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我并不打算去纠正程见心做事的行为准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是懒得去做的。
有空闲时，我当然愿意给这根迟迟不发芽木头多浇浇水，想象着它能够抽芽长出枝桠的时刻，但若是自顾不暇起来，我也很是懂得取舍的一个人。
这世上，没有谁该永远等着谁，也没有谁该为了另一个人放弃自己原本的模样。
而现下，我恰好可以多给他一些时间和耐心。
为此，我也开始学着“麻烦”程见心。等到无人陪我练刀的时刻，只需揪着程见心的袖袍软语央求几句，他就愿意放下手头医书，勉强与我过上几招。
对于我的请求，无论是好是坏，程见心都很愿意答应去做。
余下时间，程见心便合上药箱，随我踏遍山川旷野。
从前我孤身独行，只觉世间万物皆可错过。山河如此，风月如此，人也是如此。
如今身边有了陪伴的人，我方才慢慢懂得，有些错过只是因为没有非留不可的相逢。
不过，随着我们相处的时日变长，程见心还是那么的腼腆。
当他想要同我一起做些事时，依然喜欢先在心里百转千回的斟酌许久，才肯小心翼翼地说出口。
“我收了个徒弟。”某一日，他突然这样与我说道。
我点头，不觉得意外，“那很好啊。”
听我口中没了下文，程见心转头来看我，又说：”……你，想不想见她？“
放下手中擦得锃光瓦亮的刀，我歪头去瞧他装作若无其事的脸：“她如果想见我的话，当然可以。“
我看着他那副明明期待得要命，却偏偏还要装作只是随口一问的模样，心里觉得十分奇怪。
明明我们已经是彼此承认过的关系，明明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唤我一声名字，也可以理所当然地让我陪他做任何事情。
可程见心好像永远都觉得，自己的请求会成为我的负担。
我如此想，也如此说：“你在担心什么？”
程见心似乎有些窘迫：“也不是担心，就是……我跟孩子介绍说，你是她的师娘。”
“……”
真正的男人，是不会在乎口头上的输赢的。
我脸色不变，心中却已经有了定论。只道：“你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这句师娘我就受下了。”
“既然都被徒弟知晓名分了，那我便更不能让你失望了。”
22.
程见心的小徒弟名为不枉。
这名字取得不俗，颇有些江湖里爱恨情仇的味道。
小姑娘一见我的面，就欢快的围着我转了几圈，口中刚礼貌的说上一句“师娘好”，就立马抽剑出鞘，说要与我切磋一番。
我努力维持住自己世外高人的气场，淡淡道：“你我之间切磋，需要点到为止吗?"
不枉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师娘放心，我一定不会伤到你的。”
我：“……”
这话听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程见心站在一旁，忍笑忍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我怨念的转头盯他：“大夫！“
“她只是有些仰慕你。”程见心笑道。
“不。”我无视不枉跃跃欲试的神情，认真反驳：“她分明是是想挑战我。你到底是怎么跟她介绍我的？”
不枉站在一旁，十分诚实地点头：“是呀。”
程见心：“……”
他轻咳一声，解释道：“孩子初入江湖，有些慕强。听说你是鼎鼎大名的三更天长老，所以想看看你的本事。”
我到底还是没有拒绝。
哼哼，这毕竟第一次见面！我是需要维持住自己身为长辈的威严的，总不好叫程见心的小徒弟轻看了我。
23.
我的身边，由此变得愈发热闹起来。
我独身一人许久，总觉得生也好，死也好，都不过是一场顺其自然。
刚认识前辈的时候，无法忍受寂寞总爱寻欢作乐的他时常问我：“不觉得孤单么？”
我那时想了许久，只觉得他的问题很奇怪，便回道：“一个人有什么不好？”
天地这么大，山河这么远，一个人逍遥自在。
无人催促，无人牵挂，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我可以轻易舍去一切我不想要的东西，不必为任何人停下远行的脚步，亦不必将心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如今遇见程见心之后，一切反倒悄然变了模样。
现在又多了一个可爱的小徒弟，这让我有些说不出的自在，也有些说不出的惶然。
24.
为了消解这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惶然，我索性将程见心带去了前辈面前。
在去驻地的路上，程见心又变得话多起来。
他一直紧张的在整理自己的衣服，摸摸头发也摸摸自己的脸，问我他看起来怎么样。
我看他许久，答：“很好。”
程见心明显松了一口气，却还是说：“真的吗？”
“真的。”
他便笑：“那就好。“
“怎么这么紧张？”我低声去问。
“我一直都很紧张啊。”程见心说，“你已经得到了不枉的认可，我自然也会想要得到前辈的认可。”
到了驻地时，前辈正在他的院子里晒药。
准确来说，是帮小五大夫晒药。
两个人如火如荼的爱情，竟然已经飞速进展到了同居的地步。
一见我带着人进来，手里还拿着竹匾的前辈立刻扑了上来，拉着程见心的手惊喜的说：“您就是小周时常提起的程大夫吧！”
程见心还没来得及拱手行礼，这人又急忙忙的扔了手里的东西进屋去了，嘴里高声唤人：“小五！快出来！”
“周还把他家大夫带来了！”
我：“……”
程见心：“……”
屋子里响起一阵踢踢踏踏地脚步声，像是来了一群急着看热闹的雀鸟。
很快，小五大夫那张笑眯眯的脸从门帘下漏了出来，他跟呆住的程见心对视一眼，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师弟！“
“师兄！“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江湖其实特别小。
25.
三更天引弟子入门有引渡人，青溪引弟子入门也有科博士。
不巧，小五大夫正是引程见心入门的师兄。
眼看着这俩师兄弟凑到一起说起悄悄话来，前辈也将无事可做的我拉到一旁，还顺手给我拿了一坛酒。
“戒酒了，好意心领。”我说。
前辈不满的嚷嚷起来：“周还你变了！”
我只是摇头，很认真的说，“不，我没有变。”
前辈一愣，随后看向我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你不是……”他欲言又止，“你们不是互通心意了吗？“
“嗯。”我点头承认，“但是这并不矛盾不是吗？”
“我不太明白。”前辈坐直了身体，朝不远处的程见心看了一眼，低声问我：“你想说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程见心正低头同小五大夫说话，也不知道小五大夫说了什么俏皮话，叫他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我的心意是会变的。”我有些冷漠的说。
前辈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说我既然知道会变，为什么还要同程见心结缘，可我并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矛盾。
“我今日的真心是真，来日的真心也是真。”我道，“但是我不能拿今日的真心，去保证以后的真心。”
这次前辈沉默许久，“我怎么觉得，是我好心办了一件坏事呢。”
“我见他也不是什么随便的人。”前辈说，“周还，倘若将来，他因此要去怨你呢？”
我想也没想，答道：“人各有志，何必强求。”
他低低叹上了一口气：“周还，你这人真是讨厌。”
我皱起眉来，不明所以的看着前辈。
前辈说：“你只随你的心，却不管旁人的心吗？”
你只随你的心，却不管旁人的心吗？
我觉得前辈这话说得好笑，我当然只能去随自己心了，我怎么能去管旁人的心？
都说人心是世上最复杂难懂的东西，我连自己的心都尚且弄不明白，又哪里来的本事替别人操心。
我一向不喜欢骗人，尤其不喜欢骗自己。
“你说得对。”我站起身来，将那坛子酒重新推到前辈眼前，“所以，若是有一日我不喜欢他了，我会如实告知他的。”
“你知道我的，前辈。”我感激的对着臭着脸的前辈笑了笑，“我从不许诺做不到的事。”
“不过，这次我与程见心都没有开口许诺。想来程见心与我应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又是哪种一样？
只觉自己方才看透师弟凉薄本性的前辈正要开口，就见眼前人侧过身去，对着小院另一边的程见心招了招手，口中欢快的叫起了人：“大夫，我们走吧。”
年轻的青溪很快回过头，他低声对着身旁的小五说了道别的话，起身时手中抱着一堆新得的医典，穿过院子朝我走来。
小话都是要背着人说的。被迫闭了嘴的前辈，只好迅速在脸上挂起微笑，点了点头接下那句“多谢款待”，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手牵着手出了院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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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