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烽没有回答那句话。
他坐在灯下，握着清焰的手，沉默了很久。窗外夜风又卷了一阵，火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又静下去。屋里只剩下灯芯偶尔“噼”地爆一声的动静。清焰也没催他，就那么坐着，靠在他肩上，盯着桌上那盏油灯发呆。
过了好一阵，天烽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把话在肚子里放了很多年，终于找个由头翻出来：“清焰，你记不记得，你怀羽华那阵子的事？”
“记得。”清焰说，“怎么忽然提这个。”
“那年你害喜害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瘦了一大圈。”天烽说，“族里那些老嬷嬷想了多少法子都不管用。后来喜儿姐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翻了三座山，跑到北海边上那片崖壁底下，给你采回来一兜子那种红茎的草。她说那东西叫赤须草，对朱雀安胎有奇效。回来的时候爪子缝里全是泥，指甲断了两根，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没事，就是崖壁滑，差点没上来。”
清焰愣了一下。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草……后来是管用了。”
“管用了。”天烽说，“你吃了三天，就能下床走动了。可我当时没想明白——她一只狐狸，怎么知道赤须草对朱雀管用？后来才听人说，她为了打听你这毛病该吃什么，跑了七个部落，挨个问遍了才问出来的。七个部落。你算算那得跑多远。”
清焰没接话。她把脸埋进天烽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还有这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那人，做了事从来不挂在嘴上。”天烽说，“你修炼那会儿也是。你记得你卡在太乙金仙巅峰那几年，一直突破不过去，我天天陪着你找路子，其实我心里也急，嘴上不敢说。后来有一回，喜儿姐来了，说要带你去南边找一味炼丹的材料，说是一个老药仙手里有，她认得路。我说我去吧，你留下。她把我按回去了，说你修为不够，那条路上有几处险地，你去了回不来。我那时候脸上挂不住，可她说的没错——那趟路，她带着你走了四十多天，回来的时候俩人都瘦了一圈，可你回来之后，第二年就突破了。”
清焰听到这里，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一回，”天烽又说，“羽华三岁那年，你带着她回娘家住了半年。那半年我忙族里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有一回我巡山回来，天都黑透了，走到半路看见喜儿姐蹲在我院门口。我问她怎么来了，她说你托她给我捎句话，说羽华会喊爹了，让我别太累。”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就为捎这么一句话，她跑了三天路。”
屋里安静了一阵。清焰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记性倒是好。”
“记性好的是她。”天烽说，“你想想，她一只狐狸，跟咱们不是一个种族的。咱们在天上飞，她在地上跑。按说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她为咱们跑了多少路？你年轻时候爱闯祸，哪回不是她给你兜着？你追我的时候——那主意，是不是也是她给你出的？”
清焰的脸腾地红了。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还提这个！”
“我怎么不能提。”天烽难得笑了一下，“你那天把我堵在桃花林里，一张嘴就是‘我看上你了，你跟不跟我走’。我那时候才多大？刚跟着族里长辈出来见世面，被你堵在那儿，话都说不利索。你走了以后我缓了三天才缓过来。”他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那话是喜儿姐教你说的。”
“她教的那是话吗？”清焰嘟囔了一句，“她说得比这还直白呢。她说你去跟他说，你叫清焰，离火之域来的，翅膀硬，脾气大，问他敢不敢要。我嫌太丢人，才改成那样的。”
天烽听完，愣了半天，然后“嗬”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行，改得好。你要是照原话说了，我怕是当场就得跑。”
清焰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有点红。她伸手揉了揉眼角，声音放低了：“你说得对，她那人，做了事从来不挂在嘴上。我今晚看她站在城门口，瘦了一圈，头发都白了几根，我心里头就难受。她是什么人？她是有苏氏的首领，几千年的道行，什么时候轮到她在半夜里被一个梦吓醒，坐在床上跟我讲她孙女的事，讲着讲着自己先说不下去了？”她顿了顿，“我跟她认识几百年了，头一回看见她那样。”
“她怕是也憋了很久了。”天烽说，“那些事，她跟谁说去？跟族里那群小崽子说？他们能懂什么。跟你我说，算是找着能说话的人了。”
清焰没接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泛着红光的夜空，看了很久，才轻轻说：“天烽，我跟你说句实话。喜儿姐今晚跟我开口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高兴？”
“嗯。”清焰说，“她这人，一辈子不求人。我能想起来的她开口求人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肯来找我，肯把那孩子的事跟我说，说明她信我。她信我，我才觉得，这几百年的交情，没白处。”她说着，声音又哑了，“她要是跟我见外，跟我客客气气的，那才叫我难受。”
天烽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那你就好好把这事办了。”他说，“该准备的材料准备起来，该跑的路跑起来。你答应她的事，一样一样做到。咱们能帮多少帮多少。”
“嗯。”
“还有，你过阵子要跟她回有苏，去看看那孩子。”天烽说，“你去。家里的事我来。羽华我带着，不会让她饿着。”
清焰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你带得住她？”
“带得住。”天烽说，“我好歹是她爹。”
清焰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又笑了。她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喜儿姐今晚还跟我说，那孩子尾巴尖上生着一颗星印，天生的，夜里发银光。她说她活了这几千年，头一回见着这种东西。你说，这是什么兆头？”
“我不懂星。”天烽说，“朱雀管火，不管星。但我知道一件事——她那只老狐狸，看人准得很。她认下的孩子，错不了。”
清焰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把头靠回天烽肩上，闭上眼睛。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跳一下的动静，和窗外偶尔的风声。那盏油灯的火苗在天烽手边微微晃了晃——他没动，只是抬手虚虚一拢，火苗便自己矮下去三分，暗了些，却稳了。清焰在他肩上眯着眼，看见了，也没说什么。朱雀摆弄火，就跟狐狸摆弄风一样，是刻在骨头里的事，不值一提。
过了好一会儿，清焰像是快睡着了，忽然又迷迷糊糊地开口：“天烽……你说，等那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会不会也像羽华一样，满山乱跑，追都追不住？”
“会吧。”天烽说。
“那也挺好。”清焰闭着眼，声音越来越轻，“能满山乱跑，就说明他长大了，长结实了。那就好。那就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没下去了。呼吸变得又匀又长，靠在天烽肩上睡着了。天烽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他没再动那盏灯，只是把自己肩上的外袍轻轻提了提，替她拢住。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你一只狐狸，帮了我们家这么多。你开口求的那一回，我们怎么也得给你办妥了。”
夜风又卷了一阵，把窗棂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屋里，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第十二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