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总是比白天好过，如今到了山脚，更是凉快下来。
为了通风凉快，程羡余房间窗棂大敞，洗漱罢的她吹着夜风很快沉沉睡去。
一墙之隔的屋内，宋烬独坐榻上，目光死死盯着手中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今日杂货店掌柜给他的包裹就是这个东西。
程羡余给了他不少零用，而这第一笔花销，便是用来杀她。
自从在马车上得知她的姓名，宋烬就在筹谋今夜。
面对毫无防备的程羡余，他偶尔也会生出几分恍惚，觉得面前女孩何其无辜。可每每从噩梦中惊醒，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凡事皆有代价，程羡余，便是当年那人的代价。
而充斥着仇恨的他也会付出代价。
不过不要紧，为了报仇，他不会在乎任何人，包括自己。
今夜是唯一的机会。
在抵达千玄山之前，程羡余绝不能出事，否则他到不了千玄山；明早入了山门便分道扬镳，再想下手为时已晚。
如今已经到了锦官城，就算程羡余死了，也不影响他上山。
只要事成之后，将她的钱财与这把匕首一并沉入今日途经的那条河中，届时所有人只会当她命薄，山脚下遭劫财之人杀害，没人会怀疑到他头上来。
那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
*
夜晚的客栈安静得很，只有草地里的虫子没有规律地叫着。
宋烬小心翼翼行至程羡余门前。
这家客栈开了许多年，东西已经没有那么新了，门缝足够他撬起门栓。
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他紧张地绷紧身体，但女孩只是翻了个身，并未转醒。
他紧握匕首行至榻边。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这是一张很漂亮的脸。醒时笑颜明媚，睡时亦恬静美好。宋烬死死攥着匕首，手腕竟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只要一刀落下，这般明媚的笑靥就会永远消失。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在树叶的簌簌声中，她如神兵天降，救了满身血污的他；这一个月来，她更是宛如一道骄阳，强行照进了他早已腐烂的人生。
“若是杀了你，会恨我吗？”他低声喃喃，似在问她，又似在问自己，“还是后悔救了我？”
女孩自然无法作答，只在梦中紧锁眉头。
“做噩梦了？”宋烬眉眼柔和下来，“也不知道梦和现实，哪个更可怕些。”
“宋烬！”榻上的女孩忽然惊呼出声。
宋烬心头一跳，以为她醒了，眸中杀意骤起，手中匕首下意识便要刺下。却被她下一句话生生止了下来。
“救我……”
“梦话？”他动作一僵，自嘲般轻叹，“我怎么会救你呢？”
夜风寂寂，唯有女孩绵长的呼吸声。
他想起幼时府上养过的一只猫。
那猫通体雪白，被母亲养得极好，平日娇惯，更是嗜睡。母亲曾笑言，唯有毫无警惕之心的猫才能睡得这般沉。那时他尚且年幼，不懂其中含义，后来在无数个被风吹草动惊醒的深夜，他才惊觉那是何等奢侈的幸运。
“罢了。”他终是收回匕首，“单凭你一人，抵不了几十口人的血债。”
他看着床上的程羡余，暗自告诉自己：只有留着她才能顺藤摸瓜找到她爹，触及当年真相。
*
既然已经下好决定，宋烬便不再那样紧绷，他推门而出，而走廊阴影处的单秋鸣正抱剑倚在墙边，不知等了多久。
“夜里如厕，走错房间了。”宋烬面不改色。
“门是怎么开的？”
“她未落锁。”
这位富家公子显然没有程羡余那般好糊弄。他缓步上前，目光如炬：“我不知你想干什么，但你该庆幸她现在还好好的。”
“不知单公子在说什么。”宋烬笑了笑，装傻作揖，“明日便入山门了，这一路，多谢二位照拂。”
话说得隐晦，他相信单秋鸣听得懂。
入了山门，这一路的缘分便尽了，再见也不过点头之交，单秋鸣无需再担忧他藏着什么心思。
“不必谢我，是她执意要带上你。”。
“程姑娘那里，我已经谢过了。”
*
翌日大早，程羡余如一滩烂泥般瘫在客栈一楼的桌子上，失去灵魂地扒拉着早饭。
昨夜做梦被人追杀了一宿，今日又得早起，任谁都会失去灵魂。
“好好吃饭。”单秋鸣将早点推到她面前，“今日进山，诸事繁杂，下一顿怕是要等到晚上了。”
“这便是仙门的第一课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你好好吃饭，我去拿你昨天喜欢吃的果子。”
程羡余向来无利不起早，有了奖励才肯动弹，她两三筷子吃完面前早点，接过单秋鸣的果子：“你何时买的？我今早出去瞧，连摊位都没了。”
“昨日顺道买的。”
“宋烬呢？”
“他先走了。”
“走了？！”程羡余险些被噎死，“怎么就走了？”
“已到千玄山脚下，他自然就走了。”
“不行！我去找他！”她作势要站起来，“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可不能再丢了！”
“他若入选，自会重逢。”单秋鸣按住她，犹豫一刻才道，“先前我不问你缘由，如今却不得不问。你当真这般离不开他？”
程羡余缓缓坐下，嘴里还嚼着果子，瞎编道：“我之前做了个梦，梦见有人要杀我，他能救我。”
“梦境而已，不必当真。”
“若是真的呢？”
“自然有我救你。”
程羡余摇头，小声道：“咱们炮灰就别说这种大话了。”
她声音极低，单秋鸣未听清，也未再追问。说到底，单秋鸣对她只是责任，只要她性命无虞，余下的事他也不会太在意。
程羡余还是没有冲出去满大街寻人，单秋鸣说得对，宋烬若能入选，定会再次相见，而她相信宋烬的命运。
*
山脚下早早聚满了人，青年男女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是满眼新奇地打量周遭，或是互相勉励对方入选。
程羡余仰头望着直入云霄不见尽头的山顶，指着几名身着蓝白道服的弟子御剑而下，激动得猛拽身边人的袖子：“单秋鸣！单秋鸣！他们会飞！”
“那叫御剑。”单秋鸣无奈道，“你学成之后也可以如此。你在这里随便逛逛，我处理完事情喊你。”
“好！”
她乐颠颠地跑远，单秋鸣看着自己被扯皱的衣袖，无奈摇头。
千玄山坐落于锦官城畔，不同于城镇繁华，钟灵毓秀，瀑布悬河飞流直下，确是人间仙境，怪不得能培养出那般多的人杰英才。
报名不设门槛，又三年一招，所以参选之人来自五湖四海，年龄家世大相径庭，而最终能上山的人寥寥无几。
程羡余观察周围，见山壁陡峭如削，又无上山之路，正犯愁如何上山，就听身侧传来爽朗笑声。
“姑娘这是一点儿功课都没做？”
程羡余尴尬笑笑。
一旁身着淡紫罗裙的姑娘柔声解释：“那些穿蓝白道服的便是各院修行弟子，他们挑人入集中教学处，被挑中者，自然有船来接。”
“原来如此。”程羡余抱拳行礼，“是我孤陋寡闻，多谢两位解惑。”
那男生摆摆手：“不必这么客气。在下李新亭，瞧着虚长姑娘几岁，唤声李大哥就行。”
紫衣姑娘也莞尔一笑，自称章晚入。
程羡余向来奉行“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准则，更何况这仙侠世界还不知自己命运几何，与人为善总归没错。
“那就多谢李大哥和晚入姐姐。”
一声嗤笑自不远处传来。
程羡余循声望去，是一位粉衣华服的姑娘。衣裳好看，人也长得娇媚，只是居高临下的眼神着实令人不悦。
“姑娘笑什么？”程羡余问。
“八字还没一撇，便急着四处攀亲带故，几位未免打算得太早了些。”
程羡余强压火气：“姑娘若不愿与我等为友，离开便是。”
“若是都落了选，好歹还能一同借酒消愁——几位确实比我未雨绸缪。”女孩确实不愿在他们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丢下句讽刺便扬长而去。
程羡余气得攥紧拳头，咬牙问身边人：“这谁啊？”
“平阳韩家的千金。韩家虽非仙门中人，但财大势大，确有傲慢的资本。听闻家里为送她入山砸了不少银子，集中教学处不过是走个过场，三年后定能入选。”
“平阳？韩家？”程羡余只觉这名字耳熟，猛然间恍然大悟，“宋烬？！”
好家伙，主角年少吃得苦都在你们家了吧。
正念叨着宋烬，仿佛命运感应似的，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韩心知，这里是锦官城，不是平阳。”
然后是方才那个骄傲的声音：“跑出来的奴才，也敢直呼本小姐的名讳，真以为自己能入选？早早看清现实滚回平阳，讨好讨好我，我还能让父亲饶你一命。”
“于我而言，去你韩家，不如死在这里。”
韩心知恼羞成怒：“你竟敢这般污蔑我家！”
“污蔑？”
宋烬的眼眸幽深，犹如一汪见不到底的潭水。
那年血案之后，他浑浑噩噩走出家门不知该往何处，才出商洛没几步，便被人打晕装进麻袋，等再醒来时，人已经在韩府了。
他是和几个孩子一起被卖到那里的。
起初，每个人的日子都是一样的，日出做工，日落休息，偶尔管家心情好会给他们没馊的饭食。后来，有人试图逃跑被抓回来活活打死，也有人阿谀奉承爬上了管家徒弟的位置。
宋烬也逃过，也成功过，可平阳城中到处都是韩家的势力。有时还没跑到城门就被抓回；有时只是接过路人递来的一碗水，饮下才知道里面掺了迷药，而自己，竟值那般高的悬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