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破晓，客栈的走廊里传来伙计走动的声响。
少年自昏沉中隐隐醒来，听得有人推门而入，不敢轻举妄动，依旧闭目装睡。
单秋鸣端着一盆温水，行至榻边：“既然已经醒了，就起来吧。”
被当面戳穿，少年不见丝毫惊慌。他缓缓坐起，眼底满是戒备，长久未开口的声音有些嘶哑：“你是谁？”
单秋鸣将一件外袍扔给他，转身走回桌旁：“在告诉你我是谁之前，先说说你自己。我总得知道救了个什么人。”
少年竟未有半分犹豫，直接报了名姓。
“宋烬，十八岁，家住秦驰道商洛。”
见他如此痛快，单秋鸣继续追问：“你这一身伤？”
“五岁那年贪玩，被人贩子拐走，卖至平阳韩家，自此挨打受骂度日。前几日侥幸逃脱，得遇二位相救，多谢。”
这番言辞虽无逻辑纰漏，但单秋鸣仍觉疑惑——这般身世坎坷，怎会毫无防备便轻易对陌生人吐露来历？
那眸子如深渊一般，不应该是如此不加防范的人。
不过此人确无伤人能力。单秋鸣未再深究：“衣服穿上，带你去见一个人——是她救的你。”
*
门被叩响时，程羡余正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梦里那面容模糊的主角对她说“你可以回家了”，她激动转身，却被同样看不清长相的反派一刀捅死。
她猛然惊醒，门外恰好响起叩门声。
“谁？”她试探着问。
“是我。”单秋鸣平稳的嗓音自门外传来。
她瞬间放松下来：“稍等。”
程羡余飞快套好衣裳，又顺手理了理头发，推开门，便见两人一左一右立于门前。
宋烬瞧着年纪尚小，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大抵是过往境遇不佳，面色没了昨日苍白，却还是泛黄：“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她侧身让出位置：“进来说吧。”
单秋鸣步入房内：“方才问过了。他五岁被卖，如今十八，昨日自平阳韩府逃出，恰巧被我们所救。”
程羡余点点头，心道也是个可怜孩子，一看便知那韩家待他极差，瘦弱不说，个子也不高。
她问道：“我们今日要进平阳城，你与我们同行么？”
宋烬摇头：“多谢好意，我刚从那里逃出，断不会再回去。”
她下意识接话：“那你要去哪里？”
“千玄山。”
程羡余险些脱口说自己也去那里，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改口道：“那你一路多加小心。”
她并未透露自己的目的地。此番路途遥远，自己命运尚未可知，又不知这少年所言是真是假，万事还是谨慎为上。
*
三人立于驿站门前，车夫已备好马车，等着单程二人与宋烬告别，继续上路。
“这一路需要盘缠打点，我带的也不多，你且收下。”程羡余将一个荷包递给宋烬。
宋烬垂眸看着手中绣着金鱼的荷包，久久凝视，直到程羡余出声告辞才恍然回神：“多谢。”
与宋烬作别后，程羡余坐在马车上感慨万千：“也不知他叫什么名字，日后会不会再见。”
“他说他叫宋烬，若所言非虚，真去了千玄山，我们定会再见。”
程羡余一愣，浑身血液几乎倒流。她猛地冲至车夫身旁：“停车！调头！”
车夫被她吓到，慌忙勒紧缰绳：“吁——！”
马车刹得太急，程羡余猛地向前栽去，被单秋鸣一把拉住。他向来临静的面容上终于染了怒气：“你知道多危险吗？！”
她根本来不及解释，用力挣开单秋鸣的手，满心只盼着宋烬不要走远：“师傅，快朝驿馆的方向调头！”
马车其实已经驶出一段距离，幸而宋烬身上带伤，步履不快，他们很快便追上了少年。
程羡余跳下马车，顾不得罗裙沾染泥水，踉跄奔上前去，一把抓住宋烬的胳膊：“你叫宋烬？！”
宋烬面对激动的程羡余有些无措：“是，怎么了？”
她语无伦次：“我认得你……你是……不对，你先上车，我们也去千玄山！”
“你们不是去平阳么？”
“不去了！”
*
三人沉默地坐在车内。
宋烬不知面前的姑娘为何转瞬之间性情大变，也不打算深究，毕竟这一切倒也算顺了他最初的筹谋。
谎言易被拆穿，半真半假却能瞒天过海。
他身无分文又带着伤，要走到千玄山实属痴人说梦。而车上这两人衣着配饰皆价值不菲，故而他才透露了部分底细，想要博取信任，或近或远好带他一路。
只是他没想到两人竟要去他刚逃离的平阳。原本打算落空，没想到这姑娘又追了上来。
他不在乎她为何去而复返，只要这两人能带自己到千玄山就行。
而程羡余则懊悔刚才太过激动，待会儿难以向车内二人解释。
单秋鸣自始至终盯着她，等她给自己一个交代。
“嗯……”她张了张嘴想缓解尴尬，半晌却憋不出一个字。
单秋鸣见她这般纠结，趁宋烬不备，抬手点了他的睡穴。宋烬倒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现在可以说了。”
“你还会这个？”
“我会医术，自然识得人体经脉穴位。”单秋鸣瞥向昏睡的宋烬，“我本想夸你心细，知道他去千玄山也未暴露我们的路线。但现在......说说缘由吧。”
程羡余神情比方才更为纠结：“不好说。”
“前路漫漫，大可慢慢说——你认识他？”
程羡余摇头：“我只能说，他很重要，对你对我，都很重要。”
她说得含糊，单秋鸣却了然起来：“看来你也有所猜测。”
这回轮到程羡余迷惑了。只听单秋鸣道：“十三年前，商洛曾有一桩大案，一家几十口人惨遭灭门。”
“你是说，他是当年逃过一劫的宋家后人？”
“只是猜测。他当年被拐家人并未报官，说明家中已无人，按年岁来算，很有可能。但我们也不能就此断言他是宋家后人，宋姓并非稀有，商洛又人口众多，况且年龄也可作伪......”
程羡余打断他的话，笃定道：“他就是。”
“你如此肯定？”
因为这本来就是主角该有的人设啊！
身负血海深仇长大，最终立于世界之巅，吊打所有人。
虽然我读书不多，但跟我们这种童年风平浪静，甚至锦衣玉食的人比起来，人家注定就是主角……
程羡余在心底疯狂吐槽，却只道：“我很难与你解释。你信我，对他好，便是对我们好。”
“我们对他不好吗？”
她想了想单秋鸣那刻板的性子：“你就正常待他。”
舔狗的工作，我来。
她伸手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回想这几日同行的情谊，心道同为炮灰，我定会记得你，待到大结局时，让他一并保下你。
*
宋烬醒来时，二人已结束了对话。他揉了揉额角：“我怎么睡着了？”
“你伤势未愈，身子虚耗过大，容易困倦。”程羡余扯起谎来连草稿都不打。
“带上我麻烦两位了。”
“不麻烦不麻烦！”程羡余开启了她的舔狗生涯，“反正顺路嘛，人多也热闹，若是没你，就我和他一路多冷清啊。”
单秋鸣看着她这副模样，微微摇头，面上尽是无奈，最后索性闭目养神。
为今后打算，宋烬试探着问：“二位此番也是为了入山吧。听说即便这次通过了选拔，也不算正式弟子，还得过三年再选一次——也不知能否入选。”
程羡余几乎要眼冒金星：“你一定可以！你会成为最厉害的修仙者！”
然后，把我从反派手里救下来，拜托。
宋烬笑了笑：“借姑娘吉言。”
“别姑娘姑娘地叫，太生分了。”她试着套近乎，“我姓程，程羡余，你叫我小鱼就行。”
言罢，她又想起自己的炮灰队友，补充道：“这位是单公子，单秋鸣。”
程羡余眉眼弯成月牙，满心只想着刷好感度，完全没有察觉宋烬那片刻的怔愣与悄然攥紧的拳头。
“程羡余……”宋烬喃喃低语。
“没错，程羡余，你要记住哦。”
他扯动嘴角笑了笑，眼底却透出一股此前从未有过的阴冷：“我一直记得。”
*
十二年前，商洛宋家。
长生箓在他手中的事已经传出，再不走便来不及了。宋即欲带着妻儿家丁南下避祸。临行之际，小儿子却说自己风车忘了带。孩童不懂事情急切，非要回去拿。他向来疼这个儿子，便催促其速去速回。
可不过须臾，天地间骤起异象，昏黑一片。空中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
风定后，几人御剑落在他们面前，这些人皆戴着面具，身披黑色道服。为首者率先开口：“宋先生走得这般急，是不欢迎我们？”
宋即冷笑一声：“若是好事，几位何必以面具示人？”
“权当是好事。只要你交出长生箓，金钱、权力、名誉，想要什么都可以商量。”
“长生箓已经被我烧了。”
首领者笑他天真：“天机长生箓若真那般容易被毁，百年前魔宗覆灭之时便该销毁，而不是由你这魔尊副使带走。”
宋即并不言语，手中幻化出一把银霜剑。
首领摇头：“你打不过我的，交出长生箓，你我......”
宋即似是已然猜到那面具下的身份：“你还不明白吗？这东西只会招致厄运！若非没有办法，我早就毁了它！”
首领依旧摇头：“不明白的人是你啊宋即，此等良物毁掉就是暴殄天物，不如给我好好利用，待我研究出其中奥秘，定然也有你的好处。”
宋即置若罔闻：“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它。”
好言相劝无果，首领也失了耐心：“那就用你的命来抵！”
“那就试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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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恭喜炮灰 发现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