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之域,天亮了。
这地方的天,亮得比别处早。七十二座火山,一夜之间,把地火暖了一宿。等第一缕天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漏下来,整座赤金城,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暖烘烘的光雾里。城里的更夫,敲完了最后一遍梆子。早市的摊子,也陆陆续续,支了起来。卖热浆的,卖早点的,卖灵炭的,吆喝声,顺着坊墙,一阵一阵,飘进来。
主母的寝殿里,还静着。
清焰先醒的。
她睁开眼,没动。身下是暖的,被褥是软的,枕边是那个她这辈子最安心的人。她侧过头,看天烽。这人还睡着,眉头却皱着,像梦里,也在跟谁较劲。
"多大的人了。"清焰小声嘀咕,伸手,把他眉心的皱,轻轻按平了。
天烽没醒,只把脸往她这边又凑了凑。清焰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谁能想到呢。这朱雀族的族长,在外人眼里,又严肃,又威严,说一不二。可回了这寝殿,脱了那身玄红长袍,也就是个睡觉要抱、醒了要赖床的幼稚鬼。
说来,还得谢一个人。
要不是她那个闺蜜,年轻时候横插一杠子,撺掇她去追这小白脸。她俩如今,怕是连一张床,都睡不到一块儿去。
"起了。"清焰坐起身,推了推天烽。
天烽迷迷糊糊,睁开眼:"几时了?"
清焰朝窗外瞄了一眼日头,说:"辰时了。"
辰时。这离火之域,跟南赡部洲那些野人过的日子,不一样。这儿早开化了几千年。有城,有墙,有坊,有市,过日子讲究。起床先漱口,净面。那铜盆,那青盐,那细帕,一样不能少。
清焰收拾停当,又招呼天烽起来梳洗。两人对着铜镜,一个整理衣冠,一个抿着鬓角。动作不急不缓。这要是放在二十年前,清焰还是那只暴脾气的小朱雀,梳个头都能把梳子摔了。如今,倒是被这族长夫人的名头,磨出了几分耐性。
"今儿,把前厅那几扇窗都开开。"清焰说,"透透气。"
"嗯。"天烽应着,束好腰带。
"早膳想吃什么?"
"随你。"
"你这人。"清焰白了他一眼,"一点主意都没有。"
话是这么说,她到底还是让下人去备了。这朱雀族的主母,嘴上凶,心里比谁都细。
早膳摆在前厅旁的小花厅里。几样清粥,几碟小菜,一笼热腾腾的火桐花馅点心。清焰吃得慢,天烽吃得快。两个人一个喝粥,一个就着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羽华那丫头,昨儿又睡晚了?"清焰问。
"我让人去看了。"天烽说,"还在睡。由她吧。"
"都多大了。"清焰皱眉,"还这么贪睡。"
"随你。"天烽,还是那句。
"你就知道说'随你'。"清焰没好气,"她是随你,还是随我?"
天烽抬头,认真想了想,说:"像你。"
"像我才好。"清焰得意,"像我,才不吃亏。"
她放下粥碗,起身,往主客厅走。这主客厅,是朱雀族会客的地方。每日清晨,开了门,洒扫,备茶,是雷打不动的规矩。清焰走在前头,天烽跟在后头。一主母,一族长,迈着方步,颇有几分,朱雀族当家人的派头。
到了主客厅门前。清焰伸手,搭上门环,一推。
门开了。
她抬头,往厅里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砰!"
她把门,关上了。
天烽在后头,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清焰不说话。她脸色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又把门推开一条缝,飞快地,往里头,瞟了一眼。
"砰!"
又关上了。
"你、你干嘛呢?"天烽看不下去了,伸手要推门。
"别别别!"清焰一把按住他的手,压低嗓子,声音都哆嗦了,"哎哎哎……咱、咱、咱娘,来了!"
天烽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咱娘!"清焰急得快哭了,"我娘!羽凰·炽鸾!她、她就坐在厅里呢!正堂,太师椅,翘着腿!还、还在喝茶!"
天烽的脸,"唰"地白了。
"她、她什么时候来的?"他也压低了嗓子,"怎么没人通报?"
"我哪知道!"清焰急得直跺脚,"怕是昨儿夜里,踏火飞来的!就为了那涅槃节!"
"那她现在……"天烽咽了口唾沫,"是在厅里,等着咱们?"
"完了完了完了……"清焰喃喃,"她老人家一大清早坐厅里等着咱们,咱俩却在她眼皮子底下睡了一宿……"
天烽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怕这个岳母。从年轻时,就怕。怕到了骨子里。
他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那时候,他还是朱雀族里一个浪荡不羁的公子哥。仗着出身好,游手好闲,招猫逗狗。今日跟这个喝酒,明日跟那个听曲。后来认识了清焰,又不知天高地厚地招惹上了羽凰氏。
然后,他就被羽凰·炽鸾给"收拾"了。
那滋味,他到现在想起来,头皮都发麻。那个泼辣的火凤凰,把他一个风流浪子,生生训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公子哥。
怎么训的?
站没站相,抽。坐没坐相,骂。说话轻浮,一个眼刀子,能把他钉在原地。有一回,他喝醉了酒,跑去清焰房门口,说了一堆不着四六的浑话。第二天,那老太太,拎着他的后颈,把他倒吊在凤凰族的梧桐树上,吊了整整一天。
"醒了没?"老太太当时问。
"醒、醒了……"
"再敢有下次,"老太太说,"我把你吊到涅槃节上,当灯笼点。"
从那以后,天烽就彻底,老实了。
"太恐怖了……"天烽喃喃,又哆嗦了一下,"那经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一次……"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主客厅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去开那扇门。
正僵着,厅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和威压。
"你们两个,"那声音慢悠悠地说,"是不是真把,我这个当娘的,晾在这儿了?"
"还不滚进来?"
清焰和天烽,同时一个哆嗦。
完了。
逃不过去了。
清焰狠狠瞪了天烽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都怪你,害我在娘面前丢了脸。天烽回瞪她:关我什么事。
两个人到底谁也没敢再耽搁。清焰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天烽也,挺了挺背。然后他们一咬牙,推开了那扇门。
主客厅里,窗明几净。
正堂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她一身火红的锦袍,银发如雪,梳得一丝不苟。眼角有皱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赤红色的,像两团烧了一辈子,都烧不灭的火。她翘着腿,手里端着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看那样子,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
这,就是羽凰·炽鸾。
丹穴之地的凤凰。离火之域主母的亲娘。羽华小姐的外婆。
她听见门响,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进来的两个人。
就一眼。
那一眼,扫过清焰,又扫过天烽。老太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