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有主母,就一定有女儿了?"陈昭雪又问,那暗金的竖瞳亮晶晶的,"爹,你见过她家女儿吗?"
"见过。"陈临渊放下酒杯,脸上浮起一层笑,"那可是羽华小姐。离火之域的掌上明珠,南宫氏的独女。"
"南宫氏?"陈昭雪歪头,"可你方才不是说,主母姓羽凰吗?"
"主母姓羽凰,不随夫姓。"陈临渊说,"可这女儿,随的是父姓。姓南宫,名羽华。南宫·琼烈·羽华。"
"这名字,好听。"陈昭雪说。
"人更好看。"陈临渊咂了咂嘴,像是又回到了那热闹的场子里,"你是没见着。那年,羽华小姐满月,离火之域大摆满月酒。整个东胜神洲,有头有脸的,都去道贺。你爹我,也去了。"
"爹,你也去了?"陈昭雪瞪大了眼,"咱们这听涛门,人家也请?"
"嗨,咱们陈家,再没名气,到底也是守着玄洲冰髓的一族。"陈临渊摆摆手,"人家朱雀族,办事敞亮。请柬撒得宽,但凡沾点边儿的,都递一份。你爹我,就沾着这点光,去了。"
"那场面,"他拖长了声音,"可别提了。"
"怎么个,了不得法?"陈昭雪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
"大。"陈临渊说,"大得没边儿。离火之域七十二座火山,那一夜,山山都点着。不是凡火,是朱雀的南明离火。一山连一山,把整片天,都烧成了金的。山脚下,摆的是流水席。那席面,从城门口,一直铺到火山脚下,一眼,望不到头。"
他舔了舔嘴唇,像是,还在回味。
"席上,应有尽有。"他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龙肝,凤髓——当然,这是说笑。可那朱果,那玉液,那一道道,你见都没见过的珍馐,端上来,跟流水似的。你爹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吃到那等,神仙吃的,东西。"
"爹,你就顾着吃了?"陈昭雪撇嘴。
"不然呢?"陈临渊理直气壮,"你爹我,一介乡下小龙,去了那等场合,不埋头吃,还能干什么?跟人论道?"
陈昭雪"扑哧"笑出来。
"后来。"陈临渊又倒了杯酒,抿了一口,"羽华小姐满月之后,过了些年,我又去了一趟离火之域。"
"做什么?"
"订婚宴。"陈临渊说。
"订婚宴?"陈昭雪,愣住了,"羽华小姐,订亲了?"
"订了。"陈临渊点头,"还是娃娃亲。"
"娃娃亲?"陈昭雪更奇了,"跟谁家?"
"跟谁家,你爹我,也没打听出来。"陈临渊摇头,"就知道,是个小娃娃。也是神兽族的血脉。两家长辈,早早就定了。那天,主母当众,把婚书都亮了出来。"
"婚书?"陈昭雪问,"长什么样?"
"一张金笺。"陈临渊说,"上头,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羽华小姐。另一个……"他眯起眼,努力回忆,"那新郎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金笺上,盖着两家的印。一个是朱雀,一个是……狐。"
"狐?"陈昭雪,微微,坐直了身子,"朱雀族的小姐,跟狐狸,订娃娃亲?"
"怪吧。"陈临渊说,"你爹我,当时也觉着怪。朱雀族,那是神兽。神兽,眼高于顶。怎么就跟一只狐狸,订了亲?可那婚书,白纸黑字——不对,金笺朱印,明明白白。满座的人,都瞧见了。"
他顿了顿,又咂了咂嘴。
"不过啊,"他语气,忽然软下来,"你爹我,当时,就顾着吃了。"
"又是吃!"陈昭雪,又好气,又好笑。
"那等场合,"陈临渊一本正经,"那等菜色,你让你爹,光看着,不动筷?你这不是,要你爹的命吗?"
"那菜,到底有多好?"
"好到,"陈临渊闭上眼,一脸,回味无穷,"你爹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最后一道。叫什么,凤衔玉实。一颗果子,剖开来,里头,是一汪,蜜也似的,汁水。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香的。那滋味,啧。"
他睁开眼,眼里,竟有几分,神往。
"你爹我,"他说,"活到这岁数,也就那两回,算是,开了眼界。旁的,不提了。就那菜,能差到,哪儿去?"
陈昭雪,看着自家老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又是笑,又是摇头。
可她心里,却暗暗,记下了一个名字。
羽华。
离火之域的,羽华小姐。
神兽族的血脉,娃娃亲,婚书。还有那个,她爹,怎么也记不起来的,新郎的名字。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往后,会跟她,纠缠不清。
她只是,抬头,望了望那,西边的天际。那儿,已经,彻底黑了。
只有那,满山的海萤灯,还亮着。蓝莹莹的,像极北的,星星。
(第一百零九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