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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花灯

他们沿着汴河岸走了一阵,人流稍疏了些。不远处有个卖河灯的摊子,木架上层层叠叠摆着各色莲花灯,烛芯已备好,只等有心人来点。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笑眯眯地帮一对年轻夫妻扎灯。

沈清辞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排莲灯上,又转头看萧瑾瑜:“放一盏?”

萧瑾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几枚碎银,挑了两盏,一盏淡粉,一盏玫红。

摊主递过一支细笔和半碟墨汁,笑吟吟地说:“两位公子可以在纸上写下心愿,放到灯里,河神看了,保管灵验。”

沈清辞接过淡粉那盏,放在旁边,又拿了纸笔,走到一旁的长案边蹲下来。他蘸了墨,歪头想了想,落笔时却用手掌半遮半挡,写得极快。写完还吹了吹墨迹,神神秘秘地折进灯瓣里,不让人瞧。

萧瑾瑜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那盏玫红色的灯,却迟迟没有动笔。他垂眼看着空白的纸张,墨汁从笔尖坠下一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怎么不写?”沈清辞凑过来,偏头去瞧他。

萧瑾瑜下意识侧了侧身,耳廓微红:“……在想。”

沈清辞嘴角弯起来,识趣地退开半步,转过身去望河面上的灯火,口中随口吟出一句诗:“莲灯浮夜影,银汉渡双星。”

萧瑾瑜闻言,抬头望了望沈清辞,笔尖悬在灯面上悬了几息,方才落下。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刻进骨头里。

“愿托今宵月,”沈清辞吟到这里,顿了一下。

萧瑾瑜写完后,迅速折起来塞进灯里,动作之快,似乎连墨迹都没来得及吹干。

沈清辞听见背后细微的声响,没有回头,将最后一句补完:“照君千里明。”

待到萧瑾瑜站直了身,他才转过来,目光在那盏玫红色的灯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居远作的诗真好。”萧瑾瑜眉眼含笑地看着沈清辞。

“过奖了,”沈清辞谦虚道,“随性而为的诗,到底担不起‘真好’二字。你写好了?”

“嗯。”萧瑾瑜乖乖点头。

“写了什么?”沈清辞确实有些好奇。

萧瑾瑜抿了抿唇,把灯轻轻护在掌心,语气淡得像夜风:“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清辞一怔,随即笑出声来。他摇了摇头,没再追问,只伸出手:“走吧,去放。”

两人在河岸边寻了一处人少些的石阶,并肩蹲下来。萧瑾瑜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先帮沈清辞点亮了那盏淡粉色莲灯。橘色的火苗在灯心跳跃,映得沈清辞眉眼愈发温柔。

“该你了。”沈清辞抬了抬下巴。

萧瑾瑜点亮自己那盏,火光亮起的一瞬,他抬眼看了沈清辞一眼,那一眼很轻很短,却像是含了千言万语。

两盏灯同时被轻轻推入水中。淡粉色的莲灯晃了晃,稳稳地浮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缓缓漂开。那玫红色的灯紧随其后,两盏灯在河面上漂了一小段,不知是水流还是风的作用,渐渐靠拢,并肩而行,像一对不知疲倦的蝶。

沈清辞蹲在石阶上,目送那两盏灯越漂越远,直到融进满河的灯火里,再也分不清哪盏是谁的。河面上烛光粼粼,倒映着岸上的人影和灯笼,一切都像笼着一层薄薄的橘色纱帐。

“你说,”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河神收到那么多愿望,忙得过来吗?”

萧瑾瑜偏头看他,嘴角微微扬了扬:“忙不过来也不要紧。”

“嗯?”

“我的愿望不复杂。”萧瑾瑜转过头,目光追着那两盏已经辨不清的灯,“很好实现。”

“是什么呢?”沈清辞问道。

“说出来就不灵了。”萧瑾瑜笑笑。

他的愿望很简单,愿所爱之人,事事无忧,岁岁长健。

萧瑾瑜站起身,朝沈清辞伸出手。

沈清辞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身,起得有些猛,有点头晕,腿也有些发麻,身子晃了一下。萧瑾瑜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腰,稳住了,却没有立刻松开。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石阶上,离得很近。沈清辞能看见萧瑾瑜眼底倒映的灯火,像碎金一样浮动着。

河面上,那两盏早已看不见的莲灯,大约已经漂过了下一座桥。烛火在水波间明明暗暗,带着两个人写下的心愿,慢慢地,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有个卖花的小男孩拽住了沈清辞的衣角。

“哥哥,要买花吗?”小男孩手里拿着两支并蒂莲,眨着大眼睛问沈清辞,“买回去给您的夫人,她肯定很高兴!”

“可是我家里没有夫人啊。”沈清辞温声开口,低头看向那孩子。小孩衣服上补丁摞着补丁,破旧不堪,想来是家中并不富裕,小小年纪便出来卖花。

小男孩以为沈清辞不愿意买他的花,鼓起勇气看向萧瑾瑜:“大哥哥,给这个漂亮哥哥买枝花吧。”

“好,这两支我都要了,你早些回家吧。”萧瑾瑜看了看沈清辞,掏出银子递给小孩。

“大哥哥,我找不开……”小孩有些窘迫,羞愧地看着手里的两支花,要不……不卖了……

“不用你找了,回家去吧。”萧瑾瑜将银子塞进小孩手里。

见小孩不动,沈清辞温声开口:“小家伙,拿着吧。”

小孩想起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娘亲,也不再推脱,接过银子,把花递给沈清辞,随后跪下给萧瑾瑜磕了个头,眼里浮上来一层水汽:“谢谢公子。”

“不用客气了,快些回去吧,你一个人,不安全。”沈清辞看了看手中的两支并蒂莲,又抬头看了看萧瑾瑜,“没想到我们平王殿下,这么善良啊。”

“居远,别笑我了。”萧瑾瑜有些不好意思。他只是看着刚刚那个小孩,总想起自己小时候。

夜色渐深,两人沿着河岸往巷口方向走,人群渐渐稀疏了些。这条街的灯笼不如主街密集,光线暗下来,只有几家铺子门口挂着昏黄的纸灯。

沈清辞正低头看脚下青石板的缝隙,忽然感到萧瑾瑜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脚步也随之顿住。

“怎么了?”沈清辞抬头,顺着萧瑾瑜的目光望向前方。

巷口拐角处,七八个身着寻常百姓短褐的男子正围着一男一女。那男子约莫二十来岁,面容俊秀,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虽然料子低调,但气质出众,沈清辞定睛一看,心头猛然一跳。那是萧瑾珉。

当今圣上,竟然独自出了宫,身边没带任何护卫,只带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藕荷色襦裙,发间簪着一支碧玉镂空云簪。沈清辞没见过真人,但约莫猜得出,那应该是梦贵妃,梦婉荷。

而围着他们的那些人,虽作百姓打扮,但眼神凶悍,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其中一人已经拔出了匕首,寒光在夜色中一闪,径直朝萧瑾珉刺去。

“阿珉!”梦婉荷失声惊叫。萧瑾珉第一反应不是躲,竟是将她护在怀里。

萧瑾瑜的反应比沈清辞更快。他用力捏了捏沈清辞的手,不舍地松开:“居远,乖乖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说完他身形如箭般掠出,腰间佩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利落,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铛”的一声,匕首被格挡开,火星四溅。持刀的刺客被震退两步,面露惊骇。

“什么人!”萧瑾瑜横刀挡在萧瑾珉身前,声音冷厉如霜。他目光扫过那七八个刺客,身形微微压低,像一头蓄势待猎的狼。

沈清辞回过神来,下意识往萧瑾瑜方向跑了两步,又硬生生刹住。他帮不上忙,凑过去只会添乱。他迅速退到一根柱子后面,手摸向腰间,这才想起来今日出门赴约,没带任何防身之物。他咬了咬牙,只能屏息观察,准备万一有变就高声呼救,这条街上还有不少游人。

萧瑾珉脸色煞白,抓住萧瑾瑜的衣袖,声音发颤:“子惜,你怎么在这里?”

“先别说这些。”萧瑾瑜没有回头,目光紧盯着前方的刺客。那七八人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个硬茬,但并没有退却,反而从四面围拢过来,手中匕首、短刀在灯影下泛着冷光。

梦婉荷缩在萧瑾珉怀里,发着抖,俨然一副被吓坏的样子,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萧瑾瑜,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怎么在这?今夜这局本是为了悄无声息地结果萧瑾珉,再嫁祸给前朝余党,太后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可萧瑾瑜在这儿,一切都完了。以他的手段,这些刺客但凡有一个被活捉,严刑拷问之下,什么都兜不住。

就算没抓到活口,萧瑾瑜肯定也会怀疑到她头上。

梦婉荷心念百转,咬了咬唇,忽然一把推开抱着她的萧瑾珉,迎着离她最近的那个刺客扑了上去。

“小荷!”萧瑾珉大惊。

刀光没入她的肩头,鲜血瞬间洇透了藕荷色的衣料,在灯下触目惊心。梦婉荷闷哼一声,身子软软倒下,声泪俱下:“陛下快走……臣妾护着您……”

刺客似乎也愣了一下——这跟他们计划的不太一样,不是说要趁乱刺杀皇帝,贵妃自有旁人接应吗?但为首那人很快反应过来,不管那么多,举刀又要刺。

萧瑾瑜眉头紧皱,手中长刀连挥,与三个刺客缠斗在一起。他武艺高强,刀法凌厉,但那几人也不是泛泛之辈,配合默契,一时间竟难以脱身。眼瞅着又有两个刺客绕过萧瑾瑜,直扑萧瑾珉。

千钧一发之际,沈清辞从柱后冲了出来。他抄起路边摊上的一根竹竿,朝其中一个刺客后背狠狠捅去。那刺客吃痛,回身一刀,沈清辞侧身躲过,竹竿被削断一截,他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居远!”萧瑾瑜余光瞥见,瞳孔骤缩。刀势陡然凌厉,一刀刺穿身前刺客的肩胛,再反手横扫,逼退另外两人,身形一转便掠回沈清辞身边,将他护在身后。

那被刺穿的刺客惨叫一声倒地,其余几人见势不妙,又看到远处已有游人听到动静朝这边张望,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七八人迅速四散,消失在夜色中。

萧瑾瑜没有追。他单膝跪地,将沈清辞上下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焦灼:“伤到没有?”

沈清辞摇了摇头,手有些发抖:“我没事……快去看看陛下。”

萧瑾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转身走向萧瑾珉。萧瑾珉正抱着受伤的梦婉荷,踉踉跄跄地往皇宫方向走:“小荷!小荷你撑住!朕带你回宫……”

梦婉荷脸色苍白如纸,肩头的血还在往外涌,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陛下没事……就好……”说完便昏了过去。

萧瑾瑜站在三步之外,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幕。他扫了一眼梦婉荷肩头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那几柄被遗落的匕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皇兄。”萧瑾瑜走近,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臣送您回宫。”

萧瑾珉抬起头,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弟弟,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萧瑾瑜看向沈清辞,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后怕、歉意、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沈清辞读懂了他的意思。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又无声地用口型说:你去吧。

萧瑾瑜抿了抿唇,转身护送萧瑾珉和昏迷的梦婉荷离开了。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清辞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巷口,夜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地上的血迹在灯影下暗红发黑,方才的热闹仿佛一场幻梦。

远处,还有零星的烟火在空中绽开,又无声落下。

鱼很倒霉了,好不容易给想了十年的人过上七夕了,被自己哥哥的事搅和了。

虽然答应了鱼待在原地,但是看到皇帝有事就是会冲动,居远忠君这一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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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