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芸。”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
那来人看起来是一位中年妇人,不过比起寻常人家,却格外地年轻。
趴在锦被上的人坐起身来,好奇地问道:“这是你的长姐么?”
谢芸摇摇头,而那位妇人却是捂起嘴优雅地笑起来,没有笑出声音。
“我可是他的母亲,瞧这小公子说的,把我年轻了十来岁。”她微笑着示好。
“没想到令母竟如此年轻。”他也笑了笑回意。
“这位小公子,可否告知我你的名字?”
“好说好说,我名唤南锦清。”
“果真好名字。”
两人就这样一直对话,忽略了站在一旁的谢芸。直到南锦清最后说了一句话,“那个……所以现在,我能不能先回去了?”
谢芸的母亲顿了一下,客气道:“南锦公子,不如就在谢府吃完晚膳,我在让小芸送你回去。”
南锦清听见她这话,还有些许犹豫,而一直沉默的谢芸却开口了:
“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
“我不!我要吃饭!”南锦清改变了他想要离开的主意……
谢芸:“……”他为何老是跟自己唱反调。
谢夫人见此情景,再次小笑,主持道:“还有半个时辰才是晚膳的时间,不如南锦公子先跟着小芸在府内逛一逛?”
“好啊好啊。”
没办法,他就是这么自来熟,无论跟谁都能撒泼打滚聊起来……不过留在别人府内吃个晚膳,比起他躺在马路中间闹事碰瓷,这不为过……
*
就这样,南锦清跟着谢芸一起到了府内的后花园。
此时虽是初冬,可一步入后花园中,便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梅花清香……南锦清突然想起,谢芸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于是他回眸看着谢芸,又再一次问了一遍——
“你到底是不是梅花精?”
谢芸听清了他这一个问题之后,满脸的疑惑,“……?”
“不然你身上怎么会有一股梅花香味?”
后者认真回答他:“不知。母亲在生我之前的八个月里,每一天都要来看一遍梅花,即使没有开放也要来,可能是这一个原因罢。”
“你身上……不会戴了梅花香的香囊吧?哪个姑娘给你的?快同我说说。”
“没有,”谢芸想了一想,又补充一句,“我还没有心悦之人。”
当不到这么一个仪表堂堂,风华月貌的少年,居然没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羡英年壮节多,似冰心在玉壶,散财结客,侠比三河,风流倜傥,名倾六辅。
不过南锦清也没有太过吃惊,毕竟他本身也没有一个心悦之人,自己的年纪又跟谢芸差不多大。
……
“你在想什么 ?”身旁的人几乎比他高上一个头,之前对方扛着他时,他只隔着衣料,就已经感受到了对方手臂及其肩上,一片紧实的肌肉……
他若是想要与谢芸平时,就算踮起脚尖都差了一截。
“谢芸,”南锦清从低处望着他,就跟在瞪着对方一般,“你吃什么长大的?”
“府内膳夫做的膳食。”
他还知道呢……谢芸好像回答了他,又好像没有回答……“好吃吗?”他缓缓问起一句。
只见谢芸缓缓点头,“我不挑食。”
“我今晚想吃乳鸽。”南锦清趴在一处围栏上。
后花园有一座阁楼,穿过阁楼之后才是大片的,各式各样的花……梅花,丁香花,风信子等。其中梅花的数量最多,占了所有花类的一半。
两人站在阁楼底层的楼台上,头顶有屋檐。
谢芸低头看着他,说道:“每晚的菜品不是固定的,我也不知有什么。”
“那……你身为谢府的少爷,你若是想吃什么,应该能吩咐下人去做的罢。”
“能,”谢芸拉起南锦清的衣袖,说走就走,“我带你去膳房。”
这是要让南锦清自己去跟膳夫说。
整个谢府占地广泛,后花园离韵知院不远,可膳房离那里可就远多了。两人几乎走了一刻钟,这才走到膳房。
果不其然,膳夫及其一些下人正在准备晚膳。
“少爷好。”众人看见谢芸来了,停下了手中的活。
谢芸对南锦清道:“自己跟他们说。”
南锦清向前一步,离那个膳夫近了一些,问道:“那个,今晚有乳鸽么?”
“后院有养鸽子,得现杀。”
他听见之后,喜笑颜开,“麻烦你了。”
“没事,您是少爷的朋友,这点我们是应该的。”
他们都不知道,实际上,这个想吃乳鸽的人,是被他们少爷今天给扛回来的,并且才认识半个时辰不到……
既然他吩咐了,就一定会给他办到。
……半时辰后,谢府大厅。
“你们家平时,都是要去主厅才能吃饭嘛?”南锦清边走边问他。
“不是,因为今日你来了,所以母亲才要特地招待你。”
“这么说来,我还是蛮高贵的嗳。”南锦清在心中窃窃自喜。
谢芸:“……都是母亲的主意,待会儿父亲也会来,你不要多说话。”
南锦清有些许疑惑了,照理说,食不言寝不语,这是正常的,可是谢芸说的,好像与这个意思不太一样。
“怎么你父亲对你很刻薄么?”
“我几乎不同他说话。”
懂了,两人关系不好。
南锦清一路小跑移到他跟前,倒着走,调侃道:“放心,就看在你请我吃乳鸽的份上,我绝对站在你这边。”
“嗯……转回来,看路。”谢芸抬手搁在跟前人的发顶上,硬生生地给他扭转了一个方向……不过动作很轻,也没有扭疼他。
谢府的大堂很宽敞,可称为“大雅之堂”。里面的装饰素朴而不失典雅。这一想来,应是谢夫人喜爱的风格。
大堂内,只有谢老爷与谢夫人在等候,门口还有几个下人迎接。
一走到门口,南锦清就闻见香味了……他是小跑进去的,进去之后,和两个长辈打了声招呼问好,就坐下来了。
谢芸就坐在他身侧。
“既然南锦公子来了,那就开动罢。”谢夫人招呼道。
“多谢谢夫人。”他还是有一定的礼仪的。
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品,白灼鲜虾,糖醋包菜,清蒸南瓜,清蒸鲫鱼,一壶羊肉汤,还有他最爱的一盘乳鸽……这么多菜,他眼睛都要看花了。
既然谢夫人都让他吃了,那他便不客气了!
他用筷子撕下一小块乳鸽,放入口中,一片醇香在唇齿间残留。细皮嫩肉,人生满足。
身侧的谢芸正在剥虾,察觉到南锦清炽热的目光之后,顿下了动作,偏头看他,小声道:“等着。”
等着,等什么?算了,南锦清又继续吃他最爱的乳鸽了。
大概几分钟之后,他眼睁睁地看着一盘子的虾都被谢芸给夹完了,只剩下两三只……他每每夹上一只,就放在桌下,专门摆的碗里,快速地剥净。
他伸手拍了两下南锦清交叉坐着的一只膝盖,悄悄将一碗白净的鲜虾递了过去,上面还有他不知何时浇上的酱汁。
南锦清接过之后简直又惊又喜,他好像不是和谢芸很熟吧……但煮熟的鸭子,怎么可能飞呢?当然是要不辜负谢芸的好意,全部吃下咯。
他也没摆在桌上吃,就在桌下一口一个。
新津韭黄天下无,色如鹅黄三尺余;东门彘肉更奇绝,肥美不减胡羊酥。
……
“老爷。”有下人进来行礼。
谢老爷放下了筷子,问道:“什么事。”
“南锦府派人来说,要接回他府内的小公子。”那下人至始至终都没有抬头。
空气冷了一分,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移到了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南锦清身上……
“南锦公子,看来是你府内的人催你回去了。”谢夫人还是很客气的。
“马上。”南锦清喝完了最后一口羊肉汤。
“那就让小芸送你回去罢。”
“好,那便多谢,谢老爷与谢夫人的款待了。”
谢老爷笑道:“你谢的不该我们,而是谢芸。”
“是啊,是小芸将你带回来的。”谢夫人也在附和着。
南锦清看了一眼谢芸,对方再次拉着他就走,“走了。”
出门之后,两人又坐上了之前他碰瓷的那一辆马车,在车上,他一本正经地问道:“谢芸,我以后还能来你家蹭……啊不是……来看望谢夫人吗?”
谢芸:“……”他已经听出来对方的原话是什么了。
“嗯。你以后,别躺在路中间了。”
“为何?我就是看那个车夫不顺眼。” 他盯着谢芸的眸子,里面貌似有太多说不清的秘密。
四目相对,谢芸缓缓开口解释:“若是遇到一个脾气不好的,直接给你碾过去了。”
“哈哈哈哈……”南锦清居然还莫名地笑出声来,“你是在夸奖自己脾气很好吗?我宣布,这是我今年以来,听过的最好笑的一个笑话了。”
谢芸不想再开口说话了,他认为自己同南锦清没有共同语言。
……
快要到达南锦府时,南锦清已然下了马车,可谢芸又忽然喊住了他——
“南锦清——”他捞开一角帘子,望着他逐渐缩小的背影。
南锦清不理解为何对方要喊住他,他回过头看着谢芸,难不成……对方是要让他补饭钱?
赶紧走……他加快了脚步。
“你以后……还可以来我家吃饭。”
听罢,南锦清又停下了,嘴角带着笑看回来,可是马车已然往回行驶了……
就剩下南锦清一个人愣在原地……还能有这种好事?
他心想着。
南锦清看着马车行驶的愈发遥远,直到转了个弯,看不见影了,再转身进了府邸。
这么说来,以后他岂不是能够无偿吃三餐?虽说南锦府内也可以叫自家厨子做些美味佳肴,可他还是觉得外面的饭更香一些……并且,谢芸此人,相处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就是他感觉不怎么会说话,语气老是冷冰冰的……算了,管那么多作甚?只要有美味的乳鸽吃就好了。
南锦清想着想着,就要流哈喇子了,他吸溜一声,跑回了自己的小院。
高处挂了一个显眼的牌匾,上面写了四个大字——九天揽月。
这是他当初自己想出的字号。要的就是这种听起来磅礴壮观的效果。况且,这还是他亲自写的一手好字。
屋内的装修与谢府韵知院的大有不同,后者选择的是淡雅风格,而他就喜欢张扬个性。
巴不得让别人都知道,而且,整个南锦府,就只有他的住处最华丽复杂,在众阁楼之中金鸡独立……
一路小跑,穿过无数面墙壁,刚到达九天揽月,就一头栽进了玉软花柔的床榻上……静止不动,就像他的人生大起大落。
南锦清已经不想再思考了。他浑身上下筋骨疏松,就要准备倒头梦大千…… 浓睡觉来慵不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初春的样子,天也不冷,这算是这般趴在床上,后背没有棉被的覆盖,也不会受凉。
照他这个情况,估计是不会再动了。除非他趴麻了,起来翻个身,继续睡。
……
翌日,暖阳初升,南锦清依旧保持着昨夜的姿势,若是被闷着了,他甚至只是偏头,也懒得发个身……躺在床上撑了两个懒腰,又重新闭上了眼。
睡六个时辰对他南锦清来说,简直不要太过容易了。
“公子——”外边有下人在敲他的门。
“干嘛阿。”他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喊道。
“公子,谢府的少爷来了,他正在正门口等候,”那下人询问道,“可要让他进来?”
南锦清依然闭着眼睛,“嗯……啊?”他突然反应过来了对方在说什么。
谢芸,要来九天揽月???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之后,南锦清“嗖”地一下蹭起身子,跑到门口——由于他之前在上床之前没有脱鞋,所以他此时下床也就方便许多。
看来有些时候,懒惰也是一种好处,也能够给自己带来利益。
他迅速打开门,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门口的下人呆了一秒,很快回答道:“谢公子他……”
“他当真要来?!”对方的话语还没结束,就被他给抢先过去。
……
“谢芸他是闲着没事干吗?不就是去他家蹭了顿饭吗,至于追到现在?!”这简直气甚他也!
站在台阶处的下人见到他家公子又吼又骂,有些慌张失措,劝说道:“公子,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只是来找您喝茶聊天的呢?”
“聊个屁!就说我死了!”
“砰——”门一阖,发出一声巨大声响。南锦清转身又再一次地躺回了床上,他不信那谢芸还能够神通广大地硬闯进来……除非他和自己一样厚脸皮。
像谢芸这种有教养的大少爷,是断不会做出这种行为来的……
……
“叩、叩——”他的门响了,接下来一道平稳声音响起,“南锦清。”
被呼唤到的人:“……”至少他敲了门,没有直接闯进来。
“南锦清,你在里面吗?”谢芸问道。
里边躺着的人装聋作哑不说话,反正敌不动,我不动。玩的就是阴招。
谢芸又呼唤了几声,里边依旧没声音。他蹙起眉头思考着,倘若真是睡着了,他喊这么多声也理应醒了,可这里面没有一点回应,连丝毫动静也听不见,莫非,是出了事?……
思及此处,他瞬间推开门闯了进去。
南锦清:“……”他的预言破灭了。
可谢芸刚踏入九天揽月,就与一眼澄澈的眼睛对视上来……“南锦清。”
对方此时正侧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看见谢芸进来之后,有些意想不到,一直盯着他,却迟迟不开口。
最后还是谢芸走至他床边,弯下腰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关心道:“病了么?”
南锦清感应到之后,也懒得躲开了,反正摸一下也不会少一块肉……况且他以后还想要去谢府蹭饭,还是承担住谢少爷的关爱罢。
“谢芸……”他拖着尾音,就像撒娇一般,“我没病,我就是想睡觉。”他说罢,还打了个哈欠,眯上了眼睛……
“你昨夜几时睡的?”谢芸顺势坐在他的床沿之上。
“唔……你送我回来,我就睡了。”
“戌时,挺早的,还睡不够?”谢芸平时只睡三个时辰,自然是搞不懂南锦清这种能睡六个时辰的人……“嗯?”他伸手将南锦清偏过去的头,轻轻给掰回来。
“别管我……”后者抬手将自己头顶的枕头扯下来盖住脸。
谢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问他:“方才你为何不愿见我。”
听他这话问的,看来南锦清必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糊弄过去,他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谢芸,认真道:“实不相瞒……我有男人恐惧症。”
“……???”谢芸此时心中无比迷惑,他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再次询问一遍,“什么症?……”
“嗯,你没听错。”南锦清又把自己脸上的枕头盖回去了。
……
沉默一阵之后,谢芸缓缓开口道:“南锦清,我生气了。”
他想不通,就算刚才南锦清说自己睡熟了没听见他都信了,可是对方却说自己有什么奇怪的……症,他不能理解,为何他要骗他。要是照这样看的话,那便是南锦清不愿意见他。
“关我……”不行,还要去谢府蹭饭呢,不能得罪他家的小少爷!随即,他便改了口,“我是说,为什么要生气?”南锦清移开枕头,盖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挪动身体,向坐在床沿边的谢芸凑近几分。
“因为,你那个理由,过于扯淡了。”
南锦清仔细一回想,确实那个什么男人恐惧症太不可信了……他支支吾吾地狡辩起来:
“嗯……其实,我方才,就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嘛……生什么气呀。”他坐起身,这也比身前的谢芸矮了一大截。他仰着头,看见了对方流畅的下颚线……还,挺好看的。
突然想起来点什么,笑了一笑,心里头那股机灵儿劲儿又起来了——
“小芸。”
谢芸低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眸子,“你唤我什么?”
“小芸。这是你的乳名么?”
他摇摇头,“不是,只有母亲才叫我这个名字。”
南锦清更加好奇了,紧追一步问道:“那你的乳名叫什么?”
“你想知道?”
“对啊,从昨日起,我们便已是无微不至的好友了,总得有一个什么亲密的称呼吧?是不是啊,小芸?”
谢芸听后一怔,他没有想到,南锦清居然如此的自来熟,不过现在告诉他,也好。于是,他开口说出两个字——“阿芸。”
“我儿时,他们都这么唤我。”他补充一句。
“阿芸,阿芸,真好听。”
南锦清自顾自的开口,“其实我以前,名字不是南锦清,而是南锦玉。”
“为什么要改了?”
“我也挺喜欢南锦玉的,不过这是母亲为我取的名字,父亲却说这听起来更像一个女娘,就给我换了。”
他说着说着,语气竟还有些许遗憾了。不过想来,也没有什么可以惋惜的了。
“南锦清也挺好的,听起来就温文尔雅。”
……温文尔雅这个词,放在他这个活泼洒脱,宛如生龙活虎的人身上,可能有一点不搭配。
不过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用词,还欢笑的问谢芸:“若是你以后想要唤我一声,玉儿,那也是可以的。”
“玉儿……”
玉儿……这个称呼,他仿佛在哪里听过,耳熟能详……
……
“那我以后,就叫你阿芸咯。”南锦清在内心欢笑,既然都叫了彼此的亲密称呼了,那看来从今往后也不用再忧虑、担心会不会惹来谢芸,自己进不了谢府吃饱喝足了。
“玉儿。”谢芸轻声唤他。
南锦清正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啊?”不知道谢芸又有什么吩咐。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镇上逛逛?”
“阿芸,商量个事儿呗,”南锦清笑眯眯地倒回床上,“让我再睡一个时辰。”
谢芸:“……”他都睡了多久了,还要睡?
“你这样,会把身子越睡越差的。”他好心提醒道。
“怎么会呢,睡觉是这世上,令人最快乐的事情了。无忧无虑的。”想起了谢芸如此地自律,又说,“你不会,没睡过懒觉罢?……”
仔细观察到对方那迟疑的模样,应是没有了,于是南锦清立即心生了一个主意……
他起身抬手一把环过谢芸的脖子,一把往下倒……两人重重地摔在了锦被之上。
“那就和我一同睡懒觉罢!”
“被子……”
“哎呀,不会着凉的。”
“不行……被子。”
“好好好,”南锦清移了个身,一把扯过被子,盖在了两人身上,“好了吧?那现在就跟我一起享受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