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作为一个刚晋升为七苦众的三更天，我马不停蹄地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婆娘。
这么说是粗俗了一点，但是话糙总归是理不糙。
长老前辈与我决斗的时候，表示很看好我。
我一边拿刀砍他，一边在闪避他发着红光大招的空隙里，问他到底看好我的哪里。
“难道是看好我帅气的脸蛋？”
由于本人对自己的外貌非常自信，又极端的自怜自爱，所以不要脸的我情不自禁的，问出了这句太过恬不知耻的话。
对面的憎相会长老，虽然是个出了名的好脾气，但是他已被我骚扰许久，哪怕再是温软的性格，此刻也是风度尽失，只叫我的不要脸震惊得无以复加。
“你有病吧!”
憎相会如此大声吼道。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把刚插进胸口的双刀又硬生生拔了出来。
一片血色迷雾中，憎相会面色痛苦，就这么一手一把刀对着我冲了过来。
02.
俗话说的好，有奶就是娘。
婆娘也是娘。
成功从前辈手里拿到血签之后，我极为尽职尽责的坐地为他念经超度，完事之后，还顺手把他的尸体扛回了复活点。
我拿着血签，坐去白真真师姐面前，指着上面“憎相会”三个字，问这是什么意思。
“是新长老啊。”白真真师姐打量着我，笑眯眯的一张脸，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
我无知无觉地点点头，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话:“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听哪种释义？”白真真不答反问，歪着脑袋将我从上到下细细瞧了一番。
问完，不待我回答，她慢悠悠地在我对面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伸出一根手指，依次在桌上血签那三个字点过:“民间签文里，憎就是讨厌、怨恨的意思。”
“相就是互相，会是遇见。三个字连起来，意味有缘相遇却彼此生厌，倒不如不见的意思。”
“那就是孽缘了。”我轻巧地为她这番略显晦涩的言语下了定义。
“非也，非也。”
白真真故作嗔怪了看了我一眼，见我依然无动于衷，终于收了笑正色起来。
她抬手将茶盏全推去一旁，指尖在茶碗里蘸了水，在光滑如镜的桌面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苦。
“涅槃经中说，何等名为怨憎会苦？是所不爱者而共聚。”
“两个人有着前世恶业，今生因为因缘成熟，不得不被迫和怨恨、讨厌的人相聚相处，由此才生了苦。”
“越不想见的人，越要日日相对。这就是憎相会为人生八苦的缘由。”
我怔仲片刻，面露茫然之色:“就这？”
“就这。”白真真答。
我站起身来，在她惊诧的目光中，把那辛苦得来的血签往怀里一惴，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白真真:“？”
03.
前辈说，身为三更天长老，出门在外顶着一个长着花的称号，风光是真风光，凄惨也是真凄惨。
我不解的问:“为何？”
“没有奶妈啊!”前辈颤抖着手说，“你见过四五个见道修同时群殴一位长老的场面吗?周围的人全都面不改色的围观，拍手叫好者比比皆是，甚至还有人当场起了牌桌下注，风风火火的叫嚷着压一手到底哪个先死。那真的是非常残忍啊!”
前辈说道动情之处，几乎要老泪纵横，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找个奶妈当侠缘。不需要多厉害，断罪的关键时刻只要奶上一口，那就是救命恩人啊！“
说着，他拿手一指身旁没什么存在感的新侠缘：“看，我家小五就是奶妈。”
光天化日之下，名叫“小五”的青溪弟子立刻羞涩的将身体扭成了一团麻花，红着一张脸小跑两步扑进了前辈的怀里，头顶上金光闪闪的“科博士”三个字，差点没闪瞎我的眼。
“难道你跟我结缘，只是因为我修得是霖霖吗！”
小五“嘤嘤”小声哭泣着，整个人却把单薄瘦弱的前辈撞了好大一个趔趄。
前辈后退了几步，稳住了身形，深情款款的地抱着他的奶妈，哦不，侠缘。
“怎么会？小五，无论你修得是什么流派，我喜欢的都是你这个人。”
我嗤笑两声，眼中懒得再看这磨人场面，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多谢前辈，我似乎悟了。”
百忙之中的前辈听了我这句话:“?”
前辈看着我再次转身而去的背影:“混蛋，你到明白了什么啊喂?!”
04.
扪心自问，我并不介意自己辛苦得来的称号被人夺走。
杀生夺业，强者居之——我无比赞同三更天的门规，也认可这条门规之下应有的漠然。
只是。我站在悬赏榜前思索再三，最终还是将那张标题写着“诚聘侠缘"的告示，稳稳贴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只是，我委实无法想象，自己奄奄一息的被其他见到修扛回复活点的样子。
我不抗拒死亡，但我抗拒成为一具艳尸。
05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还是无人来揭。
仲春未至，清河寒意未消。朔风卷凉，天阴沉沉的，寒气侵人肌骨。
我蹲在悬赏榜旁吃了一整只烧鸡，骨头吐了一地，期间路过的见到修和七苦众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见到修们是要夺称号的，被我面不改色的打跑了。七苦众们则是来嘲笑我的，毕竟在现如今的三更天里，新长老怎么看都算是新鲜玩样儿。
其中有人指着告示犹疑的问我：“你是不是脑门被门挤了？”
“此问何意？”我说。
对方盯着我真诚的眼睛看了又看，想说哪有人找侠缘还特地要求门派的。纸上字字分明，明言只与青溪门人结为侠缘，言语之间半点不肯将就。
情之一字，贵在同心。本就因人而异，怎能如此苛刻。
我奇怪的看着这位头上顶着“爱别离”的长老，他一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
我将沾了油污的双手放在衣摆上擦了擦，起身正要与这人细问，耳边一阵鸡飞狗跳，不远处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兴奋的喊了一句：“开花了！有人开花了！”
凑热闹是人之天性，甭管是什么热闹。
街上修士本就闲散，听闻动静也是纷纷靠拢，短短片刻便挤得水泄不通，连我身边几个七苦众也都围了过去。
对此我兴致缺缺，站在原地为那不知下场如何的同门长老默哀片刻，抬脚便欲离去。
06
悬赏榜前不知何时站了位青溪弟子，那厢人群里打得火热朝天，我却听眼前人一字一句念出了自己写在告示上的话。
“有无青溪道友，愿与我结为侠缘。”
“我虽身无长物回报，但若从此身患病痛，可许只你一人医治。”
我下意识停下脚步，眼睛不自觉落在那人身上。青溪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容貌，只能从他头顶上的“典药”二字判断出是位新入门的弟子。
我不自觉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愿。又觉江湖中高手众多，我也算不得什么有名号的人物，何来嫌弃旁人一说呢。
正思索着，手脚不听使唤，已经替我做了决定，上前几步伸手拍了拍那位青溪的肩膀。
年轻的青溪转过脸来，眉眼柔和，一双带着讶异的眼睛，亮得如同山涧刚消融的雪水，甚至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局促不安。
见是我拍他肩膀，青溪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又认真的拱手行礼：“道友有事？”
还真是个毛头小子。
“你既逐字读完了告示，“我收回手，直视着他，语气坦荡，"可是打算揭榜？”
青溪读懂我话中之意，问：“道友就是这告示的贴榜人？”
我点头，青溪侧身看了看眼前的告示，又抬眼望向我，眼中有挣扎之意。
片刻之后，他似乎败下阵来，带着一点希冀问我：“道友，结了侠缘就能让我治病吗？”
“自然。“我说。
07.
三更天好战，青溪行医。入门方式截然不同，也就造就了一些独属于病人和医师的惺惺相惜。
我没有前辈那样的花言巧语，懒得去骗一个奶妈跟自己形影不离，也不愿勉强自己与他人出双入对。思来想去，还是自己亲手养大一个比较靠谱。
“若是揭榜，往后便是我去哪里你去哪里。”我语气直白，把话说得透亮，“我在外行走，难免受伤，无论你修得什么流派，总需你切成霖霖奶我一口。若是不能接受，也请直说。”
“那太好了。”青溪惊叹，反应与我想象中截然不同，他说：“你能让我一直治病就行。”
纸页轻响，一纸邀约就此应下。
再回首，青溪拿着那一纸我写就的榜文，眉眼之间的纠结之色尽数散去，只剩下属于少年人的笃定与真诚。
“请问你的名字是？”青溪说话吞吐，脸上是一副腼腆的害羞模样。
“周还。”我说，“周而复始的周，有去无还的还。”
“你呢?”我礼貌回问。
“程见心。”青溪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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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