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请牛这件事成了有苏氏全族的大事。
天还没亮透，狐喜儿的洞口就围了一圈毛茸茸的脑袋，你挤我我挤你，谁也不肯让谁。那只最早报信的小白狐狸趴在最前头，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狐喜儿被吵得没法睡，睁开眼，看见满洞口都是亮晶晶的眼睛，太阳穴就开始突突跳。
"阿婆阿婆，崽醒了吗？"
"它饿不饿？我昨天摸了两条鱼！"
"鱼是生的！它还没长牙呢！"
"那就喂奶！"
"阿婆没奶！阿婆没生过崽！"
这句话一出，洞口安静了一瞬。然后叽叽喳喳又炸开了。
"那怎么办？"
"去抓老鼠！老鼠肉软！"
"老鼠骨头多，卡嗓子！"
"那就煮烂了再喂！咱们有狐火，又不是烧不了水！"
说这话的是那只小白狐狸。它说完还一扬爪子，爪尖"腾"地窜出一小簇蓝白色的狐火，火苗不大，但烧得又稳又亮——狐火是狐狸崽子的基本功，有苏氏的孩子断奶之后第一件要学的事就是点火。洞口几只小狐狸见了，纷纷亮出自己的狐火，红的蓝的紫的，火光把整个洞口映得忽明忽暗。
老狐狸接生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洞口，慢悠悠地开口，一句话就把火全浇灭了："你们这些狐火，煮鱼煮老鼠是够了。但那崽子还没满月，牙都没长，你给他喂肉？不怕他噎死？这个岁数的崽，只认奶。"
洞口又安静了。
"那怎么办嘛……"小白狐狸的耳朵耷拉下来，"奶又弄不到——"
"谁说弄不到。"狐喜儿从羊毛堆里站起来，抖了抖毛。她看了一眼尾巴里睡得正香的小星星，崽的肚皮一上一下的，尾尖那撮橘红色的绒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收回目光，"你们在洞里等着，我去跟牛谈谈。"
"阿婆，牛会听你的吗？"
"不听就打！"
"对！打一顿就老实了！"
"咱们这么多人——"
"就阿婆一个去？"
狐喜儿没理满洞的起哄声，大步走出洞口。她心里清楚得很：跟一群没修炼过的原牛讲道理，她一个人去就够了。她活了几千年，要是连这都搞不定，这有苏氏首领的位置趁早让出来。
下山的路不长。有苏氏的丘陵下面隔着一条河，河对岸就是那片草甸子。草甸子又宽又平，草长得又密又高，被晨风吹得一层一层翻浪。狐喜儿隔老远就看见草甸子上围了一群东西——不是牛，是人。
是一群原始人。
七八个，身上裹着粗糙的兽皮，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和绑了石片的石矛，正鬼鬼祟祟地朝牛群摸过去。他们是想围猎那群原牛。狐喜儿蹲在河这边看了起来，倒要看看这群猴子能折腾出什么花样。领头的原始人弓着腰，一步一步往牛群的方向蹭，蹭到差不多近前的时候猛地站起来，嘴里发出一声怪叫，手里的石矛狠狠掷了出去。其余几个人也跟着怪叫，从三面围上去，想把牛群往河边赶——这招对付鹿群羊群还行，但他们今天撞上的是原牛。
领头的公牛连躲都没躲。它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支扎在脚边泥土里的石矛，鼻子喷出一股粗气，然后低下头，四蹄一蹬，像一块滚下山坡的巨石一样朝那伙原始人冲了过去。那几个原始人吓得魂飞魄散，丢下石矛木棍转身就跑。跑得慢的那个被牛角一挑，整个人飞出去两三丈远，砸进草丛里，半天没爬起来。公牛没有追，停在原地，又喷了一口气，甩了甩尾巴，慢悠悠走回牛群中间去了。
狐喜儿蹲在河对岸，看得直摇头。这群猴子，跑得又慢，力气又小，石矛戳在牛背上跟挠痒痒似的，也敢来打原牛的主意。被顶飞的那个原始人趴在草丛里直哼哼，同伴们跑回来把他架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林子方向撤了。撤出老远，其中一个还回头看了一眼牛群，眼神里全是后怕。
狐喜儿收回目光，踏水过了河。那群原始人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牛会这么凶。她倒是知道——原牛这种畜生，脾气大得很，你不动它它也不动你，你要是敢动它，它能把整座山翻过来。
她朝牛群走过去。领头的公牛最先发现她，抬起头，两只角往前压了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跟刚才警告那伙原始人一模一样。牛群也停下了吃草，齐刷刷抬头看着她。狐喜儿没有停步，一直走到离公牛还有两三丈远的地方才停下来。她蹲下来，跟它平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法力，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直接递进公牛的脑子里。
"牛兄。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来跟你商量一件事。"
公牛愣住了。
它盯着狐喜儿看了半天，眼神从警惕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震惊——它这辈子听见过风声雨声雷声狼嚎声，从没听见过有东西用它能听懂的话跟它说话。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又短又闷的"哞"，那声音里明显带着疑问：你……你谁啊？你怎么能跟我说话？
狐喜儿看懂了它的意思，耐心地又说了一遍："我是河对岸山上那只狐狸。有苏氏的首领。我有个崽子要养，那孩子没娘了，我没奶。我听说你家母牛奶水足——想请她帮个忙，喂那孩子几天。"
公牛又哞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了，尾巴甩来甩去，四蹄在原地踩了两下。它大概是又惊又疑，惊的是狐狸会说话，疑的是狐狸凭什么觉得它会答应。
狐喜儿也不急，接着往下说："我不白使唤你。我知道你家牛群一直在这片草甸子上吃草——这片草甸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草是有数的。秋天一过，草黄了枯了，你们就得往更远的地方挪。我跟你说个事：河对岸那片山，翻过两道梁子，有一片草地，是我青丘那边亲戚的地盘，草比这边还密还肥。那片地方，狐狸不吃草，草长高了也没人去管，白白糟蹋了。你要是答应帮这个忙，那片草地，你们牛群随便吃，吃几年都行。"
公牛这回没有立刻哞。它低下头，用角尖在泥土里画了一道深沟，又抬起头，盯着狐喜儿看了很久。狐喜儿知道它在琢磨——它大概听懂了"草地随便吃"是什么意思，但还在掂量她这只狐狸值不值得信。过了好一阵，公牛又哞了一声。这回声音短促，像是下了决心。它扭头看了一眼牛群中间那头带崽的母牛，又转回来，朝狐喜儿点了一下头。
成了。
狐喜儿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没露出来。她站起来，又补了一句："牛兄痛快。那我再跟你说明白——你跟我走，你家的母牛也跟我走，小牛也得跟着。我带你们过去，你们先在我那儿住几天，等崽子能吃东西了，你们想回草甸子就回草甸子，想去青丘那片草地也行。路我给你们指。"
公牛又点了一下头。狐喜儿没有再废话。她走到牛群中间，抬起一只前爪，爪尖凝出一道淡金色的光。那道光从她爪尖扩散出去，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公牛、那头带崽的母牛、还有母牛肚子底下那头小牛。
牛群其余几头没被罩住的牛，吓得四散奔逃。而被罩住的三头牛——公牛、母牛、小牛——只觉得脚下忽然一空，整个身子轻飘飘地离了地。公牛惊恐地瞪圆了眼睛，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又急又高的哞哞声。母牛更是吓得把四条腿缩成一团，肚皮底下的小牛哇哇叫着往它腿缝里钻。
狐喜儿没理会它们的惊恐。她托着三头牛，稳稳当当地踏过河面，往有苏氏的丘陵走。三头牛在她头顶上方飘着，公牛瞪着眼睛往下看，看见河水在自己脚下流过，看见自己家的草甸子越来越远，整个牛都是懵的。它这辈子活了这么些年，踩过泥地踩过草地踩过石头，从来没有踩过云。它又哞了一声，这回声音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全是茫然。
狐喜儿听着头顶那串越来越没底气的哞哞声，尾巴尖忍不住翘了翘。她心想：早这么老实多好。
到了洞口，狐喜儿把三头牛轻轻放下来。公牛落地的瞬间四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草地上，半天没站起来。母牛也好不到哪去，四条腿抖得像筛糠，肚皮底下的小牛钻出来，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洞口那群小狐狸早就炸了锅，你推我挤地涌出来，围成一个大圈，看着三头牛，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牛！真的是牛！"
"阿婆把牛搬回来了！"
"是飞回来的！我看见它们在飞！"
"牛也会飞吗？"
"阿婆法术托着它们飞的！"
"牛脸都白了！"
公牛听见这话，很想反驳一句"牛脸本来就是灰的"，但它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实在没力气计较这个。它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用那双还带着惊恐的眼睛看着狐喜儿——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们狐狸都这么办事的？
狐喜儿没理它。她走到那头母牛身边，蹲下来，看着母牛鼓鼓胀胀的肚子，又看了看自己尾巴里那只饿得开始哼唧的小星星。她深吸了一口气——挤奶，她活了几千年，从来没干过这活。但今天这事，她干定了。
"牛大姐，"她放轻了声音，"麻烦你了。"
母牛哆嗦了一下，还是把身子侧了过来。狐喜儿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洞口几十只狐狸，外加三头牛，全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小星星在她尾巴里饿得直哼唧，尾尖那撮橘红色的绒毛一颤一颤的。狐喜儿心想：行。慢慢来。头一回挤奶，总得有个头一回。
（第四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