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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死亡

阮书禾出门的时候,黑蚀巷的穹顶灯带恰好灭了一整排。暗影从头顶浇下来,像什么不祥的预兆一样,把她半个身子吞了进去。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阮凝正蹲在操作台前,手里的拆解钳卡进那台机甲手臂的能量回路接口,头也没抬,十分专注。她嘴唇动了动本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笑了一下,轻轻把门带上,没有打扰阮凝。

门上那块掉了漆的招牌被震得晃了两晃,感觉马上要掉下,“阮氏维修”四个字在昏黄的光里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那是阮凝最后一次看到她妹妹,活着的阮书禾。

社区中心的物资发放点在黑蚀巷东侧,一栋被改造过的旧矿工宿舍楼的一层,十分简陋。阮书禾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了门外,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平民挤在狭窄阴暗的走廊里,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劣质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她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排在队尾,把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布袋抱在胸前,生怕被抢走。

排在她前面的老妇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来,哑着嗓子笑着打了声招呼:“丫头又来了?你姐没来帮你?”

“在铺子里忙。”阮书禾笑着回答,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发放窗口那边时不时传来工作人员不耐烦的呵斥声,偶尔有人因为少领了一袋营养剂而争执起来,又被维持秩序的治安队粗鲁地推到一边。阮书禾缩着肩膀,尽量把自己缩得很小,不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这条巷子里长大的孩子都懂这个道理,存在感越低越安全。

轮到阮书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四十分。窗口后面坐着两个穿着社区中心蓝色工作服的人,一男一女,胸口别着同样的徽章——两道弧形包围的十字星图案。女人面无表情地扫描了她的身份卡,把一个标准份额的物资袋推出来。男人则一直在旁边操作一台便携终端,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等一下。”男人忽然开口,抬头看了阮书禾一眼。他的目光在阮书禾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终端屏幕,又抬头看了一遍,像是在比对什么。

“你是未成年?”他热切地问。

“十六岁。”阮书禾小声回答。

男人和旁边的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在场的所有人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然后他站起来,从窗口后面绕出来,脸上挂起一个标准的、毫无温度的微笑。

“我们这边有个新的营养补充计划,专门针对十六岁以下的未成年居民。”他说,“可以额外领取一袋合成糖和一组维生素补充剂,不过需要到后巷那边做个简单的健康筛查,抽一点血就行,很快的,跟我来吧。”

阮书禾犹豫了一下。她想起姐姐说过别往西边走,但后巷不在西边,后巷就在社区中心后门出去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而且周围还有其他领物资的人,窗口里的女人还在继续发放物资,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就一会儿吗?”她弱弱地问。

“几分钟的事,没什么。”男人的笑容纹丝不变。

阮书禾轻轻点了点头。

她跟着男人绕过社区中心的正门,沿着一条狭窄的过道往后巷方向走。过道两侧堆满了废弃的包装箱,头顶的照明灯管忽明忽暗地闪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阮书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习惯性地数着步子,这是她和姐姐走夜路时养成的习惯,一步两步三步——

“这边。”

男人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她抬起头,看到他已经站在后巷入口处,正回头微笑的看着她。巷子里很暗,但隐约能看到里面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厢式车,车尾对着巷口,后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冷白色的灯光,比黑蚀巷的灯光亮多了,却让阮书禾莫名感觉到冷,刺骨的冷。

阮书禾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黑蚀巷里常见的机油和铁锈味,而是一种更冷、更干净的金属气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和她有一次不小心割破手指被姐姐带去地下诊所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进来吧。”男人站在车门旁边,朝她招了招手。

阮书禾攥紧了手里的布袋,指节发白。她忽然很想跑,但她的腿不听使唤,这姑娘在黑蚀巷活了十六年,太知道害怕了,也太习惯顺从了。

她最终还是走进了那辆车的后门。

车厢内部被改造成了一间微型医疗舱。四壁是冷白色的复合板材,正中央摆着一张金属检查床,床边的推车上放着整整齐齐的医疗器械——静脉穿刺针、采血管、几个密封的药剂瓶,还有一台她不认识或者说是从没见过的小型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头顶的白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车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车门站着,正低头在操作台上调配什么东西。穿着白色的医用外套,身形被灯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阮书禾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到了一个背影——不算太高,肩膀微微前倾,左手的动作很轻很稳,右手戴着一只黑色的医用橡胶手套,正拿着一支注射器在抽取某个玻璃瓶里的液体。

那个玻璃瓶的标签上印着一行编码,前缀是“SC-MED-”。

“坐上去吧。”带她来的男人指了指那张金属检查床,十分随意。

阮书禾没有动。她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和她每次做噩梦被吓醒时的抖一模一样。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是车门框。那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她只能往前走。

“别紧张。”操作台前的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听不出男女,像是刻意压低了声线,又像是本来就那样。“只是抽一点血,做几项基础检测,很快就结束了。”

阮书禾被那个男人半推半架地按在了检查床上。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刺进皮肤,她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正在靠近她的人。那支注射器已经准备好了,针头上挂着一滴透明的液体,在白色灯光下折射出一点细微的光芒。

“左臂,袖子卷上去。”那个人说。

阮书禾没有照做。她把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蜷成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带她来的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伸手抓住她的左臂强行拉直,把袖管粗暴地撸了上去。阮书禾挣扎了一下,但十六岁女孩的力气根本敌不过一个成年男人,她的反抗只让自己的手臂被攥得更紧,皮肤上很快就泛出一圈红痕。

针尖刺入肘窝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极短的、闷在喉咙里的呜咽。

注射器缓缓推进,透明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她的血管里。阮书禾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那片冷白色的灯光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隔了一层水雾在看。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去,然后是恶心,铺天盖地的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她张开嘴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好像要死了。

操作台前的人把注射器拔出来,放在一旁,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监测仪上的波形。屏幕上那条绿色的曲线正在剧烈地上下跳动,频率越来越快,振幅越来越大,然后在某一个顶点突然断崖式下跌。

“剂量偏高了。”那个人平静地说,语气像是在汇报一项无关紧要的实验数据,“耐药性个体差异,记录下来。”

带她来的男人皱了一下眉:“要处理吗?”

“不用处理了。”那个人摘掉右手的手套,扔进旁边的废弃物回收桶里,“机体排异反应已经启动,这个剂量下没有逆转可能。把数据记录完整就好。”

阮书禾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只觉得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在沿着血管蔓延,从手臂到胸口,从胸口到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每一个关节都在痉挛。她想喊姐姐,但嘴唇只能无声地翕动,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眼眶里涌出的泪水一起滑进鬓角。她的视野开始碎裂,天花板上那片冷白色的灯光变成了无数块碎片,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张模糊的脸,但那些脸都在融化,像蜡一样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监测仪上的波形越来越弱。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巷口漏进来的一小片昏黄灯光。那灯光和姐姐修好的铺子门口的那盏灯一模一样,温暖的,橘黄色的,照在人身上让人觉得安全。她想起姐姐说今天要煮甜汤,想起那件绣着小花的浅蓝色外套,想起宣传单上那个被她用铅笔圈起来的“摩洛克军校”和旁边画的小小的太阳。

她想,姐,我还没去地上城呢。姐,你替我去吧。姐,我好想见你……

波形成了一条直线。

监测仪发出一声单调的、拖长的嗡鸣。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那个模糊的背影转过身,在操作台的终端上快速输入了几行数据,声音依然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编号SC-MED-4782-B,第七批临床试验样本,十六岁,雌性,初始体重预估四十公斤,给药后四分十七秒出现三级排异反应,六分三十秒器官衰竭,九分十二秒脑死亡。记录完毕。”

“尸体怎么处理?”男人问。

“老规矩。后巷深处。”那个人顿了一下,“找个不扎眼的地方,不要让人看到,做干净点。”

男人把阮书禾从检查床上拖下来。她的身体已经彻底软了,像一个被掏空了填充物的布偶,手臂无力地垂在地上,被男人攥着脚腕拖出了车厢。浅蓝色的外套下摆沾满了污水,衣摆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在污水里泡了一下,花瓣糊成了一团,直到看不清原样。

后巷很安静,安静的有些让人害怕。远处的穹顶上,那排坏了十几年的灯带还在苟延残喘地闪着,发出暗淡的、昏黄发绿的光。男人把阮书禾拖到垃圾堆旁边,把她的身体像物件一样折叠起来,塞进黑色垃圾袋里封住了口。然后他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慢慢悠悠的回到了车里。

白色的厢式车无声地启动,没有牌照,没有标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蚀巷最深处的阴影里,似乎从未来过。

后巷恢复了往常的寂静。

垃圾袋里的工业废水落在阮书禾的额头上,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到下巴,再滴进她衣领里,她没有动。更多的水滴落下来,把她洗得发白的外套一点一点地浸透,直到变臭变脏。

十个小时之后,阮凝扯开垃圾袋,找到了她。

巷子里那盏唯一还能亮的灯在阮凝头顶滋滋地闪着,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投在她怀里那张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脸上。

阮凝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轻轻擦去阮书禾脸上的废水,揉了揉她的脸,沉默得呆坐在那到天亮。

阮凝在停尸房里待了整整两天。

地下停尸房设在黑蚀巷最北侧的一处废弃矿道里,是老鬼帮她找的地方。矿道深处恒定的低温是最好的天然冷藏库,不需要耗电,不需要维护,只要交够信用点,就没有人会来过问。老鬼在这里存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他说这条矿道里埋的秘密比黑蚀巷活人的数量还多。

阮凝把妹妹放在最里面的一间单独的隔间里。她把阮书禾身上的污水一点一点擦干净,给她换上那件她最喜欢的浅蓝色外套,用针线把衣摆上糊掉的小花一针一针地重新绣了一遍。新绣的花比原来的稍微大了些,花瓣的弧度也不完全一样,但她已经尽力了。

做完这些之后,她就坐在折叠床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矿壁,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眼睛干涩得发疼,像是眼眶里所有的水分都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阮书禾出门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笑了一下。

她当时为什么没有抬头?她为什么没有捕捉到妹妹那一点微小的、想要说点什么的**?她为什么在妹妹出门之前,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没有说?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细小的螺丝刀,精准地拧进她每一根神经的接口处,拧得她的思维短路、逻辑崩盘。

她修了十几年机器,能把最复杂的能量回路梳理得明明白白,但她修不了自己脑子里这个死循环。

她接受不了阮书禾的死亡。

第二天傍晚,老鬼来了。

他拖着一条不太灵活的腿从矿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和半袋合成饼干。他走进隔间的时候看了一眼折叠床上安静躺着的阮书禾,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只被酸液烧毁的眼睛周围泛起一圈不太正常的红。

“吃点东西。”他把保温壶放在阮凝脚边,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两天没吃没喝,你是想把自己也送走?”

阮凝没动。

老鬼叹了口气,靠在矿壁上点了一根劣质合成烟。烟雾在低温空气里散得很慢,在两个人之间盘旋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你让我查的东西,我查了。”他说。

阮凝抬起了头。

“那个药剂瓶上的编码,SC-MED-4782-B。”老鬼把烟灰弹在地上,“前缀SC是星际中央区域,MED是医疗物资,这个编码格式本身没有问题,确实是联邦正规医疗物资的编号体系。”

他顿了一下,那只独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但问题出在那个十字星标识上。”

阮凝的眼神骤然收紧。

“那个标识不属于任何地下城的机构,也不属于联邦民生保障署。”老鬼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矿壁里藏着的什么人会把这些话偷听去,“我托人查了所有能找到的公开标识数据库,从联邦军部到民用医疗机构,没有任何一个官方部门使用过这个标识。”

“没有?”阮凝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它不在任何公开记录里。”老鬼看着她的眼睛,“但有一个老关系跟我说,他几年前在一批从地上城流到黑市的过期医疗物资上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批货不是从正规民用渠道下来的,是有人从军用物资链条里截出来的。具体是哪个环节、谁经手的,他也不知道,他只说了一句话——‘这种标的东西,不是地下城的人能用的。’”

阮凝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抵在冰冷的矿壁上,骨节泛白。

所以那个带十字星标识的项目确实存在,但它藏在联邦公开体系之外,藏在军用物资链条的某个暗处。它有一个合法项目的外壳,却在暗地里把物资送到了不该送的地方,用在了不该用的人身上,地下城这些低贱的平民身上。

而阮书禾,就是被用在了那个“不该用”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老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递给她,“社区中心那个未成年营养补充计划,我查了它的备案记录。官方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面向地下城十六岁以下未成年居民,提供额外营养补充和免费健康筛查。项目编号、主管单位、资金拨付记录,一应俱全,滴水不漏,没有丝毫差错。”

阮凝接过那张纸,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备案文件看上去确实没有任何破绽,措辞官方,流程合规,每一个公章都盖在该盖的位置上。但在文件的最末尾,项目实施备注那一栏,有一行用极小的字号标注的文字——她几乎是把纸凑到眼前才勉强看清。

“本项目所需医疗物资由地上城合作单位专项调配。”

地上城合作单位。没有具体名称,没有编号,没有联系人。

“我试着顺着这条线往下追。”老鬼说,“但追到这里就断了。这个‘合作单位’到底是谁,物资具体从哪里来,中间经过了哪些环节——全部查不到。要么是权限不够,要么是有人把这条线索做过专门的信息遮蔽。”

他把烟头掐灭在矿壁上,声音变得更沉:“阮凝,我在黑蚀巷待了四十年,什么样的脏事都见过。但这次不一样。能把一条线索清理得这么干净,能用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公开数据库的标识运作一个持续性的物资输送计划——这不是几个贪污的小喽啰能做到的,背后是系统性的操作,而且有相当高层级的权限在打掩护。不是你能查下去的。”

阮凝没有说话。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和那个药剂瓶放在一起。

“也就是说,”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有人从地上城送了一批不该出现在地下的东西下来,用在一个看起来完全合法的福利项目里,然后用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公开记录里的标识打了掩护。书禾不知道什么原因,碰了这些东西,所以死了。”

老鬼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你妹妹的死因和这批物资有直接关系。”他说,“但没有其他解释了。她身上没有外伤,没有任何暴力痕迹,唯一的异常就是那几处针孔。而社区中心的人是在她去做那个所谓‘健康筛查’的时候把她带走的。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辆车,那批物资,那个藏在项目背后的人。”

“这对我来说够了。”阮凝站起来。

她的腿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她走到折叠床边,低头看着阮书禾安静的脸。低温保存下的妹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衬得整张脸像是某种易碎的瓷器。

“我不需要知道背后是谁。”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对着妹妹说的私语,“我只需要知道,害死你的东西,是从上面来的。”

她转过身,面对着老鬼。

“我要去地上城。”

“你拿什么去?”

“升城选拔大赛。我用书禾的身份报名了。”

“这很危险,上面的人知道你妹叫阮书禾,知道她死了!被他们弄死了!”

“我知道,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况且地上城那群狂妄自大的人不会认为是来复仇的,他们只会认为是重名,不相信我们有这个胆量敢和他们作对。”

老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看着阮凝的脸——那张脸瘦削、苍白,眼眶底下一片青黑,但眼睛里有一种他在黑蚀巷四十年来极少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不依靠任何外部能量、完全从自身骨头缝里烧起来的火。

“行。”他把保温壶重新拎起来放在折叠床旁边,“你走之前来找我一趟。”

阮凝目送他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矿道尽头,然后重新坐回地上,靠在矿壁上。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药剂瓶,用拇指摩挲着瓶身上那两道弧形包围的十字星图案。

查不到。不存在于任何公开数据库。系统性的操作。高层级权限。

这些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翻滚,但她没有试图把它们拼成完整的答案。她只是把药剂瓶收好,站起来,弯腰在阮书禾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嘴唇触到的是比冰更凉的温度。

“姐很快回来。”她贴着她的耳朵说,声音低得像一句誓言,“等姐把害你的东西查清楚,姐就来带你回家。”

她直起身,关掉了低温照明灯,把隔间的门轻轻带上。矿道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远处出口的方向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昏黄的光。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