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雨季来临前，天气总是闷热黏腻的，天空阴沉发灰，汗湿的衣服黏在身上，密不透风。
许嘉佳就像是被闷在衣服里面的蚕，蚕是动不了，她是不想动。
红灯漫长得像要过一个世纪，终于等来最后三秒。
她捏着油门还没有使劲，一辆红色的爱玛电动车擦着她和另外一辆小电动车之间窄小的间隙急吼吼地挤了过去，尖锐的喇叭声冲击着耳膜。
许嘉佳抬眸看过去，车后座还带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
家长没戴头盔，学生也没戴头盔。
看来学校的交通安全教育还得加强。
小县城的节奏很慢，圈子很小，商超都集中在五公里以内，她下班回家电动车也就五六分钟左右。
“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
陈娟已经盛好了饭，摆好了碗筷，两个人的饭菜很简单，一盘土豆炸排骨，一排辣椒炒茄子。
昨天晚上许嘉佳说想吃炒排骨，陈娟今天就做了，许嘉佳夹了一块排骨，鲜香麻辣，肉质微老，她很喜欢。
陈娟笑着问：“怎么样？”
许嘉佳咽下口中的肉，“挺好吃的，好久没有吃了，味道不比我舅做得差。”
许嘉佳的舅舅在村里开了一个农庄，有两三年了，今年生意才慢慢好起来。
陈娟在给他帮忙，在厨房里打下手，打理菜园子，一个月三千块钱。平常没什么休息时间，这几天是陈娟颈椎病又发了，才请假过来治疗的。
颈椎病是老毛病了，许嘉佳听同事推荐有家拔罐的治这个很好使，便在这家店充了钱。陈娟去做了几次，很有效果，这两天已经不疼了。
陈娟夹了一筷子茄子放碗里，没吃，“我下午去你姨妈那坐了会，他们那买雪糕的人还挺多的。”
许嘉佳道：“天气都三十几度了，该吃了，我班上的学生五月初，二十几度的天都开始吃雪糕了。”
“年轻人身体好，也是扛得住。”
陈娟状若随意道：“你姨妈还问你谈男朋友没。”
许嘉佳捏着筷子的手一顿，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陈娟像是已经习惯，自顾自道：“她说要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在电网里面上班，比你大三岁，家里在旧里那边，你知道那个位置吧？离你学校不远，马上就要拆迁了，家里就一个孩子，父母都是拿退休工资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大学毕业时，许嘉佳也在外面工作过一段时间，这些年外面的就业形势不太好，很多人毕业即失业。
她刚毕业，没什么工作经验，进了一所贵族的私立学校，两个班加班主任，天天失眠，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吃了几幅中药也没什么大的成效，最后还是耐不过父母的催促，考了家里小县城的编制。
只是催完了工作，又开始催婚姻。
许嘉佳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这些了，每次都是同样的开头。
许嘉佳喝了一口水，淡淡地说：“我不结婚。”
“不结婚怎么行，人哪有不结婚的，你现在过得舒服，以后老了怎么办？”
许母很难理解她的想法，苦口婆心地劝。
该怎么过久怎么过啊。
许嘉佳动了动唇，终究没有将这话说出来。
“去见见吧，你都二十六岁了，再挑下去就成老姑娘了，别等想起来要找时才发现好的都被别人挑完了。人家条件也不错啊，工作稳定，家庭条件也好，你爸妈都是村里种地的，以后给你的帮助也有限，早点找个依靠。”
“再说，你姨妈都给你介绍了，也不好浪费人家的好心，你就去见个面，看看再说，不行就不行。”
许嘉佳沉默地扒着碗里的饭，没有说话。
酝酿了一个下午的暴雨终于落下，豆大的雨滴霹雳吧啦地打在房梁上，疾风呼啸，纱制窗帘上倒映着摇曳着的树影。
许嘉佳坐着梳妆台前，手下是一个黑色的胡桃木匣子，她盯着镜子里面的人。
一张稍显圆润的方圆脸，皮肤雪白，眼睛大而圆，几缕乌黑的碎发垂落在鬓边，她的唇角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总有些冷，显得疏离，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这样的她算好看嘛？她对着镜子扯起唇角笑了笑，镜子里的人看跟着笑，看起来又有些僵硬，不过不难看，应当比青春期时的她要好看些，那个时候总是长痘，一茬接着一茬，一点也不好看。
许嘉佳打开手里的盒子，盒子有些旧了，上面的小锁锁孔已经生锈，生锈的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锁孔。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一张相片，一个未打开的信封，一个小狗钥匙扣，还有一朵已经风干了玉兰花，她亲手放进去的。
一中教学楼后面和教室办公楼间的空地，有一片小花园，里面的几个玉兰树长得格外旺，每年三月目光从写满粉笔字的黑板落到这里，看见满树盛大婉约的玉兰，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就会松几分。
恰好有一个春天，江淮就坐在映着满树玉兰的窗下，少年总是挺直着脊背，骨节修长的手里捏着笔时不时写写画画。
她在少女时代记住了江淮，她留不下她，就留下了这朵玉兰。
这封未打开的信写于一八年的六月，这张照片摄于一八年六月。
是毕业的日子。
许嘉佳考上县一中家里很高兴，中考成绩出来那一天，许随奶奶特意杀了一只土鸡，大早上的又跑去街上买了两根排骨，等她回来从街上回来，街上的人基本都知道许嘉佳考上县一中了，还是实验班。
其实看见成绩的那一刻，许嘉佳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初中三年她一直很努力，她不是聪明的人，旁人玩玩打打便能得到的分数，她得付出比别人更多的精力。
家里面穷，许母许父都在广州打工，许嘉佳暑假的时候过去过，租的房子连带着厨房卫生间不到十平方米，三个人都挤在这里面。
一开门便是木板铺就简易小床，床前是一站许母捡前任租客留下的电风扇，许嘉佳和许母睡这里。
屋子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水泥壁橱，房东在哪里按了放了一个伸缩楼梯，窄窄小小的地方铺上棉被也能当一张床。
许父就睡在哪，一米七的个头，睡在拿勉勉强强伸开腿。
早上许嘉佳醒来时许父许母就已经去工作了，等到天黑了他们才回来，许父有时候上夜班，得半夜回来。
他们一家人像是三支蜗牛躲在闷热窄小的房子里，重复着黑夜颠倒的生活。
许嘉佳是一个俗人，老师在台上讲读书的价值时，她只想着读书了，她以后会有一个好工作，会让家里的情况好起来，所以她只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上面，也没有什么时间交朋友。
高一报到的那一天，是奶奶送她去的学校。
她们得先从村里坐车到镇上，再在镇里坐车到县里。
从村到镇的那趟客车很难等，他们在树荫底下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车。
车上坐满了人，许奶奶背着棉套往上挤，车过道里摆满了用蛇皮袋子或者篓子装的东西，有人在喊，“慢哈，莫给我鸡蛋踩到了。”
也有熟人问：“哎呦，张姐，你去哪里去的啊？这是你孙姑娘啊，都长这么大了啊？”
有人搭把手在一众各色各样的物品里硬生生地找到位置放他们的行李，司机把客车邮箱的东西挪了挪，“坐这哈。”
许嘉佳跟着许奶奶后面，背着书包提着红色的水桶，里面装着她的拖鞋还有衣架，大颗大颗的汗水沿着头发滴落，她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拉着许奶奶一起坐在客车邮箱上。
许奶奶年过六十仍旧精神得很，她一边放行李，一边回应熟人，“送孙女上学去。”
“是么，你孙女去哪里读书呀？”
“一中噻”
“诶呦，还考嘞一中啊，有出息嘞，孃这以后有福了啊。”
“什么有福没福的，我们这当老的哦，就想着孩子以后过得好，说到底，还不是要靠他们自己。”
一望无际的稻田穿过车窗，盎然的绿意裹挟着初夏的微风拂过脸颊，伴随着热热闹闹的聊天声，再辗转换乘，许嘉佳终于来到了一中门口。
县里最好的高中，每年本科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
三栋相连的主教学楼立在蓝天之下，门口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草地的尽头是升旗台，鲜红的国旗随风飘扬，整栋教学楼正好对着波光潋滟的镜月湖，校内又一座很小很小的高地，高地上是职工教学楼，上面还有一个植物园。
高地下面一点点就是男生宿舍，紧挨着的是女生宿舍，宿舍前面种了两大块樱花树。
许嘉佳来得算是比较迟的，宿舍的位置都被选好了，就还剩下两个上铺的位置空着。
今天家里抽水，许奶奶还赶着回去给家里的秧地上水，许嘉佳简单收拾了下就送许奶奶到校门口搭去汽车站的公交车，三路公交可以从学校门口直达汽车站，也就不用担心许奶奶摸不清楚公交车路线。
送完人，许嘉佳又回宿舍整理东西。
床铺铺好，毛巾牙刷和水桶摆进共用浴室，等她收拾得差不多了，宿舍门口传来女生清脆的声音。
三个女生一前一后说说笑笑地走进来，手里提着大大的购物袋，高高的马尾辫随着女孩的说笑声起伏晃动。
许嘉佳脚步微顿，犹豫着是否要先开口打个招呼。
“你好呀，我是胡可盈，你都收拾好了没有啊，要不要我给你帮忙？”
个头稍微矮一点的，气质偏可爱一点的女生笑眯眯地开口。
中间瓜子脸的女生笑着说：“邓蝉，我们去学校附近的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你缺什么趁着还有时间赶紧去买哦，过来十点钟学校就不让随意进出了。”
最左侧的女孩子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身形高挑，说话也最简洁，“夏妙妙。”
许嘉佳抿唇一笑，每次到一个新的环境认识新人时，她总是不自在的近乎笨拙，一认真回了她们的话，“我刚刚都已经收拾好了，不用帮忙啦。我的东西都备齐了，不用添什么东西，学校门禁蛮严的啊。”
“严死了，听说一中管得可严了，我表哥就是这所学校毕业的，早上六点半就要上早自习，高三生晚上十点半才下晚自习，一天要学十几个小时，而且还不放周末，不放月假，每周只有周六下午上完下午最后一节课才能放一会假，简直非人哉，啊啊啊啊，救命呀！！！”
胡可盈颇为苦恼地摇头，两道浓眉皱着，一脸都是对未来生活的绝望。
邓婵一把搂着胡可盈的肩膀，“天啊，简直惨死了，还好我今天买了足够多吃的，够我撑过去了。”
胡可盈听说了吃的，眼睛一亮，“诶，你买的无骨鸡爪分我一点，我和你说，那个牌子的无骨鸡爪超级好吃。”
三个女孩子的床铺相邻，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聊天。
许嘉佳默默地听着，她早就知道一中管得严，里面的学生都很努力，都是各个初中的尖子生，她来到这得比从前更努力才行。
夏妙妙拿着镜子梳理着额头前的刘海，忽然嗅了嗅鼻子，微微蹙眉，“你们闻到什么味儿没有？”
胡可盈正拿着一带没有开封的无骨鸡爪，闻言嗅了嗅鼻子，“什么味？我咋没闻到？”
“好像是有一点怪味。”邓蝉一边整理零食一边说，“刚刚都没有的啊，等会我们走的时候把窗户和门都开着吧。哎呀，你们俩都快点摸，咱们早点去占三个在一起的好位置。”
听见他们说的话，许嘉佳整理书包的手一顿，下意识地低头嗅了嗅身上衬衫的味道，一股淡淡的汗味萦绕在鼻尖，实在不好闻，她垂下黝黑的眸子继续收拾东西。
三人已经收拾好东西了准备早点去教室占位置，胡可盈不忘招呼，“许嘉佳你弄好了没有啊，咱们一起去啊。”
许嘉佳道：“你们先去吧，我找个东西。”
胡可盈拉着邓婵和夏妙妙，“行叭，那我们先走了哦。”
夏妙妙没急着走，她抬眸看了许嘉佳一眼，“你走时记得不要把宿舍门窗关上了。”
许嘉佳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小。
等她们走后，许嘉佳看还有一些时间，从包里翻出来换洗的衣服打算去浴室洗个澡，来得路上流了一身汗，汗水都干了，确实不好闻，淋浴头里出来的水是冷的，放了几分钟都还不热。
许嘉佳估计还没有到洗漱时间不开放热水，干脆就着冷水冲了个澡，等收拾好离上课时间已经没有几分钟了，她背着书包往教学楼的方向跑，没有仔细看路，直直撞上了一个人，一下跌坐在地上。
被撞得男生趔趄了几步稳住身形，询问，“你没事吧？”
钝痛袭来，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神经，许嘉佳还是下意识地先回答：“没事，没事。”
“需要我扶你吗？”
男生朝她伸出手。
许嘉佳顺着修长的手往上往去。
入目是一张线条锐利，五官浓烈的脸，皮肤偏白，眸色极黑，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的半框眼镜，少年气质青涩中混杂着一丝沉稳儒雅。
很好看。
大抵盯着人看是有些不礼貌地，许嘉佳移开眼，轻声道：“不用了，我可以起来，我先缓缓。”
一双手隔着她的短袖布料拽住她的胳膊，她下意识地想躲，身体试图往旁边侧，胳膊却被紧紧握住，拽住了她想要后退的身形。
他的力气很大。
男生嗓音低沉有磁性，许嘉佳初中在宿舍无意听过，舍友向同学安利广播剧，他的声音和那个男优的声音很像。
“我扶你起来，你靠着墙缓缓。”
许嘉佳身体紧绷，她不适应和异性离得这样近，总是觉得不自在，她站起来后，一只手扶着墙上的围栏，身体贴着墙，又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男生扶她的手收了回来，“需要我扶你去你的教室吗？”
许嘉佳脱口而出，“不用，谢谢。”
男生背着书包很快走远，高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许嘉佳压下去了。
同她没关系。
脚踝上的急痛刺得她心脏发紧，她靠着栏杆缓了好一会，身体逐渐适应，猛烈地急痛，慢慢地变为沉闷的钝痛，她感觉好一点了，才慢慢地走向教学楼。
一中的教学楼高一高二高三并列层一栋，每个年级中间用铁栅栏门隔开，高三教学楼在最中间正对着镜月湖，今年的高一在最左侧。
她在高一四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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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