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今天要处理的是第七号客户,一位长期失眠的中学教师。
男人坐在析情椅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他试图表现从容,但耳后那道被衣领半遮的抓痕暴露了他——典型的自伤型焦虑。林见微见过太多这样的客户,他们走进静芯诊所时都带着同一句话:“医生,我只是想睡个好觉。”
“放松。”她戴上神经链接环,指尖在操作面板上滑动,“过程会有点凉。”
析情仪启动的瞬间,男人的瞳孔微微放大。一股淡蓝色的情绪流从太阳穴溢出,被引流管一丝一缕地抽离。那是他的焦虑,液态的、冰凉的,在导管里缓慢流淌。
林见微盯着数据屏。焦虑值78%,创伤记忆占比12%,预期抽取时间两分四十秒。一切正常。
她习惯在工作中观察客户的微表情。男人在情绪被抽离的过程中会短暂地露出茫然,然后是释然,最后是空洞。像被掏空的壳。这是静芯的标准流程:剥离负面情绪,注入平静感,客户就能回归“正常生活”。
林见微的视线落回数据屏。就在焦虑值降到43%的瞬间,引流管里的液体突然变了颜色。
一抹不属于情绪流的东西从导管底部翻涌上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那是画面,是记忆碎片,尖锐而清晰地在透明的管壁里闪烁。林见微的手指悬在终止键上方,但她没有按下去。
因为画面里有个人在叫她名字。
“微微。”
实验室的白光。金属操作台。一个男人的背影,清瘦,肩胛骨微微凸起,穿灰蓝色实验服,编号E-07印在后颈。他侧过脸来。
林见微的心脏猛地一缩。
画面碎了。
她关掉析情仪。男人的焦虑值停在43%,没有完成标准流程。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她:“医生……结束了吗?”
“你的情绪数据有些异常。”林见微不动声色地拔掉链接环,“我需要对比历史记录,今天先到这里。”
男人的表情有些不安,但还是点头离开了。诊室门关上后,林见微调出刚才的数据残影。系统显示数据来源:未知。对比库:不匹配。她反复拖拽那段碎片,画面却只剩几帧——白光,金属台,后颈的编号。
以及那一声“微微”。
语气太熟了。熟到像叫过千百遍。
她盯着屏幕,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操作台边缘。三年来她做过上千次析情,从未遇到这种情况。情绪残影不会包含他人记忆,更不会叫出她的名字。
林见微关掉屏幕,起身去洗手。冷水冲过手指时她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下午六点,诊所即将关门。林见微在整理今天的情瓶时,前台的提示灯亮了。
“林医生,有一位临时客户,没有预约,但他说……”前台苏荞压低声音,“他没有情绪值。”
林见微把情瓶放回冷藏柜:“什么意思?”
“系统读不出来。不是零,是空。像……机器。”
林见微走到接待室门口。玻璃门后坐着一个男人,深灰色外套,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不自然。他正看着墙上那幅静芯诊所的宣传画——一片平静的海面。
他转过头来。
林见微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像析情仪启动时的光。她从未见过这个男人,但她的身体认出了他。她的手指又开始发冷,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推开门:“您好,我是林见微。”
“沈砚。”他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声音很轻,“我听说这里可以修复情绪。”
“你的情绪值显示为空。”
“我知道。”他垂下眼,“所以我才来。”
林见微带他进了二号诊室,那个她平时不用的房间,因为仪器最新。她需要最精确的数据。链接环扣上他的手腕时,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皮肤。凉的。不是室温的凉,是金属在夜里搁置太久的那种凉。
析情仪启动。
屏幕上跳出一片空白。没有焦虑,没有抑郁,没有喜悦,没有任何情绪波段。他的数据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但心率监测在跳。
林见微站在他身侧,看着那条心率线。72。正常。她向前迈了一步,想看清他后颈有没有痕迹。心率线突然跳到89。她又退回去。71。
她向前一步。92。
她退回去。
林见微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操作台边缘。
“林医生。”沈砚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你靠近我的时候,我的……这里会不太一样。”他抬手,掌心按在自己胸口,“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你的机型是什么?”
“我不记得了。”
“你的编号?”
他沉默了一瞬:“我不记得。”
林见微调出档案系统:“我需要登记你的身份信息。”
“好。”他报出一串数字。
林见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系统查询结果跳出来时,诊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编号:E-07。状态:三年前已注销。登记日期:2044年9月13日。注销原因:销毁。
她慢慢抬起头。沈砚正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藏着。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在等她认出他。
“你……”林见微的声音颤抖,“你到底是谁?”
沈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终于来了。”
诊室外面,苏荞敲了敲门:“林医生?有位客户的东西落下了,我放你桌上了。”
林见微没动。沈砚也没动。
“你的情绪数据……”林见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来源未知,这不可能。除非……”
除非有人把别人的情绪数据植入了他的系统。除非那些数据,是她的。
她猛地转身去开门。身后传来沈砚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像一根针扎进她后颈:
“微微,你删掉的东西,我都记得。”
林见微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声音。
这个称呼。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的小名。连苏荞都不知道。只有一个人叫过她“微微”。只有一个人。而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在实验室的白光下,在金属操作台边,在她按下那个按钮之前。
她回头。
沈砚还坐在析情椅上,灰色的外套在诊室冷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他的手腕上还扣着链接环,心率线在屏幕上安静地跳动。
一下。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她耳边敲着门。而她不知道门后关着什么。
窗外,雨开始下了。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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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情绪修复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