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之域,夜深了。
七十二座火山,还亮着。那赤金城的城墙上,一个身影,靠着墙根,坐了下来。
是羽华。
她刚从母亲房里回来。母亲又念叨了,说那有苏氏的小狐狸,怎么还不来看她,说等明年开春,一定要再去一趟。她听着,应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想着,那天,在灵植园里,见到的那个姑娘。
那个姑娘,红白渐变的长发,赤红的凤眼,左耳一枚单只的琥珀耳坠。那个姑娘,朝她伸出手,说,我跟那只狐狸,小时候就认识了,我们是青梅竹马。
她当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是嫉妒。
她自己也承认。她嫉妒了。那个姑娘,认识他,比他认识她,早了那么久。那个姑娘,叫出了他的本名,那个连她,都很少,叫不出口的名字。那个姑娘,是青梅,是阿姊,是那个,她从未参与过的,漫长岁月里,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人。
她怎么会,不嫉妒。
她坐在这城墙上,望着天,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
"我……"她喃喃,"我吃醋了。"
"吃,我自己的醋。"
她说出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秒。然后,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天哪。"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多少,有点问题。"
她怎么会,连这个,都没看出来。
那天,站在灵植园里的姑娘,那个,红白长发的姑娘——那就是她自己啊。
她自己的头发,就是红白渐变的。白得像雪,发梢,烧成朱红。她从镜子里,看了这么多年,怎么会,没认出来。
那么明显。
白得晃眼的发,红得像火的尾。
她自己的,模样。
她居然,没认出来。
她居然,站在那儿,对着一个,明明就是自己的人,生出了,嫉妒。
"我真是……"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榆木脑袋。"
这四个字,她也不知道,怎么就从嘴边,冒了出来。像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这么,骂过她。骂了,不知多少遍。可她,记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那个人,总是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她,迟钝。说她,连自己的事,都,想不明白。
现在看来,那人,说得,一点没错。
她连,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自己,都认不出来。
"怪不得。"她低低,道,"怪不得,她那么,像他。"
"怪不得,她叫得出,那个名字。"
"怪不得,她的眼神……"
她说不下去了。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那个,认识了他五千多年的人,是她。那个,送他手办、叫他阿塔丽雅的人,是她。那个,自称阿姊的人,是她。
一直都是她。
她想起,母亲当年,抱着她,说的那番话。说,你以后,就是他的阿姊,你要护着他。说,等他长大了,他就是你的夫君。
她当时,懵懵懂懂,只记住了一个词,夫君。
现在,她全懂了。
那声"阿姊",不是,别人,教她的。是她自己,本该,就叫的。那声"阿塔丽雅",不是,别人,教的。是她自己,本该,就记得的。
她,忘了。
"我忘了。"她轻声说。
她忘了,自己,曾经,回去过。忘了,自己,曾经,以另一个身份,在他最孤单的时候,守在他身边。忘了,那枚,本属于她的,琥珀耳坠,为什么会是,单只的。
因为,另一只,在他那儿。
她低头,看自己左耳。那枚耳坠,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琥珀,暖黄色,里头,封着一根,朱红的,羽毛。
她忽然,笑了。
那笑,又气,又无奈,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释然。
"我吃我自己的醋。"她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轻快了些,"还,吃了,这么多年。"
"真是,病得不轻。"
夜风,吹过城墙。她仰起头,看天。天上的星,一颗,一颗,亮着。像那孩子,尾巴尖上的,那一点,星。
"算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吃醋,也是,白吃。"
"横竖,都是,我。"
她说完,转身,下了城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有些事,想明白了,就不重了。
(第一百零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