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狐喜儿睡得很沉。
沉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头一回睡这么软的东西,她原以为自己得翻来覆去大半夜才能合眼,结果脑袋一沾枕头,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清焰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只知道屋里那盏油灯灭了,火盆里的炭火暗下去,窗外火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了一夜,她一概没听见。
然后她开始做梦。
梦里不是有苏氏的丘陵,也不是青丘的银杏树巢。是一片她说不清的地方——像是站在一片大雾里,脚下的地是湿的,踩一步陷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只是往前走,走啊走啊,雾越来越浓,浓到连自己的爪子都快看不清了。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像隔着一整座山。
是一个孩子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已经哭不出声了的、断断续续的抽噎。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阿婆……救我……”
狐喜儿猛地停住了。她认得这个声音。她活了几千年,听过无数孩子的声音,可这个声音她认得——她只听过几次,却记得死死的,像刻在骨头缝里一样。
“阿婆!救我!”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近了一些,也更急了一些。狐喜儿撒腿就往声音的方向跑。可她跑不快。脚下的泥地像是活的,死死吸住她的爪子,每拔一步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她拼了命地跑,那声音却越来越远——
“父王!你在哪里!”
这一声不是对她喊的。是对另一个人喊的。那声音里全是绝望,像是溺水的人抓不住最后一根稻草。狐喜儿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想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雾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小小的,蜷成一团,像是被人拖着往后退。那影子一直在喊,一直在喊,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阿婆……救我……父王……”
“阿婆——”
狐喜儿猛地惊醒。
她一下子坐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有谁拿手攥住了她的心口,又猛地松开。浑身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耳朵里嗡嗡响着,那孩子的喊声好像还残留在空气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阿婆救我。父王你在哪里。”
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好半天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人形的手,白白净净的,指节分明。她盯着这双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哪里。朱雀族。离火之域。清焰家的客房。她来求人办事,结果睡到半夜被一个梦吓醒了。
门被推开了。清焰端着一盏灯站在门口,披着外衣,头发有点散,显然是睡下了又被惊起来的。她看见狐喜儿坐在床上、满脸是汗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快步走进来,把灯搁在桌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怎么了?做噩梦了?”
狐喜儿没说话。她坐在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的被子,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嗯。”
“什么梦啊,吓成这样。”清焰在床沿坐下,语气放轻了,“你这一身汗,快把被褥都浸透了。等着,我去给你倒碗水。”
“不用。”狐喜儿拉住她,“我缓缓就行。”
清焰没理她,还是起身倒了碗温水,端回来塞进她手里。狐喜儿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下去,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她捧着碗,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清焰,我梦见我家那个孩子了。”
“你家那个孩子?”清焰一时没反应过来,“小星星?他不是好好的在家吗?”
“不是他。”狐喜儿摇了摇头,“是另一个。比他还要早出生几年的那一个。”
清焰愣住了:“你——还有别的曾孙?”
狐喜儿没有立刻回答。她捧着那碗水,看着碗里映出来的自己的脸——一张老妇人的脸,眼角的纹路都刻出来了。她活了这几千年,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认,唯独这一桩,她揣在心里揣了几十年,没跟任何人提过。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做了个梦,梦见那孩子喊她,她就忍不住了。
“煊儿年轻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做过一件不能提的事。”
清焰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那时候他还小,修为不高,心性也没定。他跟他姐姐——亲姐姐,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那种——”狐喜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难开口的说法,“他们两个,生了一段不该生的情。”
清焰的手停在了膝盖上。
“我拦过。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时候我气得不行,把他们拆开了,一个送去了南边,一个留在青丘。我以为分了就完了。”狐喜儿的声音低下去,“没想到,分了也没完。那孩子——他们俩的孩子,还是生下来了。”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是个女娃。”狐喜儿说,“我给她起的名字,種璃·莫斯塔雅——種璃读作 Chónglí,莫斯塔雅是她的姓。青丘话里头,種璃的意思是‘被长辈们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小公主’。”她顿了一下,“名字起好了,想着她爹娘的事虽然说不出口,但孩子是无辜的,好好养大就是了。结果,孩子还没抱热乎,就被人偷走了。”
清焰倒吸了一口气:“偷走了?”
“嗯。”狐喜儿说,“一夜之间,人不知鬼不觉。查了几十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孩子的爹娘呢?”
狐喜儿又沉默了一阵。这一回沉默得更久。久到清焰以为她不会说了,她才开口,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家事:“她娘——青萍,我那孙女。孩子丢了之后,她整个人就垮了,后来入了魔。入魔之后六亲不认,四处作恶,害了不少人。”
“那她……”
“是煊儿下的手。”狐喜儿说,“亲弟弟,亲手了结了亲姐姐。她入魔了,不杀她,她就要祸害更多人。煊儿下的手,也是煊儿背的债。这一辈子,他都得背着。”
清焰没有再说话。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眼前这只老狐狸——活了几千年、在她面前从没露过怯的老狐狸——此刻低着头,坐在她家的床上,捧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水,讲着讲着,声音就哑了。清焰活了几百年,自认为见过的惨事不少,可她头一回觉得,一个人家里能出这么多事,出到让人不知道该从哪儿心疼起。
“狐喜儿。”她轻声叫了一句。
“嗯。”
“你家这一门……”清焰斟酌着词句,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家这一门,是得罪了谁啊?先是孩子丢了,又是当娘的入魔,当爹的手刃亲姐,好不容易煊儿娶了媳妇、有了后,媳妇又被人种了天火烧死,留下一个没满月的孩子,爹又出去寻仇了——你们这一家子,怎么尽赶上这些事?”
狐喜儿没接话。她捧着碗,看着碗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想知道。我活了几千年,送走的人比我留下的还多,可从来没有哪一代,像他们这一代这么——命苦。”
清焰叹了口气。她伸手把狐喜儿手里的空碗接过来搁在桌上,又坐回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堵在嗓子眼的问题:“狐喜儿,我多问一句,你别嫌我。你家那个小星星——他要是哪天见着这个種璃(Chóng),该叫她什么?”
狐喜儿抬起头看着她。
“她爹是煊儿,她娘是煊儿的亲姐姐。”清焰掰着指头算,“按她爹那头算,她是小星星的姐姐。按她娘那头算——她娘是小星星的姑姑,那她闺女就是小星星的表姐。你说,这孩子到底该叫姐姐还是表姐?”
狐喜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声:“算不明白。我也算不明白。别说小星星了,就是種璃(Chóng)自己,她要是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这么一层关系,她自己都不知道该管煊儿叫爹还是叫舅舅。”
“那煊儿呢?他该叫青萍什么?姐姐还是——”清焰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绕得慌,干脆不绕了,“你们这一家子的辈分,怕是天底下最乱的一本账。”
“是乱。”狐喜儿说,“乱到我有时候想,这账干脆别算了。反正算来算去,都是苦的。”她顿了顿,“小星星是男娃,種璃(Chóng)是女娃,比他大好几岁。要是那孩子还在,本该有个姐姐疼他的。可惜……那孩子现在在哪儿,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清焰没有再问了。有些事问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问,就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了。她站起来,把油灯往床头挪了挪,又给火盆添了两块炭,然后说:“天还早,你再睡会儿。我就在隔壁,有事喊我。”
狐喜儿没躺下。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离火之域的夜晚跟南赡部洲不一样——这里的夜空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那是七十二座活火山的余晖映在天幕上,像是永远烧不尽的晚霞。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清焰。”
“嗯?”
“你说,那个孩子要是还活着——種璃(Chóng)——她现在该多大了?”
清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狐喜儿的侧脸上,把那张老妇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想了想,说:“比你家小星星大几岁的话,那现在,应该正是满山乱跑、追着兔子满坡撵的年纪吧。”
狐喜儿没接话。她看着窗外那片泛着红光的夜空,看了很久,久到清焰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她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是啊。该是满山乱跑的年纪了。也不知道她跑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个阿婆。”
清焰站在门口,听着这句话,鼻子忽然一酸。她赶紧别过脸去,没让狐喜儿看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会找到的。你活了这么些年,什么坎没迈过去。这孩子的事,也会有个着落的。”
狐喜儿没有回答。她慢慢躺回床上,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晒过太阳,有一股干净的、暖烘烘的味道。她闭上眼,耳朵里却还是那孩子的声音——阿婆救我,父王你在哪里——一声一声,像是刻进了她脑子里。
这一夜,她再也没睡着。
(第十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