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时节，暑热将至。
翠绿缭绕的青城山笼罩在雨雾里，腾起白茫茫一片，山脚下是连通平阳县与清河县的石子官道。
杨大郎离了官道上木桥来，桥下膝浅的流水因下雨暴涨已没腰深，一直在县城读书备考的他，这次回家是来完婚的。
“县城到咱村五十里路，你确定要走回去。”
“是。”学堂街口，杨大郎握着包袱，语气坚定。
当爹的规劝不动，怒哼一声，自顾驾车回了苗家寨。
当初这门亲事是两家父母定的，杨大郎根本就不情愿，奈何执拗不过父亲以孝道相逼，只能妥协，虽然妥协，还是不情不愿。
山边滚过几声惊雷，雨越下越大，砸得人生疼，杨大郎只好闪进桥下一户庄院避雨。
下雨天不便出门，做累了针线的苗青杏倚柱望着雨帘出神，忽见自家门下钻进一人，去窗下拿了两把油纸伞，提裙朝那道身影走去。
沾了水的夏衫将杨大郎高挑身型映得明显，银冠束发，雨水顺着耳后落入颈间，青葱修长的手指势要把衣衫最后一滴水拧干方才罢休。
虽然还没看见正脸，单凭这身量气质已是七分人才。
苗家寨的年轻男子苗青杏大都见过，除了家住村东的杨家二郎和小保长杜迁称得上俊秀外，没几个能看的，就连亲生的大哥也只能算五官端正，称不上俊俏。
“门口湿气重，公子进来躲雨吧。”
雨声太大，杨大郎一时没察觉身后来人，闻声时，女子已近在身前。
三年没有归家的杨大郎凭借记忆和判断认出了眼前人，住在村西桥下与他同岁的苗大壮有个小妹，与舍弟二郎同岁，年方十六，名唤青杏。
之所以记得女子闺名，只因苗家院内有株百年老杏树，三月杏子青时生女，因此取名青杏。
那杏树生得高过屋脊，每到五月时节，翠绿缀红灯，路过之人无不赞一个好。
油纸黄伞下，女子青丝垂肩，不施粉黛，比城中女子少了一份华彩，多出一分清俗来。
“多谢姑娘，衣衫尽湿不便打扰。”虽然与她家大哥相识，但杨大郎觉得直呼其名有些冒失。
“不知公子是邻村过客，还是过往的商人。”
杨家住村东，苗家住村西，杨大郎自小进城读书很少回家，两家大人又无交集，苗青杏根本不认识他。
况且自幼爱读书的杨大郎跟满山乱跑的苗大壮也不是能常玩到一起的幼时伙伴。同村长大，实报身份却不进门，总是失礼。
顺着她的话随口道，“路过。”
“公子看着不像附近庄户人。”种地的少有这般细皮白肉的。
杨大郎笑笑，没否定。
“出门怎么不备把伞呢。”
“带了，被风吹跑了。”
杨大郎不是那种为了维护面子能随口撒谎的性子，他带的伞确实被风吹跑了，但他也做不到在陌生人面前随意坦露自己的尴尬和狼狈，承认是跟父亲怄气才不坐马车，以至于下坡路上滑了一跤，后腿到现在都隐隐生疼。
他的委屈，无人可说。
“这雨怕是有的下呢，进来喝杯热茶驱寒吧。”
下雨天庄户人大都闲散在家，苗家长辈定也在。
久不回村的杨大郎不想这副狼狈之相见人，一时又找不到合理的借口推脱，踌躇间目光落在对方手里那把多出来的伞上。
“父亲还在等我归家，耽搁了时辰怕他老人家着急，姑娘若放心，能不能借伞一用，来日必上门归还。”
“如此，就不强留公子了。”苗青杏稍作犹豫，便将伞递了过去,“五十文，不还价。”
“……。”杨大郎怀疑自己耳朵被雨水灌出幻听了，因为他实在不想承认这话出自眼前温柔美貌的姑娘之口。
“公子没听错，是五十文。”苗青杏嘴角轻扬证实了他心头的疑惑。
“不是借，是售卖？”
也对，天下哪来那么多人美心善的仙女，书本里书生巧遇到的美女，不是挖人心肺的妖魔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怪。
甚至，杨大郎暗暗庆幸，对方好歹没坐地起价卖他五百文。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脚边，里外衣衫早都湿透了，杨大郎抿了抿唇，不想花这五十文。
苗青杏看出他心中思量，只道，“公子若是邻村过客常来常往，我自放心把伞借给你，若是过往客商，商人行走南北该知以钱换物才公平。眼下我不知你身份，且不说你下次赶路会不会路过苗家寨，便是路过，也不知要等几月几年。”
“我家没有用不完的伞可以随意外散，我与你也谈不上信与不信，外头铺子一把伞卖五十文，我收你五十文，公子既不吃亏也行了方便。”
杨大郎悔不该因嫌麻烦而敷衍对方，到头来反惹出误会困了自己。
夫子有教，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当下正身诚心解释了原委，又从包袱摸出一两银子来，“姑娘坦诚相待，是我无礼了。”
苗青杏扫一眼银子，“公子没有五十文？”
杨大郎大方道，“既换不开，那便不用找了。”
“五十文的伞卖一两纹银，公子该骂我黑心商人了，既然是同村乡邻，伞只管拿去用。”
杨大郎清高，想起方才一幕，怎么也拿不动那把伞，“姑娘不肯收钱，这伞还是拿回去吧，反正淋了一路也不差这一段。”
雨打在老杏树枝叶上哗哗作响，苗青杏瞥了眼院内，“公子且等一等。”
不多时，她从屋内提来一竹筐熟透的五月红来。
竹筐有些分量，压得杨大郎半边身子一沉，又见那杏，个个饱满硕大黄里透红，忍不住赞道，“好杏。”
又见这装杏的竹筐编织的精致结实，不等他问，苗青杏抢先道，“自有人去你家拿。”
“告辞。”杨大郎接了伞，伞柄是温热的，索性把包袱一并放进筐里，扭身钻进了雨中。
溪水湍湍，已漫上岸。
天慢慢将黑下来，堂屋里，杨春花从帘子后探出半个身子，喊一双儿女吃饭。
平日都是苗青杏做饭收拾家里，今天下雨没法下地，杨春花收拾完屋里琐碎，早早围了围裙钻进了厨房。
农家的晚饭没什么花样，一碟素炒青豆，一碟青瓜炒鸡蛋，一碟泡菜，四碗混了豆子的米粥，苗青杏摆上筷子时，苗大壮已把断了双腿的苗有粮从里屋推来堂屋，安顿在了主位的竹椅上。
“爹，小心粥烫。”苗青杏连碗带筷子递了过去，又把眼前那碟子炒鸡蛋往上移了移。
五年前苗有粮进山拉木材滑了坡，连人带马滚下山，村医李瘸子检查完只撂下一句，想保命必须进城。
一个月后，康复的苗有粮回来了，家里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和一双腿彻底留在了县城。
苗有粮没了腿也没了心气，只能编些家里用的竹席草筐打发时间，这个家里里外外只靠杨春花一人撑着。
好在一儿一女渐渐大了，也能帮衬些，日子清苦倒也吃得饱穿得暖。
一顿饭过半，苗青杏把揣在腰里的银子放在杨春花碗边，一两银子，足够家里几个月的米钱。
“哪来的。”一旁的苗大壮眼眶登时大了一圈。
苗青杏头都没抬，“屋里那筐杏子卖的钱。”
杨春花也好奇，“卖给谁了，哪能卖这么些钱。”
没想提杨大郎，苗青杏随口道，“一个过路躲雨的客商，就爱咱家这杏，生意人不缺钱。”
“生意人最精了，就是两筐杏子也不值这些钱，买杏那人多大年岁，是外省还是本县的。”自家妹妹生的好看，如今到了年岁，时常有路过客商借着买杏看杏得名义来打探自家情况。
城里人哪会真看上村里姑娘，多半是图美色，纳回家做妾，苗大壮护妹的心瞬间警觉起来。
听出大哥话里意思，苗青杏放下手里碗筷，不悦道，“人家是看上咱家杏了，不是看上我了，娘，你管管大哥那张嘴。”
“许是曾在咱家歇过脚，尝过咱家这杏，吃饭，吃饭。”眼见兄妹又要吵，苗有粮直接断案叫停。
兄妹俩埋头喝粥不再说话。
杨春花犹豫了一下，把钱收进屋内箱子里，回来继续吃饭。
一碗粥下肚苗大壮嘴里没个滋味，“娘，明个去铺子割些肉来吧，每天喝这清粥小菜，干活手脚都使不上劲。”
十九岁的苗大壮正是食量大的年纪，这两年家里也渐渐宽裕了，杨春花痛快道，“行，明个你早点去镇上，买两斤精肉咱们包馄饨，再买两斤肥的熬油渣。”
“放心，明个肉铺第一刀肉绝对是咱家的。”
“就知道吃。”没等苗大壮走远，苗青杏就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受伤的人最怕湿寒，近来时气阴晴不定，她原本想卖了杏给爹换几副膏药呢。
眼下只能等第二波杏熟了再做打算了。
吃完饭，母女一个洗碗一个收拾桌椅，苗大壮则把苗有粮连人带椅子搬到屋檐下，打水给他擦洗后背。
杨春花收拾完堂屋来厨房，见苗青杏还在灶台前站着。
“就这几个碗，半天了还没洗好。”
游神的苗青杏抓起一个碗按进水里，随口说，“水太烫了，就晾了会。”
灶上余火烧热的水正好全家用来洗澡，杨春花提来木桶放在灶台上，一边往桶里舀，一边跟女儿闲话家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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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