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亲临,堂上哗啦啦跪了一片。即便曾经做过皇子恩师的万之峦万大学士,也恭恭敬敬地撩袍跪下,与众人一道高呼:“王爷千岁!”
卓正暄撇了撇嘴。
这些人天天“千岁”“万岁”地喊着,也没见谁真活到了千岁万岁。到头来不都是几十岁便撒手人寰?
可这些人偏要恪守着这些古板又迂腐的规矩,一代传一代,从无更改,仿佛多喊几声就真能喊出个长生不老来。
他扯了扯嘴角,神色与方才在府门外那副懒散模样截然不同,端着一派端方持重的模样,他抬了抬手,声音不疾不徐:“众卿家平身。”
说罢,他一步上前,亲自弯腰将万大学士扶起。
“老师当年教诲,学生铭记于心。”卓正暄语气诚恳,目光落在万之峦花白的鬓角上,顿了一息,“今日学士府大喜之日,本王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他抬手轻拍两下,一直远远候在廊下的小厮立刻碎步上前,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张大红礼单呈上。
万之峦笑呵呵地接过礼单,抖开一看,一双老眼忽然瞪得溜圆,手中礼单险些没拿住。
“王爷,这……这礼过重了!”
万书御站在父亲身侧,见父亲神色有异,不由伸手接过礼单一看——只扫了两行,也是控制不住地一脸错愕。
礼单上墨迹工整,列得清清楚楚:
“东海明珠十串,云锦十匹,玉器十件,名画十幅,黄金千两……”
这样的排场,哪里是“薄礼”?简直是要收买朝中重臣的架势!
万书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捧着礼单,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王爷,此礼过重,臣等毫末之人断断不能承受,还请王爷收回!”
“送礼还有收回的道理吗?”
卓正暄眨了眨那双无辜的桃花眼,歪了歪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他甚至煞有介事地环顾一圈,目光扫过堂上诸位大臣,朗声问道:“本王赐礼,重了吗?”
那些大臣一个个垂首屏息,谁敢吭声?
说重了——王爷赐礼你嫌重,这是打王爷的脸;说不重——万一家里真收了,日后万一有什么事,这礼单就是把柄。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一时间,乌泱泱一群人竟鸦雀无声,没一个敢站出来接话。
“王爷,赐礼确实过重!”
万书御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声音坚定得不容转圜。
“就算贵妃娘娘寿诞,陛下所赐也不过如此!臣等实在不敢僭越!还请王爷收回成命。”
卓正暄看着他。
他就知道,没有人敢出头的时候,就只有万书御敢出头;没有人敢说话的时候,就只有万书御敢开口。
这样耿直的性子,真在朝堂上跟那群老狐狸搅在一起,迟早被人扒皮蚀骨,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好吧好吧。”卓正暄故作无奈地摆了摆手,“这礼本就是送给状元郎的,状元郎不肯收,罢了,本王命人抬回去就是。”
地上跪着的小厮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从万书御手中接过礼单,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不过——”卓正暄话锋一转,“什么礼都不送,似乎也不合规矩。这样吧——”
他抬手探向腰间,将系在腰间的青鸾玉佩解下,拎着穗子在万书御眼前晃了晃,青鸾展翅的纹样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莹光。
“这个送你,权当贺礼。只是一枚小小的玉佩而已,爱卿总不会又觉得太过贵重、不能接受了吧?”
万书御微微侧目,目光投向自己的父亲。
万之峦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万书御这才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玉佩,郑重地磕下头去:“臣谢王爷赏赐!”
“罢了!起来吧!”
卓正暄抬了抬手,转身昂首阔步走向主位,一撩袍角坐下,折扇在掌心轻敲了两下。
“今日本王只是来沾沾喜气的,没那么多规矩。诸位大臣只管放开了,都自在些!”
那些大臣一个个口头应着,身体却诚实得很——一个个垂着手,脊背绷得笔直,面上堆着笑,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时时刻刻琢磨着这位从不按常理出牌的王爷,接下来又会打出怎么样的奇葩牌面。
卓正暄坐在主位上,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也不点破,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忽而门口传来一声清甜嗓音:
“兄长!父亲!”
卓正暄闻声抬眼望去。
来人端的是肤白貌美,清丽无匹。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腰间系着同色宫绦,行走间裙裾微漾,如弱柳扶风。
最妙的是她唇角那一对梨涡,笑起来时深深浅浅,好似藏着一坛陈年花酿,只消望上一眼,便教人萌生浅浅醉意。
“这位是?”卓正暄放下茶盏,目光中多了几分兴味。
万之峦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王爷,这是小女,万书瑶。小女初来京都,不懂规矩,若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见谅。”
“冲撞什么?”卓正暄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令嫒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倒是知道,万大学士膝下一儿一女,女儿年岁似乎比自己大上一两岁,只是一直养在江南老家,今年才接回京都。
所以卓正暄此前从未见过这位万家大小姐。
万家父子一个比一个古板方正,偏生养了个女儿这般古灵精怪、煞是可爱。
不过细想也对——女儿并非万大学士亲自教养长大,自小跟着母亲和外祖在江南水乡长大,性子与父兄不同也是常理。
继续在这正厅里坐着,这些大臣浑身不自在,他自己也觉得闷得慌。卓正暄索性将茶盏搁下,折扇一合。
“听闻爱卿家桂花开得是京都一等一的好,不知道本王今日有没有这个眼福,去瞧瞧?”
“自然!自然!”万之峦忙不迭应下,“府中后园桂花确已全开了,王爷若不嫌弃——”
万大学士使了个眼色,万书御会意,上前一步正要引路,却不料卓正暄折扇一抬,扇骨遥遥点了点万书瑶的方向。
“希望万家姐姐也能相陪,可否?”
万书瑶一脸无措地看了看自己的父兄,万之峦微微颔首,万书御亦未出言反对。她这才施施然福了一礼,轻声应道:“书瑶遵命。”
“走吧!”
卓正暄起身,大步流星朝后园方向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余光似乎瞥见万书御的脸色黑了那么一瞬——就一瞬,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挠了挠头,也没觉得自己这要求有什么不妥,便随它去了。
学士府的后园秋色,确然在京都数一数二。
甫一入园,桂花的甜香便扑面而来,浓而不腻,清而不淡,丝丝缕缕沁入肺腑。金桂、银桂、丹桂错落栽种,此刻正值盛花期,满树繁花如碎金铺洒,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场香雨。
道路两旁植着各色菊花,白的似雪,黄的如金,紫的像霞,一丛丛一簇簇争奇斗艳。
最惹眼的是道旁两排鸡爪槭,叶色已红透,远远望去,倒像是在树冠上燃起了一团团烈火,烧得热烈,烧得恣意。
卓正暄在园中慢慢踱步,月白锦袍拂过落满桂花的小径,衣摆上沾了几朵细碎的金黄。万家兄妹跟在他身后半步,一个垂眸不语,一个含笑浅行。
“书瑶姐姐什么时候来的京都?”卓正暄头也不回,随口问道。
“和兄长一同回来的。”万书瑶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尾音。
“哦,这样啊~”
卓正暄拖长了调子,脑海中却飞速转过一段旧事——
四年前,万书御的母亲重病,他毅然放弃当年的科考,直接告假回乡侍疾。后来万母过世,万书御便在老家丁忧守孝,一守便是三年。直到今年夏天才回京,旋即参加科考,一举夺魁。
所以,万书瑶也是今年夏天才随兄长一同北上的。
“书瑶姐姐,来京都可去过什么好去处?”卓正暄忽然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面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笑意,“若还没有,改日我带你去如何?你那爹爹和哥哥都古板得很,他们定不知道带你出去玩。”
万书瑶掩唇轻笑,梨涡浅浅:“那就……多谢王爷了。”
“哎呀,都是小事!”卓正暄洒脱地摆摆手,折扇在掌心一敲。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拿余光去觑万书御的神色。
果然——
那张向来端方平静的脸,不知何时已黑得像锅底。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心微蹙,目光落在卓正暄与万书瑶之间,说不清是愠怒还是别的什么。
卓正暄愣了一瞬。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邀约,居然把万书御气成了这样。
所以——万书御的软肋,竟是他的妹妹吗?还是说,他只是在担心自己的人品,怕自己对万书瑶存了什么不该存的心思?
想到这里,卓正暄自己也不禁黑了脸。
这个人怎么这样?本王品行端正、做事向来有分寸的好吗?你这个万书御,天天都是怎么揣测本王的?哼!
越想越气!
桂花依旧簌簌地落,香得醉人。卓正暄甩了甩袖子,扭过头去不再看万书御,大步往前走去,雪白袍角拂过满地碎金,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这桂花,实在香的有些过头!”
万书御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气鼓鼓走远的背影,垂了垂眸,终是抬步跟了上去。
秋风穿园而过,桂花落了满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