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声音穿破耳膜,直击灵魂。
何悻蛇暗道不妙,转身便见迎面伸来的大掌,片刻失神就被强硬拽至身后。
“秦公子,拉人下水也要有个度。”
秦梧面色苍白,思量着后退,一把被袁莲揪住领口,惊惶:“袁、袁二公子,这里可是御花园…皇后娘娘还在楼阁…”
“御花园又怎样…!”
他眉心狂跳,眼尾挤出不耐的扭曲弧度,“秦氏被赐御杖二十,你不在家守着你老爹,还敢跑到赏花宴来游说?”
眼见毗邻紫竹径有人路过,何悻蛇急忙拉住男人宽大的袖袍制止,慌乱中误抓手背,留下赫赫红痕。
“袁莲,这里有人。你不要乱来。”
他倏然扯起诮恨地笑。
“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
男人释然松开秦梧衣领,推得干瘦的身板骤然撤步。
“你呢?你有没有在乎过我?将我一个人丢在园林,然后大义凛然地谈新旧党争。我算什么?”
何悻蛇心头颤怵。
“哪里有说错?”
袁莲愕然回首。
怎能有人如此执迷不悟。
整场爱恋、纠葛、道不清说不明的煎熬,原来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何悻蛇望着他那抹质疑到茫然,再到无措的转变,眼尾赤红渐渐爬满瞳孔。
“何大人,在下暂先告退。”
秦梧逃跑的背影倒映在眼底,独亭被歪脖乌木遮掩,四周沉寂的令人心慌。
湖畔锦鲤嬉戏,涟漪搅乱对峙的目光,似乎有什么弦“嘣”一声断了。
眼见他久久沉默,转身欲走。何悻蛇突然出声,不顾刚刚离开的世家子弟。
“袁莲……你是不是属意于我?”
他抬起的脚蓦然悬在半空。
落定的瞬间,连着惴惴不安的心也一并落下了。
天南海北,世间如此广辽。
时间仿若禁止,唯余彼此双眼的凝望。
他刚欲启唇,园林深处惊起一阵飞鸟啁啾。
“你当真从未察觉吗…”
轻飘飘的话语消散在暖阳束光。
她怎会没有察觉。
可父亲的拐杖还封存在厢房,如今连再站都无法做到,时刻提点着命脉。
如此,与袁氏虚与委蛇下去。
执念万千缠己身,苦若黄连生吞咽。
“…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察觉?没有感受?没有体会?
以往轻挑的面容不复存在,她意识到这次恐怕没有那么好糊弄过去。
难道没有喜欢吗?
连一点点都没有?
“不。袁莲,我没有其它意思。我只是未曾确信……”
心非草木,岂能无感。
袁莲没再说话,而是强硬拉她入怀,将女人侧耳贴在自己胸膛,静听急促的呼吸和狂奔的心跳。
男人掌心温厚,轻轻覆在她耳际,连着耳垂珠玉揉作一团。
“袁莲…”
“嘘。”
他噤声。
“你听听。”
垂下头,下颌贴紧女人额角,指腹慢慢揉搓着冰凉的耳廓,一缕青丝犹情丝搭拢在她肩头,直至堕入颈窝。
“…可听到了?”
好热烈,好鲜活的心跳。
是人的温暖。远没有外表体面矜持,是颗活生生的心脏。
原来你也有心,你也会痛。
“我不是空心的。何悻蛇。”
何悻蛇怔愣,缓缓在他怀里抬头。
“那你呢?你对我有没有情?”
他几近是诱惑,一只手握着女人侧颈,搔痒发丝刮蹭脸颊。
“…有。”
素日无神的双眼微微睁大。
只见阳光渗过她浓密的眼睫,投射眼尾仿似燕雀翅羽,美得动人心魄。
袁莲双手蓦然落到女人袒露的肩头,触感滑腻圆钝,似莲芯一抹尖白。
“别骗我。”
他缓缓俯下身,始终注视着她近在迟尺的双眸,谨慎而又青涩地,落下一个吻。
何悻蛇没有推拒。
她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情绪接下这个吻,良久抬头。
似乎感受到女人的举措,袁莲内心狂喜,连忙扣住她后腰往自己怀里带,一只手捧住她脸侧,尽力弯下腰去厮磨。
湖畔倒影连连,像是天际无论明日的比翼鸟,缠颈交绵,极尽柔韧。
那股沉檀雪的气息愈发浓重,直直窜入鼻腔,咬着她的唇泄愤,不安分的手进而握住她精巧的下巴,不许偏差分厘。
“唔…”
袁莲直起身,给予她换气的空档。
“何大人…原来喜欢这样?”
他看起来心情大好,连眉梢都染上素日惯常的轻挑,话里话外带着打趣。
“你……”
不待她回答,袁莲顺势钻入张开的口腔,五指渗入脑后发丝,愈发莽撞。
卸下所有伪装,他像只好奇的兽,只识得乱搅一团,靠着纯粹的冲动去索求获取。
这是第一个吻。
他幻想过无数次,却如此狼狈。御花园亭檐下,像是偷情,像是窃取的果实,带着仓促和笨拙。
男人高挺的鼻梁时而会撞到她鼻尖,激起何悻蛇呜咽的嘤咛。旋即他安抚似的摩挲女人鬓角,祈求她不要恼怒自己。
何悻蛇脑海空白一片。
她尝试攥住男人衣襟,把名贵的浮光缎弄出褶皱,踌躇着发力。
而男人只是握住她的手。
脑后扣紧得力度愈发强烈,难舍难分,忽而喷洒的热息迎面脸颊,温暖又陌生。
她在做什么。
“…嗯。”
她不敢睁开眼,身躯几近颤抖。
她在和一个男人亲吻。
袁莲的熏香钻进鼻腔,一股苦涩弥漫心尖,浓烈的令人战栗。
好像这个吻来的太晚,又意外的突然。
他的手像狡猾的泥鳅溜进宽大袖摆,拂过玉镯,指节硕大的扳指磕碰在一起。
“叮……”
袁莲抚摸着那块愈合的旧疤。
记忆里粗砺的手感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层新皮肉,细腻光滑。无需去看,便知会留下一层浅褐的痕迹。
如果我的吻,能和伤口同样留在你身上就好了。
你对痛苦如此坦然,能不能对我也多些诚实。
极致的沉浸,换来周遭愈发敏感的声响。
池面摆尾的红花鲤,风匆匆掠过枝桠的摩擦,调笑的人言轻语。
“小姐——”
杏桃从御花园的前庭柏树寻来,玲珑身形穿梭人流,四处张望。
何悻蛇如梦初醒,立即推开他。男人神色晦暗,理了理衣襟。
“别怕。”
他替何悻蛇揩去唇角溢出的胭脂。
浅淡的藕荷粉透着草木清香,稍一抿唇,还有点甜丝丝。
杏桃跑到歪脖乌木的独亭,见袁莲在此,倏然情急。
“见过袁公子。”
她抬眼打量着小姐神色,稳住心神。
何悻蛇的鬓发有些乱了。
她怔愣望着脚下,迟迟不敢回神。
好像一旦回神,就要面对自己做了多么出格的事情。
如果有人看见呢。
那样就好了,什么袁何,什么朝堂,什么长安,她都无需再待下去。
干脆回南阳算了。
“…杏桃。”
女人拉住杏桃递来的手。
“小姐…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好多与别家贵女多多结识吗?怎么袁公子也在……”
袁莲瞥去一眼,默默别开脸。
她怎么满脑子都是算盘,当真从未想过自己,尽是公事无私情。
何悻蛇指尖发白,“杏桃…你来的路上可有看到旁人离开?蓬莱殿那些老臣呢。”
杏桃略作思索,连忙安抚。
“没有呢小姐。这被竹林遮得紧,曲水流觞方才开宴,引走不少人。”
话罢,她深深剜了袁莲一眼。
莫不是袁氏子又胡搅蛮缠,像登门挑衅似的来找不痛快!就知道欺负我家小姐!
袁莲察觉到敌意深重的目光,困惑睇来一眼。
…
秦梧离开春秋池畔,一路往中央庭的方向行去。
几个打过照面的翰林朝他行礼,脊背那点凉寒还没压下去,心里瘆得慌。
“秦大人,方才怎么没见你?”
秦梧乍然回神,咂嘴垂首。
“哦…方才有急事,绕后转了两圈。”
对方匪夷所思,瞧着探花郎心神不宁,也没再东问西问。
秦梧下意识疾步朝聚众的曲水流觞走,被鬼催命似的缩成鸵鸟。
袁何到底怎么回事?
他脑海重复循环那些诡异的话语,思及朝堂站队与派系,冷不丁打个激灵。
“喂!你怎么毛毛躁躁的?”
郑润泽带着侍从与秦梧迎面相撞,嫌弃拂肩,上下打量。
“今年会试新晋的探花郎?”
侍从上前想为公子出气,被郑润泽抬手拦住,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郑…郑二公子。”
秦梧连忙深躬揖礼,不敢怠慢半分。郑家作为寒门出身的榜样,郑二又是个飞扬跋扈的性子,难保不会惹是非。
“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啊?”
郑润泽往他来的方向看,没瞧出什么端倪。
“郑二公子,是在下莽撞,十分抱歉。来日若郑二公子有需要,秦氏随时恭候。”
郑润泽听罢笑了。
什么狗屁探花郎,一嘴官腔寒酸至极。
“前阵子听闻你父被袁党针对。是真是假?”
秦梧闻言摇头如拨浪鼓,“不敢妄言。”
软骨头。
郑润泽瞟去一眼,自觉无趣。
“郑二公子慢走……”
送走郑润泽,秦梧才在好不容易停歇的间隙里呼出一口气。
袁氏子说什么在乎,什么算什么?
秦梧心口的石头不敢落地,顿时觉得自己听到天大的秘密,偏偏在这个时候像块砍头刀吊在勃颈。
袁何不是向来不睦,两家积怨已久,怎会牵扯出这些胡言乱语。
曲水流觞的筝鸣徐徐传来,抚平内心最后一点焦躁,滋润进骨头缝里。
…兴许是他听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