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有人这样善变。
何悻蛇剜了眼他,且看他表面雅正端方的模样,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个赖皮嘴贱的芯子。
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认识他了,只觉得这人顶天立地站在世间,便是出格。
邺明星从不远处廊上跑过来,笑意如烈阳般灿烂,上来便抱住她:“小悻蛇!你果真惦记我,我刚回来你便来找我了。”
少年束冠将马尾高高立起,身上配了香囊驱散酒气,头上系有红绸玉扣抹额,笑起来便会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分明是差不多大的年纪,邺明星偏偏喜欢随父母喊她小悻蛇。他不拘小节惯了,何悻蛇便也不忌讳。
“呦,你长这么高,可算把我比下去啦。”
她笑言调侃,暗自腹诽。小时候两人个头经常难分伯仲,邺明星发育又晚,在李树下量身高总喜欢偷偷踮脚,往上提那么几毫厘。
故友重逢难掩喜色,袁莲抱臂站在一旁也没打扰,等她反应过来这才想起还有个大活人。
“哦…这位是…”
他不等言语,目光温和抬手轻轻一揖,动作流畅:“邺二公子,别来无恙。听闻你此次回京,可是给京中添了不少热闹。”
邺明星后知后觉松开何悻蛇,看到身旁还立着个锦衣螭纹的高大男人。他说不好这个人给自己什么感觉,莫名有种穿山打林猛虎随侧之感。
比起气度,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张不染尘埃的脸,目光阴冷像是荒庙里供奉的野佛。
“在下袁莲,久闻邺二公子大名。”
他不紧不慢跟至何悻蛇身后,衣料相贴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身姿卓越挺拔,笑里带着审视。
“这位是袁氏二公子,与我同袍之谊,眼下一同在朝堂共事。”
何悻蛇抬手向他介绍,邺明星听后恍然大悟“哦”了一声,拍下脑瓜。
“你就是袁氏二公子啊,久闻袁二公子才学无双,你的威名可不止在长安内盛传。纵观大雍九洲,仰慕之人比比皆是。”
袁莲谦逊低头一笑,从容将话题引回核心:“邺二公子过誉,袁某只是尽臣子的本分罢了。听闻你此次回京带来不少奇珍异宝,不知我和……小悻蛇能否有幸一见?”
何悻蛇:?
他是怎么做到在外面装人,在自己面前装混。莫不是哪里得罪了他,才时不时故意戏弄一番?
邺明星不假思索应下,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滔滔不绝,神采奕奕:“当然,你是阿蛇的朋友,自然就是我的朋友。阿蛇快来,我还有许多趣事没与你说,好多宝物没赠予你。”
少年拉起她的手,袁莲就跟在后面,比二人高了一截。走进屋内,看到陈设布局典雅生趣,书架上满满登登塞了不少藏品古籍。他随之入座,静静看着二人好像好奇的小兽,偶尔会适时插上几句话,眼神却始终不偏离一人。
邺明星将一路上的奇闻讲述,拿出一卷画展平到桌上,点着上面的乌檐水畔,言:
“看,这是夷陵的浔先生笔墨。他自小在江南长大,素爱登山看景,闻林鸟啼。”
娓娓道来中,就好像让人随着画卷一同入到江南水乡,境中山水都跃然纸上。
说着,邺明星趁她不备偷偷拿出一条栩栩如生的木蛇,上面精巧的结构一节一节扣在一起,稍作弯曲便连连摆动。
“哈!”
何悻蛇吓得步步退后,匆忙收了手闪躲。后脑勺无意撞到男人胸前,被袁莲一双大手稳住身形。
“何大人原来也是会怕这等物什?”
还真以为她与京中小女娘不同,细细看来,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
许是邺明星鲜活的性子点燃了她,她褪下平日拘谨的皮,反倒打趣起他来:“难道你就没有害怕的东西?人活于世,哪能没有弱点。袁大人的弱点呢?”
袁莲不置可否摇了摇头,邺明星反倒来了兴致,急忙开口:“袁公子有所不知,阿蛇小时候最怕虫子了,但每次都能镇定下来去处理,说怕也怕,说不怕也无畏极啦。”
何悻蛇羞恼看过他一眼,去抓桌上的竹简打他。
两人身影像是春光里纷飞的蝴蝶。袁莲重新拿起那条活灵活现的木蛇,仔细端详,指腹擦过镶嵌玉珠的眼眶。
“此物可是出自墨家之手?做工童趣,机关却精巧极了。”
他拿在手里颠了颠,研究一番后按下珠玉,一连串银针射在墙上,惹的众人刹那间寂静了。
“我了个老祖宗啊…神仙保佑。幸亏在路上颠簸没触动机关,我收到这物什的时候只当是个摆设。”
何悻蛇的身子已经下意识将邺明星护在后面,瞥过袁莲一眼,默了片刻。
“还好袁大人及时发现,除掉隐患。”
袁莲将茶水横倒桌上,银针扔进,只见那滩水霎时间变了颜色。
“墨家机关,向来阴险。”
为了不让邺明星受惊,她很快揭过话题,转而关心。
“你这次回来可是打算长久住下?”
邺明星放下手里的金樽,低下头去,有些黯然:“实话说,我本无意留京,可这次家书急召是因为祖父病重。你们既也是朝堂命官,理应知晓礼部尚书久不上朝的消息吧。”
袁莲轻轻颔首,翻涌的眼眸里不知又在筹谋什么:“此事我略有耳闻,邺老太爷一生为国为民,如今病重,实在令人担忧。你此次归家,想必也是为了多尽孝道。”
何悻蛇自幼与邺明星相识,深知邺老太爷在邺家的份量,此刻听闻邺老太爷病重,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她轻轻叹息,替邺明星斟了杯茶。
“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见邺明星踌躇不决,袁莲的指腹摩挲过扳指,略有沉吟:“依我之见,邺小公子不如暂且留京。一来照顾邺老太爷尽一份孝心,二来门荫在朝堂施展才华,为族争光。”
邺明星听了面露难色,十分低落:“可我…实在无心朝堂。我志不在此,没有袁公子的才学,自小也不如阿蛇沉稳,不喜循规蹈矩与人周旋,只得当个闲散诗人,离家许久也堪堪写出来两首诗罢了,酒倒是喝了不少。”
见少年强笑下的迷茫,何悻蛇无奈露出几分心疼,拉住他的手拍了拍:“会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办法的。”
袁莲瞥了眼何悻蛇的举动,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邺二公子不必妄自菲薄。世间事向来人求难,顺命易,但愿如水从流,见山自有路走。况且朝堂上也并非只有权谋算计,自有忠义之士为家国百姓殚精竭虑,一展抱负。”
说罢,袁莲就感受到她责怪的目光。
她复而看向邺明星,语重心长:“朝堂人心所集,定然困难重重、水深火热,你的担忧不无道理。眼下你已长大,邺大哥和邺伯伯都身担重任,邺老太爷病重,邺家今后何去何从,还是要多听家里人的想法。”
袁莲知晓她是怕自己拐歪了这纯净如火的少年,于是立马附和,笑道称赞:“何大人说的对,你并非孤身一人,身后还有家人照应,是退是进自有安排。再不济…还有我和何大人兜底,你说呢?”
男人歪头,话里带坏。邺明星低头许久,再抬眼时已是眼眶酸涩,抬手覆上她肩头:
“阿蛇,我走的这些年,你在长安当真过得开心吗?游历这些日子,我看到很多不同的贵家小姐,总是能时时想起你。若当初何伯伯没有出事,你是不是就能晚点涉世?和那些无忧无虑的小姐一样,在长街上嬉戏着放风筝。”
何悻蛇神色一怔,看到邺明星那张情真意切的眼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巧舌如簧的嘴才是真真沉寂下来。
袁莲默默观望,抓起一卷画隔在二人中间,恰好给了何悻蛇平复心绪的机会,只听清越的声音响起:“往日之事不可追。如今何大人在朝堂亦是风生水起,得失不论,这便是她的宿命。”
何悻蛇深吸一口气,幽幽瞪他一眼。袁莲悻悻收回画,见她重新带笑面对邺明星:“你知道的,我性子并非养在闺阁的女子。如今世道好不容易得了考学为官的机会,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袁莲轻轻放下画卷,垂眸凝重,不容置疑:“入朝为官,未必就是失去自由,恰恰相反,何大人亦握住了自己的命。”
大雍早年颁令女子亦可考学,奈何世家大族却仍将女儿当做资源编起巨大的利益织网,百姓更是拿不出多余钱财去供一个女子。
何家是当初少有的,将女儿送进学堂的先锋。
一朝得入天家幕,本心取舍假面周旋,封侯拜相名留青史,如何权衡利弊得失?
她看向窗外万物祥和、生机勃勃的景色光彩,轻轻叹息:“邺明星,你向来洒脱,也莫要再为俗世困住自己。暂且在京中待上一段,再做打算吧。”
邺明星黯然抬头,刚欲开口,门外跌撞跑来的小厮忽然焦急喊道。
“二公子,大公子回来了,正叫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