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微在马背上更紧张了,身后紧紧贴着的是自己的任务目标和现在给自己发工资的老板,这是从上次亲眼看着夏常安在怀里失血咽气之后,姜微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跟他一起。
这次不再是逐渐变凉,也没有浓浓的闻了让人心悸的血腥味,温热的身躯环在自己左右,闻到的是夏常安书房里常点的安神香,带着清冽的柏木香味,这具鲜活身躯的鼻息若有若无地骚动着姜微的耳畔。
鲜活,姜微想到这个词,是啊,此刻的夏常安尚是活着的。
身体上距离的拉近,让姜微的心又开始沉沦。
她想快点完成任务,快点回家,但是完成任务就意味着让夏常安去死,但她不想让夏常安死掉,他不是十恶不赦的恶人,却一定要为了时间的轮转付出生命的代价,甚至如若后代史书上记载的他做的恶事为真,那她是不是还要引导他的恶,让他“死得其所”。
这个任务真的好难。
马背上的姜微一直在走神,身体也实在无法洗脑自己忽视身后的这个人,她一动不敢动,出城这段路别说有多别扭了,夏常安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和僵硬,他凑近了她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缓缓说道:“你父真的行医数载?”
姜微的身体果然更僵了,夏常安嘴角勾了勾,撤了撤身放大声音喊了声:驾!
马更快了。
姜微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努力将晕晕乎乎的意识聚拢起来,脑子里疯狂对账,难怪今天夏常安突然出现说来教她骑马,难道是他怀疑自己了?
被怀疑,尤其是被任务目标怀疑,这是执行任务过程中可能导致任务失败的严重事故之一。
可仔细想来执行任务过来都是顶替别人身份,这次的乞丐流民背景根本查无可查,系统大概也是为了保险一点才选了这个身份,而且应当做的并不会被察觉,有什么解释不了的她怎么编怎么就是事实了。
那夏常安是查到了什么,或者是在暗示什么。
“是啊大人,家父曾行医数载,奴只是学了些皮毛……”姜微不敢多说了,如果她没记上次找的也是这个理由,但她真的怕夏常安找几个病号来让她诊断,夏常安真能做出这种事来。
“哦,城中闹疫病那次,你不是说你母亲曾是医师?”夏常安的凉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股冷汗从脊背猛然窜起,如果这时候撸起袖子,准能看到她竖起的汗毛和鸡皮疙瘩。
“呵……呵,大人记性正好啊,那个什么,其实我是医学世家来着。”慌乱之中,姜微只接了这么一句。
一直到郊外,两人没再说话。
这不是姜微第一次到郊外,但是是锦和元年第一次到这来,如果她没记错,锦和三年的时候,顺着眼前这条路继续走应该会个小酒馆,那个小酒馆现在就已经存在了,上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她曾跟踪夏常安到过那个酒馆。
夏常安并没有带她走到酒馆,中途有块宽阔平坦的地方便停了。
背后一凉,夏常安下马了。如今天气尚是寒冷,两人贴着这样近走了一路,原本还暖烘烘的,夏常安一撤,凉风灌过来,加上此刻马上只剩了姜微一人。
说不紧张那简直是太看得起她了。
“上下马倒不难,你先学会在马上坐稳。”夏常安扶住马辔,抬头对姜微说道。
接着姜微就听到自己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来:“我……我坐得很稳啊……”
都这个时候了,姜微你到底在逞能什么呢!
夏常安看着已经怕到僵住,连头都不敢动一丝的姜微,嘴角勾了勾,真有趣,就算不是为了试探她,单纯教她骑马似乎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咱家竟还真的以为你胆子大到什么都不怕,毕竟尸体也验得。”
“我~没~怕~”姜微听着自己这哆嗦的尾音,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放松些,你紧张马也紧张,小心它待会儿把你翻下来。”
“我~不~紧~张~”嘴上这样说着,其实心里已经@#¥%…&*的姜微仍然在保持微笑风度。
夏常安不再看她了,转而指着缰绳和鞍桥给她逐个介绍功能和作用。
足足一刻钟,姜微总算是稍稍放松了些,能稳稳当当坐在马鞍里。
夏常安扯着辔头,顺手梳了梳鬃毛,姜微现在看出来了,这匹马脾气确实很好了。
“咱家牵着它走一圈,你坐好,要是掉下来你就只能回去再躺几天了。”
姜微觉得夏常安这话说的好没礼貌,不知道他教夏百夏仟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毒舌,还是更过分。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夏常安一直在身边还是让姜微虽然怕但并不觉得会真的出什么意外。在她的潜意识里,夏常安对她来说是一个“安全人物”。
在空地上简单转了几圈之后,姜微胆子也越来越大,此时此刻又觉得自己行了。
冬日郊外几乎没什么行人,城外疫病这些日子刚有缓解,除了逃难是我灾民几乎不会有人这个时间出现在路上。不被注视的感觉也更让姜微能够专心学习。
远远出现个人影,是骑了马疾驰而来,姜微正感叹于自己何时也能有如此驭马技术,眼看着人影像是直奔他们而来。
近了才看出来的是夏百,夏百走到近前翻身下马向夏常安请安。
“爷,借一步说话。”夏百看了一眼姜微,低头小声说道。
姜微识趣地扭了头,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有眼力见的一个下属,实际内心的好奇已经要溢出来,此刻恨不得生得一双千里眼长了一对千里耳。
姜微看着夏常安和夏百到了离她几丈远的一旁,对于听不到内容而感到有些遗憾。
但很快她就感觉不对了,此刻她自己坐在马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等她反应过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又不可避免地僵硬地像个泥娃娃。
诚如夏常安所说,骑马者的状态会影响马匹,一直安静温顺的马突然摆摆头打了个响鼻,这一下可了不得,姜微吓得一愣,下意识攥紧了缰绳夹了马腹……
“啊!!!”
夏常安回头的时候就看到鹅黄色的身影从眼前闪过,姜微骑着,不,是被那马驮着往远处奔去。
动作比思维更快,他几大步上前追上马匹,好在姜微手里还攥着缰绳,马跑的并不快。夏常安隔着姜微的手握住鞍桥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吁。”
马停下来了,姜微终于放松的身体也倒在夏常安怀里。
女子的馨香扑鼻而来,夏常安愣住了,他扑通扑通的心跳,一声一声似乎正拼命穿过隔着的冬衣和厚厚的斗篷。
冷冽的北风吹起了姜微的发丝,一下下扑在夏常安脸上。
似乎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一刻,夏常安松开了握着鞍桥的手。
“你是咱家教的……”
下一秒姜微的手反握过来。
微微颤抖的冰凉的触感。
夏常安心空了一下。
“最笨的一个学生……”顿了一下,他还是将话说完,只是没了前半句带着嘲弄的语气。
姜微低着头,胸腔起伏,试图用呼吸来调整自己惊魂未定的状态,终于在脑子麻麻的状态里,她看到了自己正紧紧攥着夏常安的手。
下一秒她将手抽回,接着夏常安也松开了鞍桥,姜微的视线锁定在他刚刚握过的鞍桥上,有血,新鲜的血。
“你受伤了,大人。”
夏常安翻开手掌看了眼,神色中满是不在乎,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姜微想学古装剧的经典桥段,扯一块衣服帮他包扎,然后夏常安就这么看到姜微拉着裙摆上下左右使了半天力气,然后抬起通红的小脸,抱歉的笑笑,说了句:“大人你送的这个衣裳还挺结实嘿……”
夏常安都没察觉到,自己居然勾了勾嘴角,他没说话,转身走向夏百。
姜微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大人是不是要回城,帮人帮到底,能把奴送回去吗?”夏百匆匆寻出来一定是有要紧事,夏常安肯定是要回去的,她真的一刻都不想跟这匹马单独待着了。
惊恐之下她尚没细想自己刚刚到底做了什么。
夏常安诚然是个太监,可也是个男子,她居然主动抓了他的手,还许久不肯松开,然后又在人家面前撕扯衣裳。
啊啊啊啊姜微你都做了些什么啊!
反应过来这些的时候姜微已经又跟夏常安共乘一骑回来了,于是在每天的“日三省”环节,姜微果断反思了今天蹬鼻子上脸拉住夏常安手的行为,总结是夏常安其人何止不丑甚至当得上一声帅哥,自己从接到任务开始好像人生都在围着这个人转了,对他过度关注,心理上难免有了依赖,并且对她来说这个人前不久刚刚救过她的命,而且今天两人在马背上距离实在太近,在那个她只能依靠他的时刻,心防变低了。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此番来自己乃是个监刑官,只有他正确的死了,她才能安安心心回家安安心心继续上班。
夏常安,他只是个任务目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