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很薄,薄得透光,因为已经过了许多年,哪怕被保存得再好,也免不了泛黄的痕迹。
解芷将油灯挑亮了些,凑近去看,纸上墨迹陈旧,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她逐字辨认,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芷儿,你见信时,师父大约已不在人世。莫哭,人活七十古来稀,师父活了八十多,赚了。有件事瞒着你许多年,如今也该说了。你父解廷之,当年官至宰相,因进献一方与先帝,触怒权贵,招致灭门之祸,那方子名为‘九转还魂丹’,可解百毒,延寿数载,便是出自我手。先帝得方后并未声张,只命你父秘密炼制。
然丹成之日,先帝暴毙,你父被诬毒杀君王,满门抄斩,只余你一人,我侥幸带着你逃出,如今你长大了,该去把这件事查清楚。先帝究竟死于何人之手,你父又为何被灭口,那九转还魂丹最后落入了谁的手中,这三件事,你要一一查明。切记,京城水深,你一人之力恐难周全,若能遇到可信之人,不妨联手。师父老了,帮不了你什么,唯有在梅庄等你回来。另,郁姓皇亲中有一人,其父当年与先帝交好,若他还在,或可一信。”
信到此为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死老头!说的话真晦气,莫不是料定她长大会忘了这封信,竟将自己的死都写进去了。
解芷将信纸折好,凑近灯火烧了,火苗舔舐纸页,映得她半张脸明灭不定。
师父说“郁姓皇亲中有一人”,郁介的父亲是已故亲王,当今皇帝的兄长,当年与先帝交好,又在解家灭门后不久“意外”离世,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她吹灭油灯,在黑暗中睁着眼。
她回想起郁介那双幽深的眼,想起他递来玉佩时指尖的凉意,想起他说“我们找的是同一个人”时那种漫不经心却又莫名笃定的语气。
师父说的那个人,会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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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解芷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色衣裙,将易容的药物用温水调开,对着铜镜细细敷在脸上。
解家的易容术不同于寻常人皮面具,而是用药材炮制出极薄的膜片,贴在五官上,风吹日晒都不会脱落。她将眉峰稍稍压低,眼尾拉长了些,又在鼻梁两侧点了少许阴影,镜中人便从有些柔媚的少女变成了一个眉眼清淡、有些书卷气的年轻女子。不丑,但也不打眼,混在人群里转眼就找不着。
她提着一只小巧的药箱出了门。
这几日她已摸清了东街周围的布局,往南走两条巷子就是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
瘟疫虽凶,但人总要吃饭,街上卖菜的、挑水的、赶车的,依旧在晨雾中忙碌,只是人人脸上都蒙着布巾,行色匆匆,少了往日的寒暄闲话。
解芷今日出门,不为闲逛,为出诊。前两日有个老汉来诊过一回,吃了她三副药,咳嗽止住了,但腿脚的老毛病又犯了,走不得路,差了他孙子来请她上门去看看。解芷问清了地址,在城东一条叫柳叶巷的深处,便提着药箱去了。
柳叶巷窄得很,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的墙根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渗着一股霉味。
解芷侧着身子走了一段,在一扇半朽的木门前停下来,抬手叩了三下。
开门的是个**岁的男孩,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亮。见是解芷,他眼睛更亮了:“解大夫!您真来了!”
“你爷爷呢?”
“里头躺着呢,腿疼了一宿,天亮才歇下。”男孩走在前面引路,说道。
解芷跟着男孩进了屋。
屋子不大,一张土炕占了半间,炕上躺着个花白胡子的老汉,面色蜡黄,右腿僵直地伸着,膝盖肿得老高。解芷在炕边坐下,搭了脉,又按了按膝盖周围,心里有了数。风寒湿痹,外加气血瘀滞,不算难治,但拖得久了,得用针灸加药熏,连着治上几日才见效。
“大爷,您这腿,我给您扎几针,再熏上药,能好得快些。”解芷一边说着,一边从药箱里往外一样样拿东西。
“大夫……俺老汉吃点药就好了,麻烦你过来一趟,怎么还能要这些。”
闻言,解芷的手一顿,抬起头看了一眼老汉略显尴尬的脸,心下了然:“不多收钱,也不收上门钱,只要您不怕疼就行。”
老汉露出了一瞬难为情的神情又很快掩下,连连感谢:“解大夫,你是好人啊……二狗!去给解大夫拿上那半只鸡!”
解芷笑起来,连连摆手:“不用了,您留着补身体吧,二狗也在长身体。”
老汉还要再说,被解芷抬手按下,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又让男孩去烧一盆热水。
见她动作,老汉忙道:“扎扎扎,大夫您尽管扎,俺不怕疼。”
她下针极快,认穴极准,十余根银针片刻间便布满了老汉的右腿。
老汉起初还龇牙咧嘴,扎到后来,眉头渐渐松开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哎……松快了,真松快了。”
解芷笑了一下,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配好的药末,交给男孩:“用开水沏了,拿布巾蘸着热敷,敷到水凉为止。一天敷三回,我明日再来扎针。”
男孩接过药包,忽然扑通跪下来,磕了个头:“解大夫,你不要俺家的鸡,俺就给你磕几个头吧,谢谢你。”
解芷伸手把他拉起来,笑着捏了捏他脏兮兮的脸:“没钱就先欠着,等你长大了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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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柳叶巷,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解芷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朱雀大街拐角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角停着一辆马车,乌篷,黑漆,不起眼,但车帘一角绣着极细的银线暗纹。
解芷认得那纹样,那是郁介府上的马车。
车停在一家布庄门前,赶车的伙计坐在前面打盹,马鞭子横在膝盖上。
解芷看见那布庄的招牌时,脚步顿了一下,招牌上写的是“瑞丰布庄”,门面不大,重要的不是这个招牌,而是门口挂着的两盏白灯笼,灯笼纸上写着一个“奠”字。
她目光扫过去,看见布庄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墨迹尚新,说的是城外大营一个姓周的副将,前日病殁于营中,家中女眷扶柩回乡,沿街商铺不得滋扰。
解芷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郁介的马车停在丧家的布庄后门,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她想了想,没有上前,就近找了个能看见马车的茶水摊坐下,要了碗茶水。
那后巷窄而暗,堆着些杂物,马车就停在一堆柴垛前面,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布庄后门开了。
一个穿素服的中年妇人胸口系着素色的大花,眼眶红肿,身后跟着两个半大的孩子,郁介的马车不知什么时候车帘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掌心托着一只小小的布袋,递向那妇人,妇人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隔着车帘朝里面深深行了一礼,然后牵着孩子快步回了布庄。
解芷眯了眯眼。
那只手是郁介的,她认得。至于那袋子里是什么,看那妇人感谢的模样,而郁介又特意赶着办丧的时候来送,大约是银两或地契之类的东西。
马车里的人似乎说了句什么,赶车的车夫点点头,扬鞭催马,车子驶出后巷重新转到朱雀大街,慢慢驶走了。
解芷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站起身付了茶水钱,拿起东西打道回府。
一路上她脑子里转着许多念头。
郁介给丧家送东西,送的还是军中副将的遗属,这事本身没什么奇怪的,皇亲国戚偶尔做做样子收买人心也是常事,而问题就出在郁介是个没用的郡王,不出意外的话甚至命不久矣。
虽然上次诊脉,解芷知道他其实身怀武功,但她也诊出他确实身子不好,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多年前中过毒,经过这么多年,早已深入肺腑,若不是郁介自身会练武来调和压制,或许早就死了。
这身子就算是让她来治,也不是几日光景能做到的,耗费的药材也是世间难寻。
一个看上去就命不久矣的人有如此野心,简直是匪夷所思,郁介甚至没有子嗣,他这么做的原因到底是为什么?
就为了他口中所谓和我一样的仇恨吗?
那个周副将,解芷记得方才告示上写的,是死于“病殁”,一个带兵的将领,好端端的死在营中,家中女眷要扶柩回乡,没有抚恤,没有恩典,连个像样的丧事都办不起。
而郁介悄悄摸摸地来送钱。
他是在慰问将领遗孀,还是在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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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芷回到东街宅子时已过晌午。
她推开门,诊室里空无一人,倒是后院的药房里有动静,她走过去一看,郁介正坐在她配药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药案,面色苍白,神情懒散,像是坐了很久。
“殿下。”解芷倚在门框上,没有进去,“您怎么又来了?一个郡王天天往我这不知名大夫家里跑是不是不太好?”
“听说你上午出诊去了。”郁介合上药案,没回答她的话,自顾自道,“我来看看你出诊顺不顺利。”
“顺利。”解芷走进药房,将药箱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收拾里面的东西,“顺便看见了些有趣的事。”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