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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怕被同村人看见,杜迁刻意跑到远离村外的大槐树下去等媒婆,听闻苗青杏高烧不退,没等媒婆把话说完,他就直奔村西来,路上还不忘拐弯去村医李瘸子那拿了几副退热药。

急急跑出一身汗的杜迁远远见溪边坐着一俏丽身影,正高扬手朝水里一颗接一颗的抛扔石子,无半点媒婆口中病到起不来床模样。

高烧,不过是苗家婉言拒婚的借口。

终是他痴心妄想了,杜迁垂眼手里被手心汗水沁湿的草药包,嘴角只剩一丝苦笑。

既无缘分,便不再打扰。

其实早在杜迁刚过自家墙角时,侧坐溪边的苗青杏就看见了他,她是故意等在此处。

男女之事,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像山里的草药,植株长得再好看,吃到嘴里也变不成甜。

杜迁性子高傲,不是纠缠之人,从见她满腹心事坐在溪边出神那一刻,已拿到了结果。

成年人的情感不必把话说的太直白,杜迁选择走,是不想叫她为难,更是想给自己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红日坠下山,从不喜饮酒的杜迁从媒婆家回来时带回一坛子酒,一路穿村来到后山一片野竹林。那里埋葬着他的双亲,倚在碑身前,可以俯看整个苗家寨。

杜迁爹娘是被劫匪残杀,算横死,被独安葬在了远离杜家祖坟几十米外的一座山头,十几年来孤零零一座小土包,就像从小到大总是一个人在村里游荡得杜迁。

拔完坟头杂草,杜迁启开酒坛,酒香四溢,没有碗,就捧起酒坛喝。

夜风习习,杜迁感觉头发昏,眼皮发沉,直到远处苗家寨点点烛火一盏一盏熄灭在黑夜里。

杜迁醉了,深醉不醒。

苗大壮去杜迁家扑了个空,又跑了几家他平时会去巡查一遍的孤寡独居老人家都不见人影,垂头丧气回家来。

杨春花站在厨房门口,见耷拉脑袋进门的苗大壮,就猜出他没找到杜迁人。

“行啦,这事你别管啦,去喊你妹出来吃饭。”

苗大壮屁股艰难从椅子上移开,闷头往西屋去,“我晚些时候再去一趟。”不信杜迁不回家睡觉。

推开西屋的门,屋子里黑漆漆的没点灯,苗大壮喊了几声,没人答应,见床上躺着的人影动了动,走过去,伸手探上床头,连呼吸都是烫的。

“娘,我妹发烧了。”

娘俩从深井里打上来一桶冷水,打湿帕子敷额头。杨春花把苗大壮赶出去吃饭,自己则帮女儿褪去贴身衣裳,冷水擦洗了几遍全身,一番折腾,热度退了不少。

村里人来钱道不多,平常有个头疼脑热不会轻易看郎中,李瘸子便教村民些治病急救法子。

杨春花不慌不忙端着水盆从西屋出来时,父子俩已经吃完了,她手一送,水盆哗啦泼在院子里。

“大壮,你去李瘸子家拿几副药来,你妹这病怕是夜里要反复呢。”虽说眼下温度降下去了,谁知半夜会不会烧上来,高烧,还是小心些好。

苗大壮接过盆放在井边,起身往外走,“我现在就去。”

行动不便的苗有粮知道这个时候不添乱就是帮忙,摆好了筷子喊杨春花过来吃饭,好在天气热,饭菜不怕凉。

心里堵得慌,捧着碗杨春花嚼米如同嚼蜡,只喝完了一碗汤,对抽烟的苗有粮道,“今个下午我瞧见咱女儿在溪边坐着吹了半天的山风,怕是因这才病的。”

苗有粮若有所思道,“这孩子重情义,嘴上不说心思多着呢。”

失了这门亲,杨春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叹气道,“杜迁这孩子是真好,亲事不成了,一句话埋怨的话都没说。”

苗有粮道,“是咱家没这福气,这事以后别再提了。“

苗大壮拿了退烧药回来,搬来小灶放到院里熬上。

熬药火不能太,更不能离人,杨春花搬来凳子替蹲在灶前的苗大壮扇风,“你再去一趟杜迁家,看看他在干嘛,他要是没睡,你就陪他聊聊天说会话。”

苗大壮头没抬,盯着红扑扑的小火苗,“聊什么,你不是说我妹都给他说清楚了吗。”

杨春花教育粗枝大叶的儿子,“你被喜欢的姑娘拒绝了你不难过啊,你去陪陪他,他心里也能好受点。”杜迁好受,她也能好受点。

苗大壮不以为然,大男人,难受熬过去就不难受了,还嘴反驳“又不是女人,陪什么陪。”

命令不动儿子,杨春花只能用哄的,“堂屋里有一坛子好酒,你再拿上那只熏鸡和泡菜,去找杜迁喝酒去吧。”

听到能喝酒苗大壮肚子里馋虫都被勾出来了,但那熏鸡是给三娘的聘礼,三娘跟兄弟,他选三娘,瞪眼道,“鸡给他吃了,三娘的聘礼怎么办。”

“我再杀一只,明天补上就是,赶紧去。”杨春花拿了酒肉出来,往儿子怀里一塞,赶他出门。

不去杜迁家走这一遭,杨春花今晚睡不着。

药熬好了,趁热给苗青杏灌了一碗,热药加上被褥一捂,人跟煮沸了粥似的嗒嗒开始冒汗,头发湿哒哒贴在额边。高烧冒汗时最怕凉水激,杨春花给盆里加了热水,改用温帕子擦身,擦完了,问半睡半晕呼呼的女儿,“饿不饿,要不要喝碗稀饭。”

出了汗,头晕怕冷的症状好了些,可苗青杏四肢酸软,浑身没劲,只想闭着眼躺着。

女儿病得厉害,杨春花不敢独留她一人,干脆搬来一个凳子边纳鞋底边守在床边。

油灯下,一针一针穿过鞋底,手里一活,嘴里就忍不住念叨,“都怪我这乌鸦嘴,今个白天还给媒婆子说谎,说你突发高烧起不来床,没成想,这么会的功夫就应验了,可见举头三尺有神明,不能随便编瞎话。”

迷迷糊糊的苗青杏听见娘的唠叨,想起午后杜迁来时手里那包药,他一定是在媒婆那听说了她病着,这才急跑过来。

他那急跑出来的一身的汗,根本不是急于知晓答案,而是因为担心她。

杜迁待她用心是真,她伤了他的心也是真。

一个走神,口水呛到了肺管,苗青杏咳到喘不上气来。

杨春花赶紧把鞋底放到桌上,手背探上女儿额头,又开始滚烫,又见她咳得整个身子蜷曲成了弯弓,吓得人都抖了,“你可别吓我,我这就去喊李瘸子来施几针。”

苗青杏扯住往外走惊慌往外走得杨春花,喃喃道,“我没事,只是一口气没喘顺,被呛了。”

杨春花半信半疑,替她擦干咳出泪水的眼角。

蜡烛又烧了大半,烧彻底退了,苗青杏沉沉睡去,杨春花这才轻轻关上房门,去把新药煎上。

药汤还没沸,就见苗大壮从外面回来,把手里没开封的酒肉往桌上一扔,坐在凳子上哀怨,“我在杜迁家门口巴巴等到现在,鬼影都没见一个。”

杨春花看了眼时辰,“这大半夜的,他没回家?”

“许是心里烦闷,去镇上喝酒去了。”杜迁一身功夫出不了事。苗大壮见杨春花还在熬药,“妹妹烧还没退吗?这药是不是不管用。”李瘸子只是在老爹那粗略学了些医术,没什么真本事,苗大壮怕他耽误了自家妹子病情,“我去把李瘸子他爹喊来看看。”

“何苦大半夜折腾人家一趟,你妹烧已经退了,我再熬一副留着等会给你妹压一压。”

苗大壮这才放下心来,打着哈欠道,“我先回屋睡了。”

*

今天是去给三娘下聘的好日子,苗大壮早早起来确认苗青杏没再烧。

回屋洗了个澡,把刚冒出来的胡茬刮了干净,指甲缝隙也泡在盆里用鬃毛刷挨个刷白,收拾完自己又把被子褥子抖了抖,重新铺好叠整齐,忙活完又钻进厨房,把昨夜熬好的汤药热上。

一大早从媒婆家回来的杨春花,得知昨个傍晚杜迁亲自去媒婆家说清了缘由,叫杜家主动撤了这门亲。女儿这桩心事落了地,杨春花这才有心思去管苗大壮去孙家下聘的事来。

上下扫眼五大三粗,牛一样壮实的精神儿子,杨春花越看越高兴,“等下去了三娘家,少说话多行礼,不管三娘公婆一家子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别理他们,有什么事回家来,爹娘给你拿主意。”

苗大壮记住了,今日是去送聘礼走流程,只端着笑脸就行,”娘放心,我去了只管喝茶,绝不跟孙家人多说一句。“

昨个下半夜苗青杏就没再烧了,早饭前又灌了一碗药下去,临到苗大壮换上新衣裳出门前才有胃口吃点东西。

苗大壮把一碗热乎乎的清汤面端到她面前,笑着道,“妹妹,把这碗面全吃完,等会才有力气站着受我和三娘的拜礼。”

苗有粮冷脸道,“大喜的日子净胡说,哪有当妹妹的受哥嫂大礼的,乱了规矩。”

苗大壮想分辩几句,杨春花只催促他赶紧走,别误了时辰,“快去吧,别叫三娘急等。”

三娘出嫁,孙家人心里是不愿意的。苗青杏想嘱咐苗大壮几句,奈何身子发虚,没力气。

细细想来,昨夜那一场病,险些要了她半条命去。

杨正先听说苗家有喜事,破天荒派杨大郎送来一块上好的布料。

杨大郎第一次来苗家,堂屋子不算宽敞,陈设也简单,但胜在干净,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祝贺有粮叔,也祝贺大壮兄弟,这料子是我爹一点心意,还请婶子别嫌弃。”

刚送儿子出门的杨春花想起杨正先那天的黑脸冷眼,打心眼里不想收这贺礼。

同村住着,苗有粮觉得没必要把关系闹僵,端出一家之主的姿态来冲杨春花道,“大郎辛苦跑一趟,何苦为难孩子,赶紧收着吧。”

杨春花依旧站着没动,“大郎别多心,婶子不是冲你,杨里正看不上我家,我们也不是非要上赶着跟你家来往,这料子还是拿回去吧。”

杨大郎知道苗家生气,耐着性子解释道,“王家的事情,那夜青杏姑娘都跟我爹解释清楚了,我爹气头上说话难听,婶子别在意,我替他给您和叔赔个不是。”

杨大郎说罢,深鞠一躬,可把杨春花给惊着了,赶紧过去扶他起身,上一辈的恩怨哪能牵连后辈。

这一鞠躬认错,把杨春花心里那团火彻底磨没了,赶紧接了贺礼,又请杨大郎落座,颇为不好意思道,“我也就是一时生气,说起来,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总是我家青杏任性,不该掺和你家家事。”

杨大郎,“都过去的事了。”

苗有粮笑着接过话茬,“大喜的日子,过去的事不提了,不提了。”

收就收吧,左不过一块料子,杨春花简单以为这料子不过是两家疙瘩解开的钥匙,殊不知,杨正先送礼是为了娶她家女儿的敲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