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碗桂芝百合汤已经凉了。”虞太后瞥了一眼放在案桌上的碗,果真不再冒着热气,这是最好的证据。她嘴角微微向上,不禁让党砚寒毛直立,特别是这个语气,平静中带着冷冽,好似深海,安静却危险。
“我现在就喝!”党砚一把抓起碗,冰凉的触感让人不适。
“随你。”语调平平却让党砚心里直跳,母亲就是这样自带威严,党砚不敢赌明天是否能靠装傻糊弄过去。
“太后息怒,是奴才忘记提醒主子喝,愿意接受惩罚。”青桃连忙挡在小皇帝面前,每次她都会尽力给党砚开脱,这也是党砚不愿对着青桃发火的原因,这个小奴婢往往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虞太后摆了摆手,“小蹄子,我罚你们做什么。罢了,晚点再叫御膳房再熬一碗过来。”
目视母亲的背影离开,党砚总算松了一口气。
“滚出来。”党砚对着屏风轻轻吹了一下。
屏风后面衣料轻响,乐启缓步走出来。
党砚眉头皱得紧紧的,指尖扣着桌面上的木纹。说实在话,他很害怕一堆公文政事堆到自己面前,因为这个憨批确实也没有处理过什么政事。可一想到江山要从手里溜走,心里又慌得不行。
党砚的天真有一首童谣为证:少年皇,听书忙,凭戏话,论四方。
“我前日溜出宫听书,说书先生讲南朔那边可热闹了。”党砚压低声音,眼睛睁得圆圆的,学得起说书人的腔调,“我叔父啊,把他一堆儿子全都安排上去管事,那群小子一口一个爹爹,还到处喊,四方一。”
他学得惟妙惟肖,还抬手比划两下,正说得兴起,门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虞太后的声音直接响起。
“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再来叮嘱你。”
屋里两个人瞬间僵住。
党砚瞳孔地震,飞快地对着乐启疯狂摆手,嘴型拼命往屏风那边努。
虞太后已经跨步进来,正好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
虞太后目光唰地就冷了,眼风凌厉如刀,直直所在乐启身上,那架势下一秒就要喊人拖下去治罪。可只是一瞬间,她认出这个人是开国元勋乐世达的儿子。
乐家根基深厚,手握兵权,万万动不得,更何况他们还是忠士,屠杀忠士就等着失掉民心,被全天下甚至后世辱骂吧。
虞太后眼底的杀气压下去,变成一层冰,没有责罚乐启,但是一字一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乐大司徒,有什么情况不妨都告诉我,砚儿见识少,是个榆木脑袋。”
乐启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南边布防,兵马调动,所有情报尽数道出。
听完,虞太后转头看向党砚,语气恨铁不成钢。
“砚儿,你觉得你有什么把握能独自一人解决这些问题?雏鸟羽毛未干,净想着胡闹。”
党砚瞬间觉得有些难堪和不甘,难道母亲从来没有看得起自己过。
也是,虞太后根本就没想把党砚培养成一个皇帝,书法书法是一塌糊涂,政事政事没处理过几件,平时最大的兴趣就是听戏,玩鸟,找人聊聊天象。
“可是我......”党砚不禁有些不满,甚至自身怀疑,难道从头到尾自己只是一个王朝的傀儡,一个被天下取笑的狗头皇帝,一个不思进取的安逸荒淫君王?
“可是什么可是,你读过多少书,你连官场上的官职都分不清,你能干什么?”虞太后白了一眼气呼呼的党砚,没好气地说。
从传闻来说,虞太后这么做是因为她觉得党砚天生愚笨,不适合当皇帝。
还有一版更绝,说是别的小伙子到年纪都惦记姑娘,他倒好,对女孩子一点想法都没有,天天和宫女玩,还跟人家姐妹相称。虞太后担心绝后问题,于是干脆就不怎么教他做皇帝,能自己扛着就自己扛着,但是深度挖掘一下,昭衰帝似乎比这个传的还要糟糕一点。
目送虞太后和大司徒的背影离开,党砚指尖先猛地蜷了一下,指尖扣进掌心,肩膀跟着轻轻抖动起来。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抖,不是冷,是一股热烘烘的羞耻,一下子冲上脸颊,烧得他耳朵发烫。
到这时,难过才慢慢漫上来,沉沉地压在胸口。
”砚儿哥,你别难过,太后也是为你着想。”青桃不忍看到他的模样。
“你仔细想想,每一回用膳,都要有人先替你试毒,怕饭菜里藏着暗算。你踏出殿门,沿路都有暗卫藏着,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性命。朝堂之上,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南朔那边更是一直等着抓住你的把柄,伺机起兵。”
党砚还在发抖,羞耻,难过混在一起堵在胸口,听了这番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早点睡吧,床都给你铺好了,还有,那个大司徒,出门不知福要怎么被太后斩杀了?”红樱一边说着一边惋惜,“生得一副好面容,可惜了。”
“少惋惜了,咱砚儿哥哪点不比他好。”青桃瞪了一眼红樱,像是安慰似的呛了一口。
“怎么比?一个是少年,一个是男子,没有可比性。”红樱没有理会青桃的警告,自顾自地说下去。
“怎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配当一名真正的君王?”党砚红着眼睛,怨恨地看着红樱,颤抖让他的面色潮红,像一只未被驯服的野生物种。
“小祖宗,你也未必太敏感了吧,我们砚儿哥,哪哪都比他强,红樱她嘴欠,你可别听她的。我托李奶妈去街上买东西的时候,她告诉我,民间有一首童谣是专门夸你的呢。”青桃再一次瞪了瞪红樱,红樱低头不语。
“说来听听。”党砚半信半疑。
“好呀,我说,但是我也许记得不大清楚:朔有帝,颜如玉,胜粉黛,惊邻里。满意了?”
党砚的嘴角微微上扬,“你自己编的吧,这种谄媚的话也想的出来?”
“哎呀,你快睡吧,再这样,今晚我俩不陪你了。”青桃胡乱地挥了挥手。
昭衰帝从小就缺失安全感,经常是青桃和红樱趴在他的床沿伴着他,直到这个傻皇帝睡熟,才离开。世人常常因为这点耻笑昭衰帝,甚至南朔的诗人冯涛常常写“枕侍双鬟”来取笑,不过昭衰帝听闻也只是笑笑,即便是可以下达追杀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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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