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废车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阿贵的面包车停在后门口,林见微和苏荞下车。陈默没跟来,他坚持回城西那个设备间继续守着,说那里还有他五年来收集的所有证据。苏荞把对讲机留给了他,约定明天再联系。
集装箱里亮着灯。老周还在工作台前面,沈砚坐在折叠床边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但没在擦东西。他看到林见微进来,站起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确认完好后才移开。
“找到了。”林见微说。
老周把屏幕转过来。见川的终端上已经打了好几行字,是苏荞在路上用对讲机分段传回来的信息。见川把它们整理成了简表。
“苏屿在城北旧实验基地。还有三个供情者子女。入口在货运站台下面。凌晨三点换班,五分钟空档。”
老周看完简表,推了推眼镜。
“城北那个基地我知道。”他说,“以前是宁和最早的仿生体测试场,2043年就废弃了。但地下二层确实还有电。我三年前路过的时候看到过通风口有热气。”
“陈默给的地图。”苏荞把那张手绘纸放在台面上。
老周展开看了一遍,用笔在上面标注了几个位置。“入口的锁是老式机械锁,我这里有工具能开。但进去之后,地下二层的走廊有监控。你们需要绕过摄像头。”
“老周。”林见微说,“你留在外面接应。我和苏荞进去。”
沈砚从床边走过来。他站在林见微旁边,没有说话,但那个位置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林见微偏头看他。
“监测器有动静吗。”
“热信号半小时前从城北移动到了城东。”沈砚说,“目前停在一个固定位置。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你确定。”
“监测器有记录。我可以调数据。”
林见微看着他。他站在工作台灯光的边缘,灰色工装衬衫的领口有点皱,眼底有一层很薄的阴影。他今晚一直没睡。
“你跟我们去。”她说,“但留在外面。和苏荞一起,在货运站台外面接应。我和陈默进去。”
苏荞刚要开口,林见微抬手止住她。
“你听我说。你是去找苏屿的。如果你在外面等他,他出来第一眼能看到你。但如果里面出了事,你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沈砚的热信号探测能提前预警。老周懂锁。阿贵开车。我们每个人都有位置。”
苏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头。
“好。”
凌晨一点四十分。阿贵的面包车停在城北旧铁路线东侧的一条土路上,车头朝着南面,随时可以走。老周坐在副驾驶,膝上放着一盒开锁工具和一台便携监测器。后排,苏荞靠窗坐着,手里攥着那张苏屿的照片。沈砚坐在另一侧,耳朵上的监测器指示灯规律地闪烁。
林见微和陈默从面包车后门出去,沿着旧铁路线往北走。铁轨生了锈,枕木间的碎石长满了野草。远处有一个废弃的货运站台,水泥结构,顶棚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钢筋。站台下面就是入口。
陈默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一只在垃圾堆里讨生活的野猫。他在站台侧面停下来,蹲下去,摸到一块松动的水泥板。用力一掀,底下露出一道铁门。门上的锁果然还在,老式的挂锁,锈迹斑斑。
“就是这里。”陈默说。
林见微掏出老周给的工具,蹲下来开锁。锁芯很涩,她花了将近一分钟才拧开。铁门拉开时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两人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没有反应。
她先下去,陈默跟在后面。铁门下面是陡峭的水泥台阶,窄而滑,墙壁上渗着水。走了大概两层楼的深度,台阶到底,一条走廊出现在眼前。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铁门,顶上挂着应急灯,绿色的光微弱地照着地面。空气里有霉味和金属锈味,混着一种更深的、像是地底特有的潮湿气息。
陈默贴在墙边,对照着地图。他指了指走廊尽头左转的方向,压低声音:“值班室在入口右边。换班的人会从我们来的方向下去。我们有五分钟。”
林见微点头。两人贴着墙快速穿过走廊,左转,进入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插销。陈默伸手拔开插销,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较大的空间,以前大概是设备间。现在被隔成了几个小隔间,用铁皮和石膏板搭的。每个隔间里有一张单人床,一把椅子。角落里有一个共用的洗手池和一台老旧的空气净化器。
第一个隔间里,一个人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第二个隔间空着。第三个隔间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字。她抬着头,盯着天花板,像在数裂缝。
第四间隔间里,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他侧着身,面朝墙壁,头发很长,散在枕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床边放着一台监测仪,屏幕上跳着平稳的波形。
陈默站在第四间隔间门口,停住了。他转过头来看林见微,眼眶是红的。他点了点头。
林见微走过去。她蹲在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人的肩膀。他的身体很瘦,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料硌手。他动了一下,慢慢地翻过身来。
一张苍白的脸,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灰色的,像蒙了一层薄雾。他看着林见微,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陈默,嘴唇动了动。
“老陈。”他的声音很哑,像嗓子很久没用过了,“你来了。”
陈默蹲下来,手按在他肩膀上。他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林见微看着这个人。苏屿。苏荞找了五年的人。他在这里。活着。呼吸着。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光,像有人把他的什么东西拿走了。
“苏屿。”她说,“我是你姐的朋友。她来找你了。”
苏屿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层薄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晃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唇张开。
“我姐……在哪。”
“在外面。”
苏屿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指节像枯枝。他抓住了林见微的手腕,力气很小,但很紧。
“告诉她。”他说,“我不行了。但让她……别进来。别看到我这样。”
林见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他冰凉的指节。
“你自己跟她说。”她说,“她能进来。她不怕。”
苏屿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动。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走廊尽头,值班的人开始换班了。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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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