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走后,河滩上安静下来。清焰收了沫愿离,那柄蓝火剑没入翅根,一点光都不剩。狐喜儿却没急着走,她转过身,朝河边那丛齐腰深的野草里喊了一声:"出来吧,没事了。"
草丛动了一下,没动静。又动了一下,还是没出来。
那几只刚被救下来的崽子还缩在草里,一个摞着一个,眼睛瞪得溜圆,四条腿软得站不起来。大壮还好点,二丫已经把小灰压在身子底下,两只狐狸崽子抖成一片。它们被野人吊在木棍上没吓成这样,倒是被女娲那条从天而降的蛇尾给吓破了胆——那条尾巴落下来的时候,离它们也就几丈远,砸出来的土坑现在还在冒烟。
"出来。"狐喜儿又喊了一声,语气放软了些,"那是女娲娘娘,补天的。她就是来看看,不冲你们。人已经走了。"
草从里终于探出半颗脑袋,是小灰,一只眼睛从草叶缝里往外瞄,看见河滩上确实只剩阿婆和那只大红鸟了,才慢慢拱出来。大壮、二丫、还有另外两只,跟着一个一个钻了出来,浑身沾着草屑泥点,蔫头耷脑地挤到狐喜儿脚边。
"都别动。"狐喜儿蹲下来,九条尾巴散开,把几只崽子拢到跟前。她没急着安慰,先伸出爪子,挨个翻看。女娲那一下虽说是擦着地面砸的,可那是什么人物?圣人。圣人的尾巴扫过去,带起来的气劲,足够震碎一个没开灵的崽子五脏六腑。她一只一只地摸,摸肚子,按肋条,又用灵力透进去探了一遍。探到小灰的时候,那崽子吓得直哆嗦,狐喜儿按住了它:"别动,我看看你伤没伤着。"
探完了五只,她松了口气。都没事。没内伤,没骨裂,连皮都没破。女娲那一尾巴,看着惊天动地,落下来却偏得极有分寸——像是早就知道底下有崽子,故意避开了几分。狐喜儿心里记下了这份人情,面上没说什么,只挨个舔了舔它们的脑袋:"行了,没事。回去喝点热乎的,压压惊。"
清焰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些孩子,都这么点儿大?"
"大多都这么点。"狐喜儿说,"狐狸嘛,长到能自己逮老鼠,也快。"
她站起身,朝河对岸那一片丘陵望去。是该把孩子们都叫回来了。女娲这一闹,还不知道吓跑了多少只。她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喉咙里滚出一声呼啸。
那声呼啸又长又亮,贴着河面、擦着树梢,朝四面八方荡开去。这是有苏氏召集全族的老号令,平日里轻易不用,一用,就是天大的事。声音传出去没几息,远处开始有动静了。先是河这边林子里,几只狐狸探出头来;接着河对岸的草甸子上,冒出一片;再接着,丘陵那面的洞口里,哗啦啦涌出一片。白的、灰的、花的,大的小的,老的少的,从四面八方朝河滩聚过来。
黑压压的。
不对,说黑压压不太对。有苏氏的狐狸多是白的,月光底下一看,白花花一片,像地上的雪朝一个方向淌。一千五百多只,不是虚数。它们从林子里、草甸上、丘陵背后,一拨一拨地跑过来,越聚越多,最后把整片河滩都盖满了。跑在前头的已经凑到狐喜儿跟前,七嘴八舌地问:
"阿婆,刚才那是什么?天都变色了!"
"我看见了!好大一条尾巴!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龙吗?是龙吗?"
"不是龙!是人!上半身是人!"
"胡说,人哪有那么大的尾巴——"
"都静一静!"狐喜儿喝了一声,满滩的狐狸立时噤了声,一千五百双眼睛齐刷刷望着她。她清了清嗓子,"刚才那一下,是位天上的娘娘路过,顺手砸了一尾巴。没事了,人已经回天上去了。你们没伤着吧?"
"没伤着!"一片乱糟糟的回应。
"没伤着就好。"狐喜儿点点头,转过身,朝桂花树的方向甩了甩尾巴,"都跟我走。今晚起,咱们搬家。有新窝了。"
"搬家?"狐狸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阿婆,搬哪儿去?这丘陵上的洞住得好好的——"
"那也叫好好的?"狐喜儿没回头,"大冬天几百只挤一个洞,翻个身压着别人的尾巴。跟我走,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她领着这一千五百多只狐狸,浩浩荡荡地朝桂花树走去。月光下,那一大片白花花的身影淌过河滩,淌过河面,朝丘陵深处的谷地涌去。清焰收起翅膀,走在这群狐狸中间,比它们高出一大截,不时有几只小狐狸好奇地凑过来嗅她的羽毛,她也不恼,由着它们嗅。
桂花树到了。
狐喜儿走到树背后那个洞口前,站定,转身对着满谷地的狐狸说:"这就是新家。一个一个进去,别挤,别抢,进去以后找地方,等会儿统一分配。"
狐狸们围在洞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洞口黑黢黢的,谁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大壮胆子最大,第一个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洞里传出一声惊叹:"哇——"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狐狸们一只接一只地钻进去,惊叹声此起彼伏,从洞里一路传出来。
"这地好平!"
"好大!"
"这石头会发光!"
"这什么呀?圆圆的,硬硬的,还热乎!"
狐喜儿和清焰最后进去。洞道里,前头钻进去的狐狸们已经散开了,一只只东张西望,跟头回进城一样。小灰仰着脑袋,盯着洞壁上一块发光的石头,看呆了;二丫在青石板地上打着转,四只爪子拍得啪啪响;几只小的追着追着,一头撞在石柱上,撞得晕头转向,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
狐喜儿领着清焰往里走,边走边给孩子们介绍。路过那排石槽,她说:"这是吃饭的地方。大的槽给牛,小的给你们。以后到了饭点,都到这儿来。"
"阿婆,这个是什么?"一只小狐狸蹲在一口大陶锅前,爪子搭在锅沿上,"这么大个锅,煮什么的?"
"煮奶。"狐喜儿说,"小星星喝的奶,往后就在这儿热。"
"奶还要热?不是凉的?"
"凉了拉肚子。"狐喜儿头也不回,"你小时候也喝过热的。"
再往里,到了睡觉的那间大石室。狐狸们一进去,先是被满屋子的干草和兽皮惊到了——它们哪见过铺成这样的窝?地上厚厚一层干草,干草上又铺着兽皮,一层叠一层,软得不像话。几只小的当场就扑了上去,在兽皮上打了几个滚,滚得四仰八叉。
"都别急着滚。"狐喜儿用尾巴把滚成一团的几只拨开,"分配了再睡。老接生婆,你住最里头那间小的。带孩子的那几只母狐,也住里间。剩下的,按家分——哪一窝的挨着哪一窝,别乱。大壮二丫你们这辈的,睡外头靠墙那一片。牛呢?"
"牛还在外面棚子里呢。"一只老狐狸说。
"去,领进来。往后牛也住这儿。"狐喜儿顿了顿,补了一句,"靠外那间大的,给它们仨留着。草料也搬进去。"
正说着,有一只狐狸崽子站在洞道里,仰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洞顶一个方向看。它看半天了,忽然开口:"阿婆,这个是什么?"
狐喜儿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洞顶一个角上,有个直直的、圆圆的通道,朝上通着,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到哪儿。那崽子又补了一句:"它直直的通到上面去!外面是什么呀?"
狐喜儿也说不清。她看向清焰。清焰走过来,也仰头看了看那个通道,说:"烟囱。"
"烟囱?"一群狐狸齐声重复了一遍。
"做饭、烧火,烟从这儿走。"清焰说,"不然你在这地底下生火,烟散不出去,全憋在洞里,呛死你。"
"那它通到外面哪儿呀?"小灰凑过来,"是不是就从这桂花树旁边冒出去?那烧火的时候,树底下是不是会冒烟?"
"那不行。"清焰说,"树底下冒烟,谁看不出这儿有古怪?我给它使了法子,这烟囱不直通地面。你看见的这段是直的,再往上,拐了。"她抬爪,朝斜上方比划了一下,"拐出去老远,从谷地外头那座山的半山腰出去。那地方荒,没人去,烟冒出来,跟山里的雾气混在一起,看不出。"
"藏在山里?"小灰的眼睛瞪圆了,"那这烟囱得多长啊!"
"长着呢。"清焰笑了笑,"所以得用法术。寻常人家哪修得起这么长的烟囱。"
几只小狐狸仰着脑袋,盯着那个黑黢黢的通道,想象着烟从这儿一路拐到山腰、再从山腰冒出去的样子,一个个张大了嘴。狐喜儿也抬头看了看,心里暗暗记下了——这烟囱藏得越远越好,往后生火做饭,外头半点儿也看不出。这份心思,她佩服。
"行了,别光顾着看。"她收回目光,招呼孩子们,"都动起来。老接生婆安排里间,带崽的母狐进去。壮年的分两拨,一拨去搬草料,一拨去把牛领进来。剩下的小的,别在这儿添乱,出去,把牛棚那边的干草都搬过来。今晚,就在新家睡头一晚。"
一千五百多只狐狸领了命,乱糟糟地散了开去,却又都带着一股子兴冲冲的劲头。这地底下的新家,它们头一回见,哪哪儿都新鲜。几只小的还在青石板地上追着打滚,被路过的老狐狸用尾巴轻轻抽了一下后腿:"干活去!"
狐喜儿站在洞道中央,看着眼前这群忙忙碌碌、吵吵闹闹的孩子们,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藏着玄机的烟囱,心里头一回觉得,有苏氏,好像真的有了个像样的家。
(第二十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