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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出山

解芷站在梅庄地下最深处的石室前,盯着面前满是斑驳铜锈的石门。

“师父,徒儿求见。”

石道内没有点灯,只能循着那一点从石室底部透出的光视物。隔着面前厚重的门板,她听见师父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她和师父两人在梅庄生活,一向自由,只有进这间石室时,解芷必须得到师父允许。

解芷不知道那扇门里有什么特殊,在她看来那只是一个储存各式喜阴药材和书籍的地方,而师父却总是在心情低落时进入那里,再出来时又会重新扬起笑容,像往日一般耐心教导她。

大概是师父排解心绪的地方吧……也不知今日师父叫我来有何事。

“进来。”

解芷推开门时,听见室内被罩住的油灯传来一声细微响声,看见有光照在师父越发佝偻的脊背上。

一位头发全白且稀疏的老者坐在满地散落的药典中间,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一卷泛黄的帛书。

“你过来,”师父没有抬头,“伸手。”

解芷依言伸出右手,却见师父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在她指尖轻轻一刺。

血珠渗出来,落在帛书上,殷红刺目。

没等解芷问这是为何,就听见师父开口。

“我的毒术、医术,你都学尽了。”老者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你明日出谷,回京城去。”

解芷猛地抬头,暖光映出她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得像淬了毒的银针。

师父缓缓道:“现在京城瘟疫横行,无论事出何为,对百姓都是一场灾难。”

“师父要我去救他们?”解芷盯着指尖的伤口,不知在想什么。

师父将帛书卷起来,塞进她掌心:“别以为就这点事我就舍得让你走,是你的仇人也在那里。”

帛书上墨迹陈旧,画着一朵七瓣莲花。

解芷知道,这是解家被灭门那夜刺客袖口上绣的纹样。她攥紧帛书,盯着那朵莲花没有说话。

“你幼时高烧,许多事都忘记了。我不曾告诉你你的仇人是谁,因为我也不知道。”师父咳嗽着站起来,佝偻的身影像一棵即将倒下的老树,“但我大概知晓,当年下令灭你满门的人,如今就在京城,位高权重,风光无两。”

解芷松开手,帛书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冷厉转为温顺的浅笑,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冷意只是错觉。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师父为什么教我易容术,教我毒术,教我医术,却从不让我离开。”她将帛书抚平、贴身收好,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因为师父要我一击必中。”

师父看着她,浑浊的眼里忽然浮起一层水光:“你比你爹聪明,你爹当年就是太相信人,才会……”

他没有说完,解芷也没有追问。从她有记忆以来,每当师父提到她父母,总是像这般戛然而止。

“去吧。”师父挥了挥手,“记住,我的毒术,从不留活口。但你如今是医者,所谓医者仁心,杀人的事,要交给天。”

解芷没说什么,只是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师父手边。

“这是我配的止咳药,每日一粒,温水送服。”

师父握紧瓷瓶,忽然笑了:“你连我的病都诊出来了?”

“师父教得好。”解芷深深地看着面前的老者,沉了口气,缓缓道,“我明日一早便走了,师父多多保重。”

抿了抿嘴,解芷转身走出石室。

老者一边打开那小瓷瓶闻着味儿,一边在背后笑着说:“谁活得更久还不一定呢!不成便回来。”

————

夜风卷着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站在山谷的崖边,月光照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

她抬手拔下头上的木簪,乌发垂落肩头。

师父说她长得像母亲,因为她的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像是含着一汪春水。可也只有师父知道,这双眼睛也有狠厉的时候。

那年她十二岁,遇到一个采药人误入谷中。那是个贪财的人,只是听说这片山谷有世间罕有的药材便来撞运气,没曾想先撞见了解芷。

彼时解芷正背着药篓子准备回去与师父交差,那人见了,竟要连着解芷和药一起抢了去。拉扯中恰逢师父见她许久不回赶到,师父说杀,她便杀了。沾着巨毒的银针扎进脖颈时,采药人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这个柔弱的小姑娘会要了他的命。

解芷收回思绪,回了住处。

————

第二日,解芷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整齐保存的衣裙,月白色的襦裙,藕荷色的披帛,袖口绣着缠枝莲花。

她难得对着屋内的铜镜细细描眉,将唇脂点在唇心,抿开。镜中人眉目如画,娇娇怯怯,活脱脱一个家道中落的闺秀。

画完后欣赏了一番,解芷又在箱子里翻起来,找出了许久没用的易容术工具。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就是她进入京城后就要稍加修饰了。

“从今日起,你叫解药。”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戏谑,“治病救人的解,良药的药。”

解芷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解药?泻药!师父起名的本事真是一如既往地糟糕。笑着笑着,解芷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名字也不错,名字只是个代号,重要的是它能让人放下戒心。

她背起药箱,沿着山道向京城方向走去,太阳已经出来了,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纤弱窈窕,越来越远,直到不见。

————

不知多少日后,解芷到达了目的地。

哪怕正值瘟疫,京城也比她想象中更萧条。

解芷站在城门外,看着稀稀拉拉排队入城的人群如是想。

门前的守卫用黑色布巾蒙着口鼻,手中长枪拦在每个人面前。

“从哪里来?”

解芷垂下眼睫,声音细弱:“民女从南边来投亲,听说京城有瘟疫,民女略通医术,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守卫上下打量她,面前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生得一副好相貌,将入年关,却穿着单薄,月白襦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背上背着药框,腰间有一个装着医书的破旧青囊袋,一看就是家道艰难的。

“会医术?”守卫嗤笑一声,“城里大夫都死了一大半,你一个小娘子能治什么?”

守卫日日在这里盘问,近日见过的要入城的“医者”没有一百也有五十,说得好听是来救治百姓,而真入了城,真心救助的又有几个?多数都是趁着瘟疫时来诓骗钱财的!

“民女在南方时,曾用家传方子治过几个时疫病人。”解芷从袖中摸出一个用白布裹住的布包,悄悄塞进守卫怀里,“军爷行个方便。”

守卫伸手摸了摸,又看了看她那张温顺的脸,终于挥了挥手:“进去吧,西城有医馆招人,你去碰碰运气。”

解芷道了谢,提着裙摆跨过城门。

她对于京城的了解并不多,基本来源于平日里看的一些话本和师父偶尔讲的往事,所以她也没有想好应该去哪里。

既然说西城医馆招人,她就先去看看吧。

————

入城后,她才发觉瘟疫比传闻中更严重。

街上行人稀少,十户九闭,偶有马车驶过,也是匆匆拉着尸体往城外去焚烧,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石灰混杂的气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沿着主街往西走,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前方一家挂着医馆牌匾的门前围满了人,不知发生了什么。

医馆?正好去看看。

解芷挤进人堆,只见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正揪着大夫的衣领大骂。

“你说能治!我爹吃了你的药,三天就没了!你还我爹命来!”

大夫是个瘦弱的老头,被他推得踉跄后退,背脊撞在门板上:“张老爷,令尊的病实在蹊跷,老朽已经尽力……”

“尽力?我看你就是个庸医!”男人扬起拳头。

只见那拳头马上就要落下来,解芷皱了皱眉,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了他的手腕。她的动作极快,指尖在男人腕脉上轻轻一搭,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位老爷,”她仰起脸,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令尊可是发热三日不退,第四日忽然浑身发冷,第五日便……”

她没说完,男人就脸色骤变,大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民女略通医术。”解芷松开他的手腕,从袖中摸出一张方子,“令尊所患并非普通时疫,若民女没诊错,他老人家可是先用了人参进补?”

男人愣住了。

“瘟疫初起时,最忌进补。”解芷将方子递过去,“这是民女家传的方子,专解此类毒邪,老爷若不嫌弃,可以试试。”

男人犹豫着接过方子,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药名,又看了看解芷。只见面前的小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眉眼弯弯,实在不像什么高人。

可她说得确实句句属实啊!

“你要是治不好呢?”男人问。

“民女就住在西街客栈。”解芷指了指不远处,“若出了岔子,老爷随时可以来寻我。”

男人终于点了点头,拿着方子走了,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解芷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音带着戏谑,低沉清冷:“解小姐。”

解芷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见医馆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里面是素白的单衣,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是淡淡的,整个人像是从雪里捞出来的。

但他那双眼睛极亮,漆黑,幽深,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而解芷的第一感觉却是这人有病,嗯,物理上的。

“你方才诊那人的脉,只用了三息。”他慢悠悠地开口,“其中一息用来探病,两息用来确认,他们一家都中了毒。”

解芷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仍是那副温顺模样:“公子说什么?民女听不懂。”

“听得懂。”男人站起来,他很高,却瘦得厉害,站起来时扶了一下门框,“你叫什么?和那位隐居的解大师是什么关系?”

“公子在说什么?我一介逃难来的民女,哪里认识什么大师。”

“郁介。”他说,“你可以叫我郁公子,或者……”他顿了顿,“安郡王。”

解芷怔住了,面前这个病恹恹的男人居然是郡王?

她飞快地在脑中搜寻,郁姓皇亲……年岁相当,体弱多病……是了,已故亲王唯一的儿子,当今皇帝的侄子,安郡王郁介,传闻中他自幼多病,深居简出,从不参与朝政。

这没有权力的郡王难道和师父认识?又为什么能直接叫出她的姓氏?

解芷压下心中万千疑虑,福了福身,道:“郡王殿下。”

“不必多礼。”郁介走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住:“你方才开的方子,是解大师的独门秘方‘清瘟败毒饮’,十六年前,大师隐居乡野毫无踪迹,这方子本该失传了。”

看着女孩盯着他的那双桃花眼,郁介拢了拢大氅。

“别紧张,”他笑起来,苍白的脸上应声显露出一丝活人的气息,“我并非想对你不利。”

“那郡王殿下想干什么?”

“我对你的身份十分好奇,让我来猜一猜,”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既然已知你姓解,还有如此高明的手段,那么你是解大师的弟子还是后人?”

“亦或者曾经那位在朝堂风光一时的解相……和你有什么关系?”