动。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你觉得林臆怎么样?”
谢文贵问出口之后立刻补了一句:“我随便问问。”
陈林在黑暗里愣了一秒。
他没想到谢文贵会问这个。更没想到的是,在听见“林臆”这两个字从谢文贵嘴里说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不疼,但很明显。像有人用一根手指在他肋骨内侧点了一下。
“挺好的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平稳得像在说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哪方面挺好的?”谢文贵追问。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着的小心翼翼,像一个小孩子在问大人某样东西是不是可以碰。
黑暗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谢文贵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像刚跑完了一段短促的路。陈林把枕在脑后的手放下来,平放在身侧。他的手指碰到了被子边缘,那里有一小块被体温焐得发热的布面。他盯着头顶那片被路灯光切出的亮痕看,天花板上那道光窄而长,像一道不会愈合的旧伤。
“性格好,挺努力的,对人也好。”他慢慢说,每一个词都像从舌头上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说完他顿了顿,像是要掩饰什么,又加了一句,“你们接触不多吧?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文贵在上铺嘿嘿笑了一声:“就是好奇。”
他笑完之后把脑袋缩了回去。床板“吱嘎”一声,恢复了平静。可陈林听出来了。那声笑有一点僵硬。像一块没有完全烤透的面包,表面是脆的,掰开的时候里面还是软的、湿的、带着生粉的味道。那声笑就是那个被掰开的瞬间——里面有些东西漏出来了。
陈林没有追问。他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闭上了眼。
但那个问题没有跟着他的眼睛一起闭上。它留在了黑暗里,像一颗被丢进池子里的石子,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往下沉。你觉得林臆怎么样。他觉得她怎么样?挺好的。他怎么觉得的?挺好的。挺好的是怎么个好法?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可那三个字赖在他脑子里,像一缕烟,从鼻尖前飘过去,散不掉。
谢文贵安静了不到一分钟。陈林正在重新调整呼吸,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上铺的脑袋又探下来了。这次比刚才更低。陈林看见谢文贵黑色的镜框在黑暗中反着一点点微弱的天光。他的上半身几乎探出了床沿,声音闷闷地传下来:
“林哥,那我要是追她,你觉得行不行?”
陈林的手指在被子上微微蜷了一下。
“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他说。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深处漏出来的。可说出口之后,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往下坠了一下。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表面还是干的,内里已经吸饱了水,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沉向水底。他听着自己说出口的那几个字在空气里散开,像几粒被风带走的沙子。那些字是平整的、正确的、无懈可击的,可它们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喉咙有一点紧。
谢文贵似乎没有察觉。他把脑袋收回去了一点,但还是用侧卧的姿势对着下铺的方向。他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变得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像得到了一个允许之后就不再需要那么小心翼翼:“我觉得她挺好的……比我们班其他女生都安静。她上次问我借笔记的时候声音特别轻,我把笔记递给她的时候她说了两遍谢谢。”
陈林听着。
谢文贵还在说。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讲林臆怎么好。说话声音轻。笑起来眼尾会弯。每次经过他座位的时候都会绕一下,不碰他东西。发作业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本子边角都会先说“不好意思”。谢文贵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陈林不陌生的东西——那种在暗处把一个人反复咀嚼、每一口都舍不得咽下去的小心。
陈林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他心口那池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旧的还没消失,新的又叠上来。他没有打断。他让谢文贵说完了。
“行了。”陈林最后说。他的声音被被子闷了一下,听不出什么情绪,“明天再说,睡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凉的。他把额头轻轻贴上去,那一小片凉意从眉心渗进去,像有人用冰凉的指尖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他听着上铺谢文贵又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阵,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他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看着墙壁。墙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踢脚线的位置向上延伸了大约一尺,像一条没有走完的路。他盯着那条裂纹看。看了很久。谢文贵的话在他脑子里转着,像几片被风吹散的纸,他不想去抓,可它们自己会飘到眼前。她笑起来眼尾会弯。她说话声音特别轻。她每次经过他座位都会绕一下。
陈林闭上眼睛。他在心里把那些画面推开了,像推开一扇不必打开的门。可那扇门没有锁。它在他松手之后又慢慢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是另一幅画面。一个跑进雨里的背影。一把深蓝色的伞。伞柄上一颗缠着透明胶带的橘子糖。一个人在空教室里擦黑板的侧影。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很黑,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他在那片黑里对自己说:睡吧。
他没有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真正失去了意识。睡过去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墙上那道裂纹。它还在那里。细细的,短短的,像一道不会自己愈合的口子。而他的意识从那条裂纹边上慢慢滑下去,滑进了一个没有梦的深谷。
陈林第二天起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光是灰蓝色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去水房洗漱。水龙头“哗”地响起来,冰水冲在脸上,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他抬头看镜子里那张脸。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青。他用手捧了一捧水,又在脸上拍了两下。水珠沿着下颌滴下来,落在水池边缘,一滴一滴的。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谢文贵还在睡。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比昨晚平稳了许多。陈林坐在床边系鞋带。他抬头看了一眼上铺垂下来的被角。浅灰色的被单边缘从床沿垂下一小截,在晨光里轻轻晃动着,像一面很小很小的、还没升起来的旗。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清晨的走廊里没有开灯,光线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昏昏的,像一层薄薄的灰。地面刚被拖过,水迹还没干透,湿湿地映着那点天光。水房里有一个水龙头没关紧,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瓷砖上,“滴——答——滴——答——”,间隔均匀,像一个极慢的节拍器。陈林经过水房门口时伸手进去,把那龙头拧紧了。水声停了。走廊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不知道哪间宿舍里传来一声模模糊糊的咳嗽。
他走在去教室的路上。十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凉意。风从校门方向吹过来,灌进校服领口里,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拉链头碰到下巴时发出一声轻响。路上的人不多,有几个提着早餐的学生匆匆走过,塑料袋里冒着包子和粥的热气。他没有买早饭。他不饿。
他走过了校门口那棵香樟树。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地上铺了一层隔夜落下来的叶子,还没人扫,踩过去的时候叶子碎裂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踩在某种脆薄的旧纸上。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糖纸在他的指间发出细小的窸窣声,像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密语。
他想:谢文贵追不追林臆,关他什么事?
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一路。每问一遍,他的脚步就快一点。快到最后他几乎是在用平时赶早读的速度走路。可脑子里那个问题没有被他甩掉。它跟着他的脚步一起走,像影子一样贴在地面上,怎么甩都甩不开。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高一(2)班的教室窗口。窗帘还没有拉开,窗户关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眼睛。他收回视线,走进了楼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在清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响着。他的脚步声和另一个方向传来的脚步声隔了两道墙,一前一后地响着,像一个还没有开始的对话的前奏。他不知道那道脚步声是谁的。他也没有回头。他只是走着自己的路,和另一条路上的人,隔着两道墙,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
他想,谢文贵追不追林臆,关他什么事?
真的不关他的事。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掌心里没有糖。糖在口袋里。他重新把手插回去,捏住那颗糖,用指腹慢慢磨着糖纸的边缘。他没告诉任何人,那一整天,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他没告诉任何人,因为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当谢文贵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要。
那个“不要”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快得他来不及把它收住。像一尾从水底蹿上来的鱼,在阳光下一闪,又沉了下去。他看见它了。他也知道它是什么。他只是不想承认。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消失了。四周重新安静下来。陈林站在教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门。他站了两秒,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是白的,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极淡的雾,很快就不见了。
他推门进去了。教室里没有人。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他坐了很久。久到走廊里重新响起了别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纷乱而嘈杂,像新的一天终于开始按动它的琴键。他坐在那些声音里,一动不动。桌上的影子随着晨光角度的变化慢慢移动着。从他的手背移到指尖,又从指尖移到桌角,最后落到了过道上,被走来走去的人踩碎了。他抬起眼。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香樟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走廊上的地砖照得一块明一块暗。他看见有一片叶子从最高的枝头落下来,在风里翻了好几个身,最后轻轻落到窗台上。
它落下的样子很轻。轻得像一个人终于下了决心,又把这个决心悄悄地放回了原处。
周五下午,学校组织看电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第21章 谢文贵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