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榕枝桠折下无规律的光阴斑点。
何悻蛇率先闯进树荫,像一头误入迷途的小鹿,倔的八百人难拉回。
“何大人…你莫要恼我。”
袁莲匆匆伴在她身侧,歪着头去瞧女人神情。何悻蛇毫不客气回以一记白眼。
见她还愿意搭理自己,袁莲心里踏实多了。
二人循着狭窄的复廊小径下山,青山寺池塘边栽种了一排青柳,水面波光粼粼人影行过,惊飞鸟啁啾。
等落到山脚正值拐弯,猛然同琉台一行人撞上。
“袁公子。”
大师难捺的惊喜在眼底一闪而过,灰白胡须遮盖嘴角,身后一行弟子纷纷弯腰拜礼。
“琉台大师。”
他淡淡撑手回以礼节,待到琉台打量起何悻蛇,好似绞尽脑汁恍然大悟。
“哦…哦!是何府小姐呀,上次竹苑讲经会,我们见过。”
何悻蛇扯了扯嘴角。说起见过,他们是见过,头一回竹苑讲经会,遇到袁莲这个水鬼。
那时她尚对大师好生敬畏,讲经会足足两个时辰,佛家偈语妙连珠,她听的专心致志。
什么清心,什么无我,什么轮回转世,什么积德善报。
如今细瞧红黄袍,无故多出一丝铜臭气。
“大师。”
她面上不显,乖巧双手合十。
袁莲在一旁不出声,兀自挑起半边眉。
琉台高兴的忘乎所以,趁机拉住男人:
“公子这是要去哪?方才袁家主同丞相来过…未能招待袁丞实属无奈,不如袁公子赏光,与我等来庙屋一坐。”
琉台赶忙做出“请”的手势,笑的谄媚。何悻蛇错愕站在一旁,脸上那点体面快挂不住了。
不是说好出家人清心静欲不理凡尘,当日风骨多清高,今日台阶就递的有多急。
袁莲不动声色收回胳膊,下意识错步隔开距离,笑言垂头。
“琉台大师,恕今日无法前去此非我愿。只是说好陪何小姐谈论道心,不好半路辜负。”
道心…?
何悻蛇斜眼瞥向他,任风流拂过朱砂坠,擦得颈间有点痒。
方才观音前那些天打雷劈的话,也能算作道心么。
——
一别久日,袁府冲出的白影落到明心堂的石栏头。杏桃着手去取信纸,奈何白鸽鼓着一肚子气,动不动要伸头啄她。
“…小鸟小鸟,你不要乱动,我去厨房取粟米喂你。”
杏桃耐着性子轻哄,悄悄伸手。可惜这鸟看起来没那么灵性,她无计可施,干脆将白鸽闷头拢在臂弯,利落拆下整个信桶。
“小姐!有信!”
女孩胳膊夹着那只鸟畅快跑进屋内。何悻蛇闻言回头,迎面撞上挣脱的白鸽。
“啊…”
她下意识侧身,见那白鸽扑棱棱搅乱梁上的瓷铃燕,叮叮当当搞出一阵乐曲。
“呀,快回来!”
杏桃暗道一声糟糕,张开双臂蹦蹦跳跳去够那只鸟,谁知那鸟四处莽撞,最后立在墙角的菱纹架落脚。
“…”
何悻蛇扶额,率先步至书案拆开信桶,字条展开,一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桐福茶馆,别来无恙。”
她仔仔细细翻遍纸条,也没个落款。
青山寺一别,袁莲尚未回到朝堂,想必笼罩在何府头上的闸刀还未落下。
这个节骨眼又来找自己,莫不是背后又准备搞什么阴谋诡计。
杏桃在院内寻了个竹竿,此时正气势汹汹闯入屋内去赶那飞鸟。
堂内一片嘈杂,何悻蛇心中还思索着。
“袁氏替袁莲遮掩耳目……袁靖远为帝王心腹,此事难说不是站在一齐。”
郑司寒门出身,与袁氏积怨已久,可袁氏从未正眼瞧过半分。
“臭鸟!给本姑娘下来!”
杆头伸进菱格,杏桃赶着白鸽翅膀去戳。
“…难道是药粉走漏风声,袁氏循着味要致何家于死地,连带敲打郑氏。”
女人指节抵住下巴,垂眸不语。
郑司身为太师名列三公,一向好大喜功,俗奢无度,在朝堂站队模糊不清。
不过这也正常。世家瞧不上,清流不为所容,自然是孤立无援。
何悻蛇拧着眉头,身后杏桃举着杆子满屋跑。白鸽被赶至角落,女孩“噗通”一声将其按在身下。
“看你往哪飞…”
“杏桃。”
何悻蛇随手扯下一条纸,借着晨早绘兰剩下的余墨沾染笔尖,寥寥写下八个字。
事后毛笔清脆甩回笔筒,她挥挥手,朝屋外走去。
“把信纸塞回去,让这鸟复命吧。”
女孩扯住一个毯子将白鸽裹起,闻言跑到书案附近低头一瞧。
“小姐,你写的什么?”
“本意两字,没空。”
…
后园参天的银杏正值仲夏时分,漫天的枝桠舒展,仿若一把巨大的绿绒伞。
裴恨水躺在竹摇椅上轻摇团扇,眼睫被微风呼扇颤动,撑着额角,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时日头盛烈,树荫乘凉是个绝佳的午憩去处。
花丛停留的蓝闪蝶飘然落在她点翠簪顶。何悻蛇近身凑前,惊得蝴蝶展翅逃走。
“母亲。”
她弯下腰伸手晃了晃摇椅,见母亲富有木槿香气的鬓角几缕花白,茫然睁开眼。
“嗯…阿蛇。”
裴恨水扶住把手起身,何悻蛇掏出那张字条递予,想着无论如何还是得先同家人通气。
“袁氏派人传书,竟是那袁莲邀我去桐福茶馆。这段日子,你可有收到什么消息?”
见女儿柳眉微蹙,裴恨水下意识细细查看,指尖攥皱字条边缘,思索沉吟。
“袁氏…?袁家那小子当真缠上你了?阿蛇,你切莫离得太近。袁氏满门上下虚与委蛇,当年你父亲就中了他们的奸计。”
年近不惑的女人揉碎字条,无名指那颗历久弥新的浑圆翡翠石闪过光芒。
“镇抚司的事尚未告落,珍惜这段安宁时日、修生养息。你可知当日领头来人是谁?知己知彼,也好早做准备。”
裴恨水拉住女儿的手补言。何悻蛇眉蹙更甚,就算把此事真相告诉母亲,又能怎样?
袁氏虽说仍残留一丝人性装模做样,可说到底跟明牌有什么区别。
皇权作保无法无天,整个长安都在陪着他们演戏。
荒谬至极,可笑无比。
“…镇抚司机构是陛下一手提拔,具体人员情况并不周知。倒是袁氏同何家当年的过节,你到底知道多少?”
何悻蛇避重就轻把话头引向一旁,不动声色打听起消息。
裴恨水闻言陷入回忆,那双因年岁而被时光揉皱的双手悄然攥紧,半晌才在沉默中开口。
“明崇十一年,南阳何氏中状。地方上来的清官,对长安来说是一剂瘦身针。”
太阳高挂晴空,她声音如沉静溪流,冲刷着人心中的那块磐石。
“奈何袁氏盘踞百年,宗祖开国重辅,朝野上下呈倾倒之势……”
哑口组织措辞,仿若连魂魄都回到了那段旧日,泛黄的往昔像一本翻开的陈情书。
“长东…你父亲受德老青睐,得陛下重用。科举变法后新旧朋党对立,形成豺狼之争,名曰…袁德。”
“二十九年下元,天有异象,大雪滔天。德老于府内寿终正寝,相位空悬。次年王皇后提议秋狩,孝期未过他们便急着下手为强。”
裴恨水眼神空洞,好似窥回京城那场突如其来的漫天风雪。冰冷的雪粒子擦过脸颊,终落得满睫霜白。
那年的爆竹声都沉浸在一片哀鸣里,年幼的女儿尚未踏入朝堂,只识每日捣乱撒娇,扑在她膝间要糖人吃。
“…德老寿终正寝的消息刚刚传到皇宫,陛下便极召内臣商讨。雪天路滑,邺老太爷也曾参与,还差点为赶路摔伤了腿。”
“他与何氏要好,听的一清二楚。提名一为长东,一为…”
袁靖远。
一个烂熟于心的名字映照心底。
“德老…”
短短几句,绘尽多少血泪冤魂,历史更迭。
德老变法的壮举历历在目,她入朝为官不过两余载,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
若没有这位先人的改革,女子不会获得升堂入室的机会。德老寿终正寝后,妻女子孙被穷追不舍的保守派打出长安,背后是顺谁的意,想必心中早有答案。
袁氏霸占京城百年,自诩世家大族便肆意妄为、嚣张跋扈。这些年在背后使出多少阴招,又叫多少氏族颠沛流离狼狈离京,从此永别仕途。
“所以…当年父亲就是与袁靖远比肩提名相位才惨遭毒手,落得如此境地?”
何悻蛇不可置信望向母亲回避的双眼。
“…你何苦不早告诉我?”
裴恨水别开脸,推开女儿肩头,似有愠怒。
“告诉你又有何用。何氏如今衰落,难道叫你去与袁氏碰一碰?阿蛇…你的路还有很长。乘风起,逆风顺,稳住当下便是对家里最好的福报。”
何悻蛇眼前一黑,回旋镖正中眉心。是,是这样,就和她不愿告知母亲当日领头为袁莲是一样的。
彼此都想要保护对方,彼此都走在各自的路上,坚信当下的信息差可以使自己掌控一切,至少不会恶化。
“母亲,你要信我啊。你要信我可以带何氏劈开一条路,如今境地,何氏到底还剩下谁?”
她言语恳切,换来母亲被逼无奈的震怒。
“就是因为只剩你一人,娘才不愿你走上他们的老路!”
裴恨水仔仔细细捧住女儿的脸,端详自己十月凝结的心血,悲痛更甚。
“你是娘好不容易求来的果儿…阿蛇,娘只有你了。我们不谈什么氏族,不谈什么前路。我们只要好好的生活,好好延续现在的日子。娘还可以寻万般法子,独独不想赌上你…”
她透过母亲乌黑的瞳孔看见自己,眼尾抽搐。
“你不要再痴人说梦了…”
何悻蛇直腰拭去泪珠,正想转身又骤然止步。
“我们只要一天还在长安,一天身处朝堂就没什么安稳延续,无稽之谈。”
银杏树翠绿的叶片在晴空摇曳,树欲静,而风不止。
“帝王尚坐高台,朝堂上下都在运作。你想在何府偏安一隅,权力漩涡如何终止?”
她跪下身,像儿时般伏在母亲膝上。
“我们早被人算计了。何府立在这,就是活脱脱的靶子。母亲…你要信我,你的敦敦教诲我都记住,但我们不能真的停在原地,真的什么都不去做。”
她抓起裴恨水的一只手贴在自己脸颊,望眼欲穿。透过眉目,好似能察觉母亲当年风华,如今却悄然沉寂。
“何氏不争…只有被吞噬殆尽的份。我不想我们同千千万万个氏族一样,被赶出长安。”
何悻蛇执着摇头,不断劝说。
“藏锋…静默群中,识事而不抢天机。可这些过时了,母亲。你要纵我,你要信我…我不愿见你如此。”
她的故乡南阳,还有她的族人与祖宅。
她自幼在京城长大,落定长安。年少混迹朝野名利,权字当头,不愿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